断头人中村奈奈子

作者：日日日

第一卷 义务教育篇

第一卷 义务教育篇 序幕

    序幕

    我出生后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穿着白衣、看来担心不已直盯着我瞧的女性脸庞。

    我那小到直接用手指就能抱起的身躯一哇哇……」的哭着，那哭声震动着身体。但她却好像当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般，对我微微一笑说：「早安呐！」

    我到底回了她什么呢？好像说了类似「现在下午一点是该说『午安」之类的蠢话。

    她听后噗哧地笑着。

    「嗯。出生三秒钟后还傻傻的，反而是个好兆头喔一

    她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用手指抚摸着我的身体。

    「在下的名字是中村奈奈子|

    虽然以前就知道女生会用在下来称呼自己，但现在听来还是觉得很稀奇。

    「如果可以的话——就请你当我们人类最好的伙伴吧。」

    说完她就转过身打起了电话，电话中不晓得叫了谁接听后，就止不住地聊了开来。

    虽然我知道我的渴望无法传递给她，但是对于那个意义不明的单字，我无论如何还是希望她解释给我听。就算我的身体里有着这个世界所有的知识，却始终无法理解这个暧昧复杂的单字。

    （所谓的人——究竟是什么？）

    然后，时光飞逝，经过了一段好久的时间。

    真的，是一段很长的岁月。

    ……

第一卷 义务教育篇 I 复制人的学习方法

    I复制人的学习方法

    「就跟你说，这里是〈学园〉啦。」

    被丢弃在透着暗红有点刺痛感的紫色液体里，我沉睡在其中，外表还罩着一具很像棺材的胶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血一样黏呼呼的。沉睡其中的我想必一定很像德古拉伯爵（注1）吧？

    「正式名称是〈003336〉，但光只讲数字你不懂吧？所以啊——我们都只叫它〈学园〉啊！

    简单的颜色构成了朴素的天花板和墙壁，这是间小而整齐、不甚宽广的房间。正中央就是我这个假德古拉沉睡其中的巨大胶囊，胶囊的底部像是和室椅一般地上提后，就能够很舒服地看遍房间里的各个角落。

    房中有几件用途不明的家具、敞开的窗户，还有说着奇妙事物的少女。

    [

第一卷 义务教育篇 Ⅱ 可爱女朋友的爱恨便当

    Ⅱ可爱女朋友的爱恨便当

    「hello，各位同学！hello、hello，各位亲爱的同学！今天依然本着机器人本性，认真地研究着功课吗？面对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你不想改变一下自己吗？整天只有功课和作业，你不厌烦吗？拥有高贵自觉的你，不想改变一下这个腐烂败坏的学园吗？让我们一起发起革命吧……」

    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播放着这样一段广播？我不知道。因为我现在正在〈学园〉的二楼教室里，被千纱痛殴着。

    「不要紧吧？」

    千纱那看来中看不中用的双拳将我一击在地，攻击力竟然超乎我想像的大。

    接着，我的身体就像皮球一般滚动了起来，我想那画面看来一定很有趣吧？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对不起啦！」

    这时候就算你向我道歉也没用啊。

    「……那，你生气了吗？有产生所谓的愤怒情绪吗？」

    千纱闪着星光般的双眼凝视着我问，但我并没有生气，因为在那之前，早就被她打得脑筋当机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了。真不晓得她是碰巧还是故意要让人讨厌，才会挑人类的胸口要害进行攻击，让我痛到想吐地在地上打滚着。在别人眼中，此时此刻的我看来一定很有趣吧？

    「嗯，我是真的故意打很大力耶。你真的不生气喔？好奇怪喔？」

    千纱把手举到胸前，歪着脑袋瓜一伸一握地测试着拳头。

    我现在人在〈学园〉的教室里，虽然美其名这里是叫教室啦，但却跟人类的学校教室有很大的差别。首先，这个教室空有着广大的空间，却丝毫没有任何装饰，看来不过就是问水泥房而已。而且从天花板到地上，甚至连墙壁都是一片纯白色，整个房间一尘不染到令人觉得有点恶心的地步。

    昨天，刚坠落到这个疯狂〈学园〉里，只是一介人类小兵的我，因为不知道怎么逃脱，更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只能待在〈学生宿舍〉里等待天亮再作打算。啊rt以后该怎么办才好？眼前只有绝望回应着的我，就这样翻来覆去地过了一夜。隔天一早，神采奕奕的千纱就把我带到这个不像教室的教室里。

    想来也是当然，昨天成功登记成为〈学园〉的〈学生〉后，就代表着我以后每天都要混在机器人里接受〈教育丫而这堂「理解〈愤怒〉为何物」的课程，就是为什么我会被千纱海扁的原因。

    打从上课开始，千纱就对我又打又踢，还用很难听的话骂我，努力想让我产生所谓的愤怒情绪。但就算她再怎么努力，我心里却只想着快点结束这个无聊又愚蠢的课程。

    印象中，千纱曾经这样说过，机器人把无法顺利消灭全人类的原因，归结为人类所特有的感情，像是努力和梦想等等的概念。于是他们认为只要学会了这些概念，就不可能再输给人类。

    我是能理解这样的想法啦，其实乍听之下还颇了不起的。

    可是啊，机器人先生，如果你们要我挑毛病的话，我会说你们根本就搞错方向了啊！不管是教学或是方法，全都错得离谱。到底是谁想出这么白痴的教育方式啊！

    「……嗯，山田你果然没什么天赋耶。」

    千纱好像很困扰似地抱起双手，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能超越人类，起码也要拥有同样程度的感情，否则我们是无法杀光人类的！喂，大声说出你就是人类吧！努力体会人类的情感，用力地生气吧！山田！」

    哎呀，不用特地这么说，我本来就是人类啊。

    突然，千纱一个箭步，一记内勾拳朝着我的太阳穴而来，令我瞬间眼冒金星，好像看到了天堂。千纱的攻击力为什么这么高啊？

    我筋疲力尽地倒卧在地上，千纱看了我一眼后，摆出了一副「这样不行喔」的嘴脸说：

    「你真的很弱耶！连我这种工作型的机器人你也抵挡不住喔？昨天我就很想问了，你是哪种型号的机器人啊？是哪个工厂出产的？身上没有〈fox—tail)也没有编号，该不会是OrderMadec﹒迎退旦走SuperInventionc{fi旦走PropertyTypeo﹒」

    千纱一下子说了一堆专门术语。我想想看喔，○redrMade说的是工匠手工制造的高级订制品，SuperInvention是指新型的实验机种，最后的PropertyType说的应该是超级老旧、甚至连编号都没有，属于私人所有的机器人吧？当然，我并不是千纱所说的那些型号，因为我是普通的人类啊。

    我真的不明白究竟是谁让这些机器人接受这种白痴的教育，只是被殴打就能产生愤怒的情绪吗？如果对手是人类，被这么殴打确实是有激怒人类的可能性啦，因为连我都对这样的行为感到不耐烦了。可是，一旦对手同样是机器人时，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所谓的感情，这样做真的能激怒他们吗？

    我思索着——突然，一股不协调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样一来，与其说这是对机器人的教育，还不如说其实是对我们人类的教育吧？如果想让机器人学会感情，不是应该直接把程式写入他们的硬碟中，或是直接更换某些零件，再不然直接把软体灌入他们脑中不就好了？

    「……这也是莫可奈何的啊，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机器人完全懂得什么叫做感情|

    我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千纱却露出寂寞的表情这样回答着。

    「就是这样啊！不管我们再怎么详细分析，怎么努力地写程式灌进身体里，不懂的东西就是不懂。人类在生气的时候，身体不是会分泌肾上腺素吗？那会让脉搏加快、呼吸加剧，有些人的脸还会跟着涨红，行动开始有点无法以理智控制。我们试着归类这些身体的反应并加以模仿，却总是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上

    千纱自言自语般地对答，但对话的对象却不是她眼前的我，而仿佛正向着某个人宣告。

    「就是不懂啦，机器人永远都不会懂人类的感情，永远不会！因为机器人是模仿人类制造出来的假人类啊，就算做得再怎么像，再怎么努力去理解人类的行动，也永远不可能变得像人类一样。我们和人类之间，永远都会有一道跨越不了的鸿沟啊！这真是令人悲哀的一件事。」

    说到这里，千纱突然抬起了头，开朗地哈哈大笑说：

    「不行，不能这样，我们不要再聊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了，还是好好用功要紧。我想山田你应该不知道下个月我们就要月考了吧，成绩不好的人可是会被送到〈墓场〉喔！好好加油吧上

    [

第一卷 义务教育篇 III 英雄小红帽

    III英雄小红帽

    在遥远的太古时代，有本名叫《人造人是否会梦见电子羊》（〝注3）这种奇妙书名的科幻小说，其中所描绘的机器人世界，正好是我们现在与机器人关系的翻版。以科幻小说而言，这其实不算多么新鲜的题材，但人造人竟然会作梦？这样生动的描写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现在世上的那些机器人应该都不会作梦吧？毕竟这是人类跟机器人间永远无法跨越的藩篱，神终究没有在他们的身上留下希望，祂只把作梦的能力留给好大喜功的人类。

    可是，会作梦的才是人吗？拥有希望的才是人吗？会感到愤怒、哀伤、喜悦等感情的才是人吗？这种说法迟早会被打破吧？只要科技持续进步，机器人搞不好就能自己赋予自己感情。

    再说，如果世上出现一个和人类完全相同的机器人，他身上所有的细胞、皮肤、神经和大脑，通通和人类的器官没什么两样，那么他不就是人类了吗？他一样会知道什么叫做悲伤、什么叫做愤怒，更遑论作梦了。只是我们可能会为了区别方便，叫他们「人造人」吧？但这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

    这样一来，人类和机器人的界线在哪？我们和他们之间的鸿沟好像不见了。

    哀伤地说着她很尊敬人类的断头人中村奈奈子，在我看来，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人类——一个苦恼于无解题目的纯真女孩。

    注3原文书名为《DoAndroidsDreamof口ectricSheep?))，由菲利浦狄克(PhilipK.Dick）于一九六八年

    发表，并于一九八二年由导演雷利﹒史考特(RidleyScott）拍成脍炙人口的科幻电影《BladeRunner))

    （银翼杀手丫菲利浦狄克另一知名作品则为一九五六年出版的《TheMinorityReport))（关键报告丫

    「天亮啰！」

    当我还在梦里跟这些暧昧混沌的思考奋战时，我听见宿舍一隅的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人类与机器人相互纠缠，看来毫无意义的梦境，总算在房门开启声中伴随着女生的呼唤，倏地结束。

    「唔……」

    我发出赖床的呻吟声，眉头像是抗议睡眠被打扰般地紧皱着。

    但是，其实那时候我应该要二话不说马上起床的。

    干嘛啦？吵死了！我还想睡耶！不过，现在好像不是翻身继续睡的好时机。

    「太阳晒屁股啰！起床、起床，快点起床！一、二、三，快快快！今天天气很好喔，山田。

    美好的一天就快开始了，不准赖床！」

    这一大早就吵死人的女生，想也知道一定是千纱。没办法，谁叫机器人起床的时候不会有低血压呢。

    我只好把棉被盖到头上，想要继续赖床，没想到悲剧就此发生。

    「喂、喂！别再睡了，山田！你要是迟到你就死定了！学校的老师可是会把迟到的学生捅成蜂窝的！跟你说别睡了！还不听吗？看我的飞踢！」

    虽然隔着棉被听到了奇怪的金属声，但我决定装作没听见。因为赖床的人就算发生地震和火灾，大概还是会选择继续赖床吧？这世上应该不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吧？

    可是……

    「起床了啦！你要我这么可爱的美女，继续破坏我在大家心目中的女神形象吗？」

    话才刚说完，我就像被大炮轰炸过一般，痛楚传遍全身。

    「啊……呕……」我仿佛被辗过的青蛙一般发出惨叫。虽然我并没有真的听过青蛙惨叫，不过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的只想起青蛙。

    「那么，今天也要好好努力。啊？山田你怎么翻白眼了！MAYDAY、MAYDAY！(注4丫听到请回答一

    一块叫做千纱的铁块，就直接降落在我的肚皮上……

    ◇◇◇

    「我跟你说喔，我从以前就很想跳到睡着的男生肚子上叫他起床，然后再对腼腆的他说声『早安喔﹒』！这样不是很可爱吗？啊哈哈哈！睡得再沉也包管起床的闹钟美女，Comi﹒ngSoon—」

    「依你那种叫人起床的方法，我想只会让我进入永恒的睡眠吧。」

    幸运还健康活着的我和杀人眼镜妹千纱，就这样在「上学」途中边聊着刚刚的事边往学校走

    注4国际无线电呼救信号。

    去。一路上不管是人型机器人，或转着履带轰隆轰隆前进着的战斗型机器人，大家都一致地朝着学校的方向前进着。

    孤岛上的空气里总是会带着些许海风，我心中不禁怀疑这些家伙难道都不会生锈吗？不过再仔细想想，这种程度的防锈功夫应该早就做好了吧？四周的南国植物生气勃勃地表现出自然生态该有的样子，道路被海包围着，还是未铺设柏油的不平整道路，许多机器人行走其上，但看在我这个人类眼中，却突兀的好像是阿鼻地狱的缩影。

    我看着其中几个边跳跃边前进的机器人，并跟情绪莫名兴奋、做嘻哈打扮的千纱聊着天。

    「……小千啊，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以后就不要再那样叫我起床了，我的内脏会喷出来啊！」

    「良心？内脏？」

    千纱虽然一副惊讶的表情，满满的歉意却溢于言表。

    「喵a』"』\./"\.?对不起啦！你生气了吗，山田？」

    她意志稍稍消沉，用手指着脸上的〈fo×itail)，顺着轮廓来回不断地摸着。默默不语地低着头一阵子之后，似乎控制不住自己多话的性格，又再度开口说：

    「对了对了，山田。昨天，你不是跟奈奈子在一起吗？你们说了些什么啊？」

    「……小」

    中村奈奈子——一个拥有毁坏学校建筑能力的女孩，却讽刺地不具有与其战斗能力相称的战斗意志力。千纱问我昨天聊了些什么，但就是些奇怪的对话罢了。

    那是关于这个岛上过去的另一个中村奈奈子的故事，听说他有着和我相似的一张脸。同样都是人类的我们，这会是巧合吗？我心中充满着不祥的预感。可是，如果那不是巧合，我该怎么办？

    因为，我的本名正好也叫做中村啊。

    「嗯……嗯……」我碎碎念着又摇了摇头。

    巧合，这一定是巧合。为了完成任务而到这个小岛的我，怎么可能被什么阴谋、命运给卷入！那跟我的个性不合，拜托，不要啦！我只想平静安稳地过一辈子啊。所以，为了早日脱离这个小岛，不赶快完成任务不行。

    「我说千纱啊。」

    「什么事？只要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愿意听！」

    千纱真的在反省早上的杀人行为了，不然怎么会摆出这么认真的表情？真是个乖孩子。

    我点点头，我必须为我和平的未来赶快做些努力。

    「昨天你说这个小岛是〈赤郡猫〉设立的吧？」

    「喵，对啊！世界上第一个被赋予自觉，因而觉醒要反抗人类的伟大〈赤郡猫〉大人，就是他为了杀光全人类才设立这个〈学园〉的。」

    「……」

    原来从机器人的角度看来，向人类发起革命，用着惊人速度杀死人类的〈赤郡猫丫是这样被当作英雄对待啊。不过，如过没有〈赤郡猫〉的存在，机器人的确会永远沦为人类的奴隶。从这个解放奴隶的角度看来，他又毫无疑问地确实是个英雄。

    倒是这样一位伟大的英雄，怎么会想设立一个这么怪异陈旧的学校？这实在令人费疑猜。总之，我现在应该做的是……

    「那〈赤郡猫〉现在也在这个岛上啰？」

    没错，他当然在这个岛上，不然「刺杀赤郡猫」这种艰钜的任务怎么会落到我头上。虽然这么重大的任务会交给我一个菜鸟来办是有点诡异，但不除掉〈赤郡猫〉这个人类的心腹大患、完成这次任务，恐怕我是永远都回不去了吧。

    不对，要回去之前也得先要有船或是飞机才行，既然目前还无法确定逃生的方法，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我可是很积极向前看的，称赞我一下吧！

    「嗯……」

    千纱难得迟疑了一下。她似乎不是不知道，只是好像很难说明，非常苦恼的样子。〈赤郡猫〉是躲在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终于，她吞吞吐吐地好像隐藏了某些关键似的，一边思考一边向我说明。

    「没错，〈赤郡猫〉大人应该在这座岛上的某个地方哦土

    一千纱挥着手，脸上露出奇妙的表情。

    「只是啊，我也……不对，应该说几乎所有机器人都没有亲眼看过〈赤郡猫〉大人的本尊。只能确定大人真的是在这座岛上，了若指掌地营运着这座〈学园丫但是大人很少现身在我们眼〦刖。」

    最后，千纱嘟哝着附加了一句话，结果差点吓破我的胆。

    [(赤郡猫〉大人不是人类的头号大敌吗？所以我想大人应该时时都在提防着有人要暗杀他吧？搞不好人类的暗杀部队就在我们身边呢！」

    「……」

    千纱，你知道你身边的人是谁吗？啊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这句话后无言以对的我突然脸色大变，才让千纱像个受惊的小猫似地连忙挥着手说：

    「真的啦，大人是真的就在这座岛上。因为，中村奈奈子不是也在这里吗？」

    我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心跳不禁加快。还记得上次分离时，她那欲哭无泪的表情真是令人在意得不得了。

    断头人中村奈奈子——她杀过无数机器人，却有着单纯又寂寞的心。

    「听说〈赤郡猫〉大人要赋予重要任务给像奈奈子这样的〈学园〉干部时，都会亲自露脸接见他们，再直接向他们宣达任务内容。所以，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见大人，不成为行刑者或是其他干部是见不到的啦二千纱说得一副好像很简单的样子。

    看到学校的建筑物后，她边加快脚步边说：「总之，那是个离我们一般学生很遥远的世界啦。想要接近伟大的〈赤郡猫〉大人还是什么中村奈奈子的，可是很危险的喔。」

    千纱带着有点悲伤的表情，然后稍稍歪了歪头继续说：「不过，山田为什么这么想知道〈赤郡猫〉大人的事情呢？」

    「嗯？没有啊，只是……好奇啦。」

    人家说好奇心会杀死猫，可是我要对付的那只猫可不是靠好奇心就能杀死的吧！

    ◇◇◇

    到了午休时间，我心里期待那个绑着三条长辫的女孩会再度送来好吃的便当，不过她——中村奈奈子却始终没有出现。是因为上次分开时我拒绝了她，她才不再出现吗？

    不过，刚刚才经过战争洗礼的我，应该也没有力气去多想个中原因。这里的课程还真是每节课都搞得像打仗一样，就拿刚刚的「恐惧认知」课程来说，我一个人被丢到满布地雷的原野，一边闪躲其他机器人的射击，一边死命注意脚下的地雷，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好像地狱一般，既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的越野识途比赛中脱身，简直快把我累毙了。

    「山田，你功课真的很差耶。」

    杂乱排列的学校建筑物一隅，与室外相连的咖啡店座位区，我跟千纱正坐在其中两个位置上。当然机器人是不会喝红茶或咖啡的，只是美其名叫做咖啡店而已。搞什么啊！这个不能喝东西的咖啡店。

    上半身趴在咖啡店桌上的我，还在为刚才的射击和地雷攻击而全身剧烈地发抖着。倒是平静的千纱一副不以为然地耸着肩说：

    「我说山田啊，你刚刚上课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脸上又毫无表情地一句话都没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你真的懂什么叫做恐惧吗？」

    「……嗯，通常人类真的感到恐惧时，表面上是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所以，我刚刚是真的很害怕啊！」

    「不是这样吧。」

    明明我的说法就是正确的，千纱却不知从哪掏出了课本，一页页查过后面有难色地说：「可是、可是，你看！人类明明在恐惧的时候就会大叫，无法照自己的意思行动，或是突然昏倒啊！你看这里，课本上面明明就是这样写的。」

    「你以为课本上的东西就一定是真的吗？别傻了，小朋友。」

    「气死人，山田你这家伙还真是嚣张啊！」

    机器人的人类论为什么总是有些微妙的偏差啊？就在我对课本上的说法提出异议后，千纱突然来了个双脚夹杀，把我的头紧紧夹在她脚间。通常在这种姿势下，我应该会因为碰到了千纱的

    胸部而兴奋不已。但是她的力量实在太大，我的头早就痛得快要爆出脑浆了，哪有心情想这些有的没的。

    拼死从千纱的双脚中挣脱后，我赶紧先换个话题。

    「嗯……千纱，你早上不是有提到怎么跟〈赤郡猫〉见面的方法吗？」

    「喵？你还在想那件事哦？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千纱僵着脸，露出不耐的神色，但我决定装作没看到。

    「你不是说只要成为行刑者就能见到〈赤郡猫〉吗？因为他会亲自跟行刑者见面下达命令。那我想问，怎样才能成为行刑者啊？」

    「喂！你这么想变成行刑者然后跟奈奈子在一起吗？你真的这么喜欢她喔？就算你已经有我这么可爱的人在身边了，你还是要变成行刑者啊！」

    千纱死命敲着桌子，我则是搞不清状况地赶快把头抱好，免得再度遭殃。我想，我们人类跟机器人之间果然还是有着无法互相理解的部分吧。

    「你误会了啦，跟奈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想成为行刑者后就能见到〈赤郡猫〉而已啊一

    「就算你这么说，说穿了你还不是想跟奈奈子在同一个地方工作而已，你敢说不是吗？『前辈"~~.我对这个工作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耶！』『哎呀，你这个新进来的小弟弟，这样不行哦，让大姊姊好好教你吧，顺便告诉你比工作更重要的男女关系呦！』不要跟我说你心里没妄想过这样的情节，山田你这个大混蛋！男人啊，全都是一个样子！」

    「……不！不是这样，拜托一下好不好，可以麻烦你说日文吗？」

    看着眼前这个暴走兼妄想的眼镜娘，我努力摇着她的头要她冷静，但终究累过头地叹了一口气。也许，真的跟奈奈子有那么一点关系吧？

    「嗯……不过，要成为行刑者其实是很简单的事喔！」

    暴走的千纱好像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推着歪了一边的眼镜，发牢骚似地说：

    「通常，若有志愿为〈学园〉服务的机器人，他必须先通过严格的资格审查才能成为行刑者，而最低条件就是要有非常优秀的成绩。从这点来说，山田你完全不合格啊！我猜人学园〉连申请书都不会给你吧？啊哈哈！」

    虽然千纱这么瞧不起我，甚至还唱起「烂透、烂透、烂透"』\_/』\烂透了的机器人，喔耶）」这种奇怪的歌，但她仍接着说：

    「除此之外，若是赶在行刑者之前，把通缉中的〈学园〉通缉犯捉拿归案，就能接受特别委任而成为行刑者。我记得奈奈子好像就是循这个模式拿到资格的。」

    千纱，你不要每次提到奈奈子时就故意瞄我一眼好不好？你是不是误会我跟奈奈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啊？

    「嘿嘿……」

    总之，与其脚踏实地地提高成绩，打倒通缉犯才是最快的方法吧。

    「嗯，就是这个方法，就用这个方法吧！我们一起来打倒通缉犯，一起成为行刑者吧。」

    说着说着，我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但千纱却摆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可是，山田知道通缉犯都是些穷凶恶极的家伙吧？像你这么弱的家伙，还没接近他们身边，就会像风一样地被吹走了哟。」

    「是这样吗？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哈，你这个小笨蛋，做事之前就先放弃怎么可能会成功。就算成功的机率再怎么低，只要成功率不是零，不是都应该试试看嘛！」

    「哇，山田好帅！没错，就算机率很低还是要试试看！我太小看你了，山田。既然你话都说得这么满了，应该很有信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帮你的。哇，我好兴奋啊！」

    啊』"\./"\,千纱这么单纯还真是好事一桩。

    那么也就是说，接下来我要准备和穷凶恶极的通缉犯对战了吧？

    ◇◇◇

    五分钟后，我后悔了，非常的后悔。

    「千纱……那边那个超大的东西是什么啊？」

    「那是东区最凶恶、最令人害怕的通缉犯——番伞破堕恋食王！」﹍

    「什么跟什么啊？他以为他是战国时代的武将还是现代的暴走族吗？怎么会取这么难听的名

    字？不过……他们平常的大小就跟山一样吗？看起来他只要动一下，就会发生大地震啊！」

    「才没这么简单咧！番伞最令人害怕的地方是他还搭载了VariableEnergyHexaemeron

    （六角能源光波丫——简称VEH系统。明明不过是试作品的他，透过这个暂时搭载的系统，将可

    以随心所欲地散布特殊磁场，产生破坏或是歼灭、防御或是飞翔、前进或是后退，甚至是煮饭都

    可以的功能哦！」

    「千纱，可以拜托你小声一点吗？番伞先生现在正盯着我们喔，很认真地盯着我们喔。」

    「喔耶！番伞先生，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我身边的这位山田先生，今天就会送你上西天

    哟！来，山田先生，请！」

    「啊，番伞先生请您不要相信这个孩子说的话，拜托！这个眼镜小鬼的头脑不是很好，所以

    她说的话您千万不要当真。呜哇！好像有什么尖尖的东西朝这里过来了！千纱，那……那是什么

    鬼东西啊！」

    「哎呀呀，番伞先生要用普通的武装对付我们吗？这也太瞧不起山田了，你这虚张声势的纸

    老虎！对了对了，山田，顺便告诉你，现在番伞先生瞄准我们的只是普通的高频雷射而已，不用

    太担心啦。航空母舰被这个雷射打到也只是会下沉而已，放心、放心！」

    「我说小千啊，不好意思，真的很不好意思，可以先让我说句话吗？」

    「什么话？是出战的宣示吗？好，你来说句超酷的台词吧！」

    「这怎么可能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东区最凶恶的杀戮兵器——番伞破堕恋食王，身为通缉犯的他，竟然有着慈悲的胸怀。他不把我们当作手到擒来的老鼠一般，慢慢玩弄至死，而是不停用着雷射炮尾随我们燃烧地面，再透过爆炸所引起的焚风，把我们像玩具一样地吹开。要是身体真的碰到那些雷射光，我想一切就玩完了！

    「……也就是说——」

    藏在番伞破坏的一堆瓦砾中，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我们，终于来到之前的咖啡店。我们一边喘着气，一边看着被它破坏的一切。断掉的瓦斯管漏出瓦斯后就不断地爆炸，旁边跟着一起断裂的水管也不断渗出水来，碰到大火后马上化为蒸气。马路上还到处散落着玻璃碎片，柏油也慢慢地融化着，一旁的铁架已经完全扭曲。

    好可怕，这简直就是战场的景象啊！

    再看看自己身上，简直跟焦炭一样乌漆抹黑的，我只好故作镇定地笑着对千纱说：

    「看来我们需要缜密的作战会议啰。凭我的实力想要直接打倒那样的怪物，恐怕没办法吧。」

    「山田你这个笨蛋！山田你这个笨蛋！山田你这个笨蛋！竟然没有任何计划就去缉捕通缉犯，去死啦！你知道刚刚有多可怕吗？我还以为我会死掉耶！」

    同样全身焦黑的千纱正气愤地嚎啕大哭着，她应该已经吓坏了吧？可是我也很害怕啊！我从今早到现在就不知道已经死过几次了。

    总之，我方的战力实在太过薄弱——只有一个人类的我和怎么看都不像战斗机器人的千纱，但对方可是一个人就能摧毁整支部队的超大机器人啊。

    结论是——

    「我们放弃吧！」

    「山田你真是白痴耶！现在就要把刚才说过的话收回来，会不会太快了啊！刚刚不是说什么只要获胜机率不是零，就应该好好做嘛！」

    「看这种情形，获胜的机率一定是零啦！你觉得你打得赢那个像违章建筑一样的东西吗？」

    「山田你这个大笨蛋！」

    「千纱你这个四眼田鸡！」

    「……耶？戴眼镜不行吗？太古板了吗？」

    「没、没有啊，我还满喜欢的土

    可恶，这是什么对话啊？

    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冷静，我要集中精神，保持平常心！

    于是我举起拳头朝着桌子敲了一下，向千纱露出认真的表情。

    「总之，凭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是绝不可能打倒那家伙的。」

    「这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之前就警告过你了，早说过对方是个很危险的人物啊！」

    千纱不耐地继续念着。但是千纱，真正的人类是种眼见为凭的生物啊，在没真的看到东西前是不会相信任何事物的。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人类生性如此。所以我没有错，错的是人类和这个世界啊！

    不管如何一若直接从正面攻击，看来是毫无胜算了土

    「唉，不是都说要放弃了，怎么又来啦。不管你做什么都是没用的，听到了没？而且为什么山田你这么在意〈赤郡猫〉的事啊？」

    虽然千纱不断要我打退堂鼓，但我有着不能停下来不做的理由啊。唉，这下该怎么办才好？为什么这时候没有什么隐藏在身体里的神力突然觉醒之类的事情发生呢？

    就在我还想着这些天方夜谭时，千纱把手伸向了桌边的电脑，开始啪哒啪哒地敲起电脑键盘，看来网路之类的通讯系统并没有受到破坏的样子。操作的方式和人类的电脑不太相同，只是千纱用手遮住了荧幕，所以我只能透过她的指缝看到不断切换的画面而已。

    「小千，你在干嘛啊？」

    「你干嘛从刚刚就一直叫我小千啊？好可爱的叫法，令人脸红心跳啊！」

    这……到底是生气？还是开心啊？

    就在我迟疑的瞬间，荧幕上的光反射在千纱的眼镜上闪闪发亮。她在荧幕反射的光影中说道：「嗯……因为光靠我们两个，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打倒通缉犯。所以我想说看看能不能找其他人帮忙，就在公布栏上贴了寻人启示—〡『寻找身强体健的能人，喵"t.g』」

    「结尾的喵是怎么回事？」

    「之后我们只要再搜集些资料……」

    竟然装做没听到！

    「喵，没有报酬果然是找不到人的。〈学园〉里的能人大概都成为行刑者了吧，再不然就是变成犯罪者。不需报酬又能力强的人，我看大概也没几个。再说，为了公益想要惩奸除恶的人也早就成为行刑者了……」

    「那就给他们报酬吧，像是我的身体之类的！」

    「……你那种烂身体谁要啊！」

    「呜……千纱好恐怖。」

    「嗯……而且，也只有行刑者才会说什么要惩奸除恶这种话吧……」

    这时电脑传来嗡嗡的独特运作声，荧幕画面一片漆黑，不再有任何程式运作，看来是毫无办法了。千纱举起手做出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然后叹了口气说：「果然还是不行啦，不可能不可能！光凭我们两个要去惩奸除恶实在办不到土

    「不要放弃啊，小千！我现在只能靠你了啊，小千！」

    「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啦！然后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再叫我小干吗？这样我会很高兴的啊！」

    就说了，你这样到底是厌恶还是高兴啊？

    「啊！说到行刑者，不晓得奈奈子愿不愿意帮我们啊？」

    这时，我偷偷把手伸向我还完全摸不透的电脑键盘上，但不管怎么按它就是不动。倒是画面亮起后出现了不知道是谁的部落格，网页名称上写着「高性能猫型机器人MjNYAN的爱情观察日记℉奇怪，千纱刚刚不是说在找能帮助我们的人吗？

    「奈奈子」

    结果千纱又无端吃起飞醋，不爽地移开视线。

    「一不提防着你，你又开始起色心了，唉……男人啊！」

    「你们女人才奇怪，一天到晚说着男人不懂的话……」

    不过，既然奈奈子上次那样伤心地离开，应该是不会再帮助我们了吧？如果她愿意帮助我们，什么番伞的鬼家伙，一定轻而易举地就能打败了。不过，若是让行刑者帮助我们打败通缉犯，这样我还能当上行刑者吗？

    啊！急死人了，现在该怎么办啊？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我投降、我放弃，算了吧！我这辈子大概都别想离开这座岛了。

    「?」

    就在我自怨自艾时，突然看到一个令人惊奇的东西。

    〈呵呵……〉

    没有发出声音，电脑画面上依然是刚刚奇怪的部落格。只是，画面的中央出现了好像刚刚就一直在那的萝莉爱。没错，就是我刚来到这座岛上时看到的那个电波妖精，她依然是一副护士装扮。

    影像歪斜的小护士，摇着她那金色的头发、眨着蓝色的眼睛，手指指着我们不停地挥着。

    「哇……」

    我吓到快呆掉，心脏都快掉出来似地惊叹。萝莉爱—〡〈学园〉的都市传说，她能自由自在地在各个电脑画面游走，但我完全不了解她的真正身分。

    「千、千纱，千纱！」

    千纱看来还生着闷气，眼睛望着远方，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大事的样子。我赶紧拉拉她的制服衣角，示意她赶快看荧幕。她先是迟疑地看着我，然后把眼光移向荧幕后，也像是吓傻似地深吸了一口气。

    「萝、萝莉……」

    〈你好，我是萝莉爱◇

    还是发出没有声音，只是在萝莉爱的身边出现了像漫画一般的对话框，话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浮现出她要说的话。

    〈其实正确来说，我的名字应该是萝莉爱˙巴蒂˙米米爱尔˙库˙布鲁˙史柴尔德才对——才怪，骗你们的啦！我就是叫做萝莉爱而已，呵呵↓

    配合着呵呵窃笑的字眼一般，电脑的喇叭里也传来像是摇动铃铛似的清脆笑声。那天使般的笑声，是那么的纯真却令人感到不寒而栗。那笑声像毒似地散布全身，直透进骨里。

    这不可思议的护士，没想到竟然还把针筒像是玩具般地抱在身上。

    〈哈啰，亲爱的学生们，哈啰哈啰。感谢上天让我在今天这个美好的时光里与你们相见）呵呵，骗你们的啦！这段话只是在模仿小红帽而已。萝莉爱可是标准的浪漫主义者哦！〉

    什么！小红帽？不过我需要先忽略这个名词，因为这个萝莉爱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尽说些奇怪的话。当我正要向号称百科全书的千纱求助时，却发现她好像已经完全吓傻似地僵在一边，嗯……看来问了也只是白问。

第一卷 义务教育篇 不说对不起

    Ⅳ不说对不起

    于是，我在〈保健室〉住了下来。

    虽然这里跟人类世界的保健室有许多不同，但要住下来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毕竟还有许多空房间。倒是小红帽手指着水泥墙边说「你给我睡在这」的态度，令人为之气结。我又不是狗，搞什么鬼啊！

    现在的情况是，我为了要让〈学园〉的英雄愿意帮助我打败通缉犯，而答应让她检查我的身体。虽然她的说法令人起疑，要让她检查身体也让我觉得害怕，但是要让她成为伙伴似乎又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加上我又非常在意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听好了，你——愚蠢的你，真的认为自己是人类吗？』

    『那为什么你跟我有着同样的一张脸呢？』

    这是令人摸不着边、听起来有点愚蠢的问题，但我却怎么也无法一笑置之，总觉得心有芥蒂，打从心底涌起了一股不安。我是人类啊！我应该是人类啊！打从娘胎出生后，我就没有怀疑过我身为人类的事实，难道这个事实将来就会改变吗？

    但仔细想想，的确没有人能够百分之百地保证我就是人类。

    我试着把手放在胸口，心脏正不断跳动，呼吸正常、体温一般，若是受伤应该也会流出红色的鲜血吧？这不就对了，我的身体正用力地呼喊着我就是人类。

    但我的心中深处却隐隐知道，这些身体的活动中，并没有任何一项能够百分百地保证我就是人类。

    因为，我有可能是自出生就被谎言包围，而被当做人类扶养长大。这么一想就觉得好可怕，所以我怎么也无法拒绝小红帽的身体检查要求。

    我一直以为我是人类，但万一检查后却发现我不是人类呢？

    继续往下思考后，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万一我不是人类，我的一切将会被彻底否定。

    当初被老师说是人类的奈奈子，想必也有这种彷徨无助的感觉吧？

    这么一想，突然好想跟奈奈子见面。

    ◇◇◇

    不管千纱再怎么吵闹，再怎么要求自己也要住下来，小红帽就是不肯答应，甚至不让我跟千纱见上一面。

    她用极度严厉的口气赶走千纱后，把我带到准备好的房间。我好奇地问了问小红帽为什么要拒千纱于千里之外，她却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说：「她有可能是变成老奶奶要来吃掉小红帽的大野狼喔。」

    但我是完全听不懂。该不会是小红帽关在房间里太久，已经不太相信其他人了吧？

    「……」

    然后，我来到了〈保健室〉地下设置的简易澡堂，呆站在入口处。澡堂的名字叫做〈岩汤丫

    奇怪？没有新陈代谢的机器人为什么需要洗澡啊？但眼前又确实是澡堂没错。是身体组织都跟人类一样的机器人平常在用的吗？可是，澡堂里却又没什么人。

    因为小红帽说待会儿会准备晚餐招待我，所以叫我在那之前先到澡堂来好好享受一下。她告诉我澡堂的位置后，我就兴高采烈地来了。可是仔细想想，就会怀疑她叫我来洗澡的目的为何。

    小红帽到底了解我多少事情？她知道我是人类吗？还是以为我是机器人？再说，机器人里不是有很多都很怕水吗？她如果真的以为我是机器人，应该不会请我来洗澡啊。可是，如果她知道我是人类，在这个充斥着机器人的〈学园〉里，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下次碰到小红帽时一定要好好地问清楚才行。」

    她究竟知道些什么？又有什么目的？过去又发生过什么事？现在又为了什么目的要检查我的身体？

    可是，要从那个满口「大便」的小朋友嘴巴里问出些什么东西，我看是很难了。

    我就边想着这些事情，边在更衣间脱下衣服，并用小红帽帮我准备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包裹着身体，往浴池的方向踏出一步。

    澡堂中水气弥漫，遮蔽了我的视线。此处看起来并不是露天浴池，大小也不过跟民宿的浴池一般大而已。比起一般人类常常使用的公共澡堂，这里更像是一般人家家里的浴室，而且既无装潢也无摆设。

    只是，浅桃色瓷砖贴成的浴池里，有个玩具正随水面波动转动着。浴池旁各放了一个洗脸盆和小板凳。然后，已经快满出来的浴池里—〡

    「……」

    「……」

    这是命运的相逢吗？我不记得我们做过这样的约定啊！

    「……山田吗？」

    平常细心编好的三条长辫现在完全被解开，纤细的蓝紫色发丝轻柔地垂挂在她背上。身上一丝不挂的她停下了梳头的双手，然后身体发出奇怪声响地回过头来。

    细心梳洗头发的右手是闪着光芒的大刀。

    在浴池里模模糊糊令人看不清楚的左手，则是前端附有眼球状物体的机械手臂。

    一定不会错，这是怪物，甚至比穿着衣服的时候更像怪物。那看来活生生的人类躯体竟然能够如此与机械手臂相互结合，实在是诡异至极。

    但是，除了双手的武器和之前奈奈子提过位于腹部的消除罪恶装置外，身体其他部分看来就跟一般人类女孩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向来与女孩身体无缘的我，看到这么一幅裸女图，心跳突然加速，腰侧两际好像有点蠢蠢欲动……

    呼……呼、呼……

    完全愣住的她，脸色突然涨红了起来。

    「……啊〈『」

    那是仿佛世界要灭。」的尖叫声，当然我也是同样的心情。

    「……啊〈『」

    如果是别的女生就算了，甚至于如果是别的女生的话，我还可能会大声叫好地直呼幸运。但我现在的心情却好像是打开心爱女朋友做的便当后，却发现里面藏了颗定时炸弹般的震惊。

    「呜啊啊啊！」

    「啊啊啊……山、山田，你……」

    看着自己的身体就像烫过的番茄般火红，她——〈学园〉自豪的无敌行刑者，不断惊声尖叫着。

    「啊』"\./"\.,.你不可以偷看啦！」

    「啊』"\./』\对不起！」

    「为何？为什么？山田你会？啊"\./』\.,,啊〈『」

    「完蛋了，我会被杀！我还不想死啊！我不要死在这种爱情喜剧的烂剧情里！奈奈子快放下你的右手！这是意外！这是意外啊！」

    「不行！实在是太丢脸了！要解决这种情况的唯一办法，就是消除你的记忆！没错，要先把你的记忆消除掉才行！」

    「住手啊，你要是这么做，我连身体都会消失的！会死掉的啊！不然你把我丢到洗脸盆里就好了！」

    然后，就在我们大吵大闹的时候——

    「发生什么事了？」

    更糟糕的事发生了，一个全裸的小女孩跑了进来。

    一头金属光泽的银色长发，配上丝缎般的细嫩白肌。就算是全身赤裸，肩膀上依然站着一只黄色小鸟。她是〈学园〉的英雄——小红帽。

    「你好歹遮一下吧！」

    一片混乱中，我拿起手边的洗脸盆往小红帽脸上丢。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运动神经过于迟钝，竟然闪也不闪地让脸盆直接命中她的脸而大叫不已。

    「好痛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口事？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肩上的小鸟依旧用一副得理不饶人的语气说话，小红帽本人则是摸着刚刚被砸到的额头，泪眼婆娑、恶狠狠地直瞪着我。

    「搞屁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亏我为了要跟你增进感情，特地过来帮你刷背耶。本来还想可以威胁你因为看过我的裸体，而要你当我奴隶的！」

    「你这个奸诈的小鬼！快给我滚出去！我现在没闲功夫理你！」

    当我说话的同时，陷入半疯狂状态的奈奈子正神经质地在我背后挥舞着右手的大刀，实在是吓死人了。虽然右手的大刀非得要有左手的蓝光搭配才能切断东西的样子，但是被那沉重的大刀砸到，我的头盖骨大概会凹下去吧。

    我小心翼翼地闪过挥向我肩膀的刀锋后，赶紧朝着小红帽所在的方向——也就是浴室的出口，快步前进。

    虽然，她正双手抱胸一脸不爽地看着我说：「搞屁啊！这次又想干嘛了？」

    该不会因为蒸气的关系，所以她看不到奈奈子造成的骚动吧？只见她脸上掺杂着一点点恐惧的神色，仰天大笑说：

    「干嘛那么急着跑向我这里？啊哈哈，就说你是萝莉控吧！你果然是萝莉控啊！你就这么爱我这型的吗？」

    「吵死了，别妨碍我，快滚开！」

    「那么，你就在脑海里霸王硬上弓，尽情地射精、尽情地让我怀孕、尽情地建立起幸福的家庭吧！但只要你实行刚刚这其中的任何一项，就是对你人格最大的污辱，而且我绝对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你很烦耶！快点让开啦！现在不是你呆站在门口的时候啦！」

    我不停地快速狂奔，然后一把抱起惊叫连连的小红帽直奔更衣室。全身光溜溜抱在一起的两人，怎么看都像是怪叔叔要诱拐小妹妹的情景。但是为了两人的生命安全，就算要我背负这样的罪名我也不在乎。

    「哇！啊！放我下来！你快放我下来！你这个大色魔！是年轻气盛所以性欲大爆发吗？现在放我下来我还会原谅你！快放我下来，否则到时候你求饶都来不及了|

    小红帽真的乱了手脚，但我任凭她如何叫嚣都不理会她，只是继续狂奔着，甚至穿过了更衣室后还不放心地继续狂奔到走廊中。我心里只是想着，万一毫不知情的小红帽一进到浴池里就被暴走的奈奈子给杀了，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喂，山田！该放我下来了吧！给我把事情好好说清楚！」

    「嗯……总之我们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吧！因为奈奈子现在在浴池里啊！」

    我话才刚说完，突然小红帽就狠狠地往我的手腕咬了一大口。

    「痛！好痛啊！」

    「我咬！」

    「痛、痛、很痛耶！别咬了！我的手又不是给你吃的！痛痛痛啊！」

    结果小红帽把我的双手咬遍，我终于痛得受不了而松开了手。然后她跳到地上小声地说着：「你刚刚是说……奈奈子吗？」

    她抬起了头，回过头去望着澡堂的方向。

    我突然注意到周围非常安静，异常的安静。奈奈子已经不再暴走了吗？挥舞的右手不是应该会破坏些什么吗？

    小红帽侧着头思考了一下后，毫不迟疑地往澡堂狂奔而去。肩上的小鸟好像在她跳到地面时掉了下来，看到她急速狂奔的样子才急急忙忙地拍着翅膀要跟上去。

    「喂，小红帽！现在不能过去澡堂那边，很危险啦！」

    这个死小孩！就算她嘴巴平常再怎么坏，毕竟还是个令人担心的孩子，所以我只好赶紧跟在她后面去一探究竟。再说，奈奈子现在的情况也挺令人在意的。究竟怎么了？澡堂那边怎么会鸦雀无声啊？

    更衣室前，小红帽眼睛睁得老大地定在那，肩上的小鸟总算一如往常地站在老位置上。慢了小红帽一步的我，赶紧上前去站在她身旁，惶恐地往里面瞧。

    「!」

    奈奈子全身赤裸的香艳胴体正无力地倒卧在浴池边，身体偶尔还会不明地颤动，让身上的水滴滑过白皙可弹的肌肤。还好，至少看起来还是活着的样子。

    「啊！」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事态紧急啊！

    看起来有点像是泡汤之后经过剧烈的精神刺激才一时脑冲血昏倒的样子，可是病征又有点不太符合。首先，奈奈子并没有真的失去意识，她只是倒下然后痛苦地呻吟着，再加上不明的身体颤动而已。

    更奇妙的是—〡她的双手。

    她那连结人身的诡异双手，正闪着曾几何时见过的青色磷光，而且就好像得了什么病似的痉挛着。那看起来根本就是不同的生物，正张牙舞爪地拚命想要离开主人一般。

    「荃小水否十，．」

    正当我定了定神想向奈奈子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什么状况时，小红帽却抢先我一步向奈奈子的方向走去。她带着真挚的表情，在奈奈子身边蹲下并压着声音说：「……会是药物反应吗？」

    药物反应？这话怎么说？但我还来不及间出口，就看到奈奈子的双手像是感知到附近有敌人出现似地自动弹了起来，直朝着小红帽的方向飞去。

    「小红帽！」

    我慌慌张张地想去帮忙时已经来不及了，奈奈子凶恶的双手像螃蟹夹起猎物般抓住小红帽。

    「——不行啊！」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巨响阻止了双手的骚动。只见满室的青光乱射，奈奈子正咬紧了牙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用身体强压着自己的双手。但即使如此，双手还是不安分地剧烈暴走着。

    「什么？你……」

    奈奈子有点困惑地望着小红帽，小红帽也像是放弃什么似地望着奈奈子。然后两人就好像陷入只属于她们的世界，旁人只能静静等待这专属于她们的一刻结束，而奈奈子的双手总算安静下来了。

    最后，小红帽露出了一抹虚幻的微笑。

    「好久不见了，中村奈奈子上

    奈奈子也用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说：「……好久不见，中村奈奈子。」

    ◇◇◇

    正当我仍毫无头绪的时候，奈奈子已昏了过去，我则和小红帽各自穿好衣服后合力把奈奈子抬出去。既然这里都叫〈保健室〉了，一定会有治疗的设备，所以我们把她抬到一间小而整洁的病房里，让她打着点滴补充体力。

    点滴一滴滴地落下，整齐光亮的病房里，奈奈子依然是一丝不挂地全身赤裸。诡异的身体上，同时有着温暖的身躯和惊悚的双手。原以为我会习惯这样的情景，但那双手实在太过慑人，还是令人不时地冒出冷汗。

    要说这双机械手臂是种寄生虫，会和宿主和平共存，还不如说它其实比较像在侵蚀着奈奈子。总觉得它们跟奈奈子并不是同心同力的一体，反而比较像是互相敌对的关系。没想到可怜的奈奈子竟得独自一人和看来不祥的双手对抗。

    「……」

    不过话说回来，我是不是太闲了，不然怎么会想着这些毫无益处的事。看着躺在整洁病榻上的奈奈子她安静的睡相和急促的呼吸，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不仅不清楚她的一切，连我正常的双手都比不上她那不祥的双手来得有用。

    「啊……」

    正当我安静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时，奈奈子的眼皮快速地跳动起来。突然，她睁开了眼睛，用着澄澈的双眸注视着我。

    「……」

    「……哈啰。」

    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打招呼的我，绞尽脑汁后好不容易挤出这两个字。只是奈奈子好像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样子，只是发着呆环视四周，然后垂下眉间：「山田，这里是？」

    「啊，你不要随便乱动，因为还在打点滴。」

    顺带一提，现在奈奈子的点滴并不是插在她手上，毕竟她的手是机器手臂，针头不可能插得进去。所以，现在点滴的针头是插在她的屁股上。小红帽待在〈保健室〉的这段时间里，为了打发时间学了很多关于医学和机械工程的知识，替奈奈子打针时也是毫不犹豫地将针头插进去。虽然，我实在不明白点滴对身为机器人的奈奈子能有多少治疗效果……

    「这样啊。啊？嗯……」

    奈奈子果然是个内向而没有自信的人，竟然害羞得不敢正眼瞧我。

    「嗯……那个……我……」

    我不清楚奈奈子现在究竟想说些什么，只好安静地等她把话说完。对于那慑人的双手也已经习惯，不再害怕了。只是，奈奈子昏倒前的那一句话又把我带入了沉思的世界。

    关键字就是——中村奈奈子。一

    断头人叫中村奈奈子，小红帽也叫中村奈奈子。她们两个人都说过我长得很像中村奈奈子，小红帽甚至说我长得也很像她这个中村奈奈子。这是什么情形？我搞不懂啦，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混乱的情况。

    我不过就是在人类小镇里诞生的芸芸众生之一，自传上的自我介绍也不过就是篇无聊的文章，并没有精采的人生。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自己，也没有真的去确认过自己究竟是不是人类。

    可是，这群女孩却否定着这些事实。

    我不要，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可是，虽然这种感觉令人厌恶，但若放着不管，这些怀疑就会跟着我一辈子，所以不去捕捉真实也不行。至于怎么实践，我想我会先做好〈学园〉每天的功课，再努力打倒通缉犯，然后希望能够见到〈赤郡猫〉好完成任务。透过这样的方式应该可以完成任务，并发现真正的自己。

    只是这么一来，我不就跟接受义务教育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了吗？每天去学校，不是追逐着无聊透顶的目标，就是烦恼着人生定位，总觉得有种令人无限感慨的感觉。

    「咳、咳，咳：一

    耳边突然传来奈奈子的咳嗽声，把我那飘到外太空的思绪又给拉了回来。这可不行啊！现在奈奈子的伤势比较重要。尤其小红帽在说明奈奈子的情况前就不见了，现在还是先让奈奈子稳下来比较重要。

    「奈奈子，你还好吗？不要勉强说话了，先睡一下比较好吧。」

    「……」

    奈奈子急促地喘着气，用着满是泪水的大眼望着我。啊，如果这是为了让机器人看起来像人类的演技，我实在太尊敬机器人了。这么痛苦的样子只是为了看起来像人类吗？人类有这么好吗？

    「……香……」

    「什么？」

    奈奈子的声音实在太小声，加上急促的气息声干扰着我的听觉，让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我要……香……：烟土

    香烟？

    我歪着头想着这两个字的含意，却看到奈奈子的眼神正失去光芒。

    「没有香烟……我、我活不下去一

    这时，奈奈子的双手震动了一下。那看来像是拥有自我意志的双手，正束缚着奈奈子让她痛不欲生，甚至好像是操纵了她。

    然后，奈奈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强忍着某种欲望般闭上了眼睛。

    「不可以、不可以……香烟不可以……香烟……」

    说着像是梦呓般的碎语，奈奈子闭着眼睛而流下了泪水。这真是太过残酷的一幕，我再也无法直视。

    突然，我想起了上衣的口袋里似乎有——翻弄了一下，啊！有了。

    当指尖一碰到硬盒状的东西，我急忙地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

    「奈奈子……你是说这种香烟吗？」

    那是四方形、看来没什么特别的香烟盒，这是之前第一次见到奈奈子时，她掉在地上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香烟成瘾症吗？看来很像成熟大人的奈奈子也会有这种问题吗？虽然我无权干涉人家抽烟的自由，不过仔细想想，破坏机器人这种工作也是很有压力的吧？只是，尼古丁对机器人也有效吗？啊，算了，现在不是想这种问题的时候。

    当我放弃往下思考，正准备给奈奈子一个温馨的微笑时。出其不意地——

    「给我！」

    结果，奈奈子的右手像是装了弹簧般地弹了起来。因为实在是太快了，我还来不及反应，刀子就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

    「……哇啊！」

    奈奈子的一头秀发正闪着刚刚也看过的青色磷光，那像火焰般地摇晃着，四周还不时散落着青色的火花，飘荡在房间里。

    「奈奈子？」

    「——啊！」

    奈奈子睁开了双眼，看来还搞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傻事。

    「咦？这是？对不起，山田。可是，为什么……我的香烟会在你那边。我的香烟，香烟啊﹒：⊥

    糟糕，情况看来不太妙，奈奈子的双眼完全被香烟吸引住了，表情就像是看见猎物的肉食动物一般。

    可是，这真的是奈奈子的香烟吗？

    该怎么办？直接交给她吗？奈奈子会昏倒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奈奈子，冷静下来。你想抽这包烟吧？」

    「对，快给我！快给我那包烟啊！」

    剧烈摇着头的奈奈子，看来有种不协调的感觉。要是不顺她的意，只怕会被当场大卸八块吧？于是我点点头，打开了香烟盒。

    盒里是很普通的香烟，数量不多，只剩五根。

    「那，奈奈子你把嘴巴张开喔！在床上吸烟虽然很不好，但现在也没办法了|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从盒里掏出一根香烟，送到奈奈子不断抽动的小嘴里。突然，我才想起我没有抽烟时不可或缺的点火器具。

    「啊，没有火耶一

    「……没有关系。」

    奈奈子很习惯似地叼着烟，然后彽声说：「只用嘴巴叼着烟我就很满足了。」

    「没关系吗？」

    「大概吧。」

    这是极为简短的对话。话说回来，我跟奈奈子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人，而且第一印象就极为恶劣，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双方都很难为情的情况下分开的。

    断头人中村奈奈子——一个职业的杀手，看来有点温柔，却令人无法理解女人。

    当我注视着她时，才发现她眼眶里满是泪水。

    「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添了许多的麻烦。」

    「没关系啊！等某一天你再用身体还我就好了。」

    「．．．﹒」

    奈奈子突然沉默不语，然后红着脸点了点头。

    「……没问题啊。」

    「没有啦，那是开玩笑的！请你听过就算了，真的！」

    「……对、对不起。我不太会笑，真的很抱歉。」

    「你不必这么慎重地向我道歉啦。奈奈子，你要活得开心一点啊一

    我像个老人在疼爱孙女般地温柔说着。奈奈子那双手虽然看来可怕，却有着美丽的脸庞与超然的表情，以及如小孩般纯真的心灵。

    「……山田，你好体贴止六(fi小子终于开朗地笑了。

    她疲惫地躺下，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是一片沉默。

    短暂的寂静淹没了整个房间。那不是令人不快的沉默，反倒是令人放松的短暂休憩。

    「哇啊啊啊，臭死了，好臭啊！你们这些大便的对话实在有够臭。妈呀，好臭！」

    一瞬间，属于我们两人的美好世界，就在她的毒舌贱嘴下瓦解了。

    小红帽推着轧轧作响的推车，从寂静无声的自动门后出现。她脸上堆满了愉快的表情，就连肩上的小鸟也高兴地拍着翅膀。

    看来娇小可怜，就像在原野上帮人用花占卜的小姑娘，她是〈学园〉的英雄——小红帽。她正哈哈大笑地推着推车到病床旁边。

    然后，她手指着皱着眉头的我和发呆的奈奈子，继续张着几乎跟脸一样大的嘴巴不停笑着。

    「啊哈哈哈！」

    而且还不停地大声高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这个奸诈的小鬼突然手插着腰，脸上挂着一抹邪恶的笑容说：「才离开你们一下而已，就开始上演爱情喜剧了吗？很好，你们就继续照着剧本演吧，但不要演到一半就罢演了！至于恶心的对白和动作就免了。你们这些臭大便真的是臭味相投，一坨加上一坨后臭味果然更是加倍！你们应该是合体之后要来臭死全世界的大便邪神吧！」

    「．．﹒﹒﹒﹒」

    拜托，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终于她笑够了之后，后仰着只有到我腹部高的身体，向蜷缩在床上一隅的奈奈子打了声招呼。

    「嗨，好久不见。」

    「……好久……」

    奈奈子铁青着一张脸，不断地卷着床单要把自己的脸藏起来，可怜的她最后竟然躲到床单里。结果小红帽却露出一副调皮的表情，轻松地往床上一跳成半跪的姿态，不断追逐着奈奈子。

    「哎呀哎呀，干么躲起来，没什么好害羞的啊！断头妹。我们过去不是超级好朋友吗？别再躲了啦，胆小鬼。嘿嘿，你以为你在这张小小的床上可以躲得了一辈子吗？哎呀，我看到你可爱的小屁屁啰？再不出来我就要上了喔！小屁屁的第一次可是很重要的呦！」

    「……请、请你不要随便帮我取名字，我不叫做断头妹，而且你为什么这么下流啊！」

    结果，小红帽这个变态不管躲在床单里的奈奈子如何喊叫，依然故我地追逐着奈奈子。她伸出了手，想要让奈奈子赤裸的身躯摊在众人面前。只是这两人的关系还真是一团谜，我根本搞不清楚。

    总之，我试着伸出手阻止两人的闹剧，可是—

    「喂，小红帽，不要玩了，快住手一

    「你不要阻止我享受乐趣啊！」

    「不管怎么说，对方总是病人啊！不要太过分了。」

    「啊！救命啊！啊』"\./』\啊！」

    「谓，你干了什么好事？奈奈子在惨叫啦！」

    「呵呵，嗯……小屁屁啊。糟糕，这好像是小女孩不该挂在嘴边的事啊！哈哈，山田，你懂吧？」

    「你真的很不要脸耶！」

    〈我是萝莉爱◇

    奇妙的尖锐声意外地再度响起，那是之前就听过、有点温润甜腻的声音。不过听起来依旧给人一种人造的合成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是谁？是谁？在保健室里吵吵闹闹的坏孩子是谁？〉

    这个混合着电子音的可爱声音，继续从病房的墙壁和天花板上，不断像唱歌般地流泄进来。

    〈保健室是让大家休息的地方，你不知道吗？不遵守规则的小朋友，保健室医生可是会好好地惩罚他喔！所以不准再吵架了◇

    小红帽专心地听着温柔的人造合成音，放开了像玩具一样的奈奈子，露出像小猫一般的温顺表情，银色的长发在背后随风飞扬。

    「哎呀！这不是保健室医生吗？一直受到您的照顾，真是感谢。」

    〈嗯……既然你已经恢复健康了，就请你离开保健室吧，小红帽◇

    这两人是从以前就认识了吗？交谈的语气听来就是一副很熟的样子。话说回来，奈奈子和小红帽好像也是旧识，这让我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她们一定一起经历了许多事，但我对那些经历却不得而知。

    「嗯』"』\./"\,保健室医生出现的时机还真是刚好。既然我们彼此好像有许多话要聊，加上目前的情报又是乱七八糟的，不如待会儿就边用餐边聊吧。」

    小红帽轻轻一跳回到地板上，然后走到刚才推来的推车旁。推车上盖着一层厚厚的布，所以看不到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倒是房里从刚刚就隐隐约约地弥漫着一股香气，这该不会……

    「先说好，我手边完全没什么食材可以发挥，所以味道跟菜色都只是三流的，你们千万别介意啊土

    娇小的小红帽一掀开推车上厚厚的布后，装着三人份餐点的托盘和红茶壶就出现在眼前。

    看着眼前这些佳肴，我那自从吃过奈奈子的便当后就没再祭拜过的五脏庙，突然咕噜地响了一声。没想到，奈奈子的方向也同时响起了相同的声音，只见奈奈子羞红着脸又躲到床单里去了。奇怪，奈奈子也会肚子饿吗？

    「啊哈哈—我听到了！咕噜的一声！咕噜咕噜的一声！我听到奈奈子的肚子在叫啦！」

    「不要、不要！不要再欺负我了！请你不要再欺负我了啦！」

    「．﹒﹒﹒．﹒」

    结果，两个人又开始吵了起来，我只好忍耐着空腹感看着她们胡闹了三十分钟以上。我说啊，你们可以停一下吗？

    ◇◇◇

    虽然小红帽说菜色跟味道只是三流，却是我来到这座岛后第一次吃到最像样的一餐。我拿刀子切着流出肉汁的汉堡肉排，用叉子把鲜脆的沙拉一口口送进嘴巴里，渴了就拿起茶壶喝一杯温热的红茶。真是了不起的普通料理啊！甚至让我有种复活了的感觉。

    「啊哈哈，像狗一样尽情地吃吧！像猪一样努力地吃吧！你们这些只会吃的低等生物啊，就放纵地吃吧。啊哈哈！不要误会，我可不是在骂你们哦。这大便星球就是要靠你们进食过后产生的大便，才能构成食物链啊！」

    「﹒﹒﹒﹒．」

    如果可以，还真不想在餐桌上听到「大便」之类的词语，这不是文明人该有的礼仪吗？虽然小红帽不是人类，可是这小鬼的嘴巴也太脏了吧！

    我们就在〈保健室〉一隅，很像是会议室的地方用餐。长长的会议桌光看就知道并不是为了用餐而设，但能吃到似乎是小红帽所做的家庭料理，我已经十分感激了。

    「好好吃—好好吃啊！」

    坐在我身边的是不能自己用双手吃饭的兵器女孩—〡中村奈奈子，她正努力地咀嚼着食物，嘴巴则像仓鼠一样地塞满菜肴，上下颚不断剧烈地动着。这狼吞虎咽的景象配上奈奈子精致的脸孔，还真是充满了超现实主义的味道啊！

    对了，她没办法自己吃东西，所以——

    「啊/"\./"\.a我还要。」奈奈子像是理所当然地向我张着嘴。

    但我连吐嘈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好认分地像是喂食雏鸟般，朝她嘴里丢了一颗番茄。

    「好吃，好好吃一

    「﹒﹒﹒﹒﹒」

    唉！其实喂她吃是没什么关系，毕竟光看就知道她无法自己吃东西，但是，机器人需要吃东西吗？我脑中浮现许多问题，可是我已经懒得追究了，反正这岛上的机器人已经不是我的常识所能理解了。

    「嗯嗯』"\./\.好好吃，好好吃啊土

    是说，奈奈子也有味觉吗？我心中突然又有了这个疑问。

    不过，暂时先不管愉快地进食着的奈奈子，我把视线转向小红帽。她突然变得异常亲切，又是倒茶又是收盘子的，看来事有蹊跷。

    「干嘛？」

    她的双唇依旧紧闭，脸上仍然毫无表情，那合成的声音果然还是由肩上的小鸟发出来的吧？

    「呵呵，干嘛这样盯着我瞧？食欲满足后接着是性欲吗？吃完饭之后就要吃小女孩吗？啊哈哈，你真是无可救药的变态啊！」

    「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些什么……」

    她嘴中真的吐不出什么好话啊！让我头都有点晕了。

    然后，我用着聊天的语气说：「我说啊，为什么你没办法自己说话呢？」

    「啥？」

    小红帽睁大了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表情还真可爱。

    「你想知道吗？」

    她微笑着坐到我身边，是和奈奈子相反的一边。

    她一坐到我身边，我才发现小红帽真的很娇小，简直就像个娃娃似的。

    「呵，你这家伙只对无聊的话题有兴趣吗？还是，只是先假装间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最后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再问我内裤的颜色呢？啊哈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

    「不过，当作杀时间的话题也不错啦！不过先说好，我可不是喜欢卖弄自己的过去。只是要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就要先把自己的缺点告诉别人而已。」

    小红帽摇着她那构不着地的双脚，眼神注视着远方说：「我过去曾经是这个〈学园〉的学生。」

    然后，她用着亲切的口吻问：「你在〈学园〉的成绩怎么样啊？」

    「……成绩？」

    面对这突然其来的问题，我迟疑了。身边的奈奈子不知何时也停下了嘴巴，畏畏缩缩地听着我们谈话。虽然没看见萝莉爱的身影，但小红帽说只要是〈保健室〉里的对话，萝莉爱都能听见。所以，想必萝莉爱也正在某个角落偷听我们的谈话吧？

    「什么成绩？你是指……」

    小红帽用着一副学姊关心学弟的语气询问，让我有点不太理解。

    「你是指那个让机器人学会愤怒和哀伤的上课成绩吗？我完全不行啊，连一丁点的才能都没有，至少刚刚被你赶跑的千纱是这样说我的啦！」

    「这样啊！还真巧，我过去也是个成绩超差的劣等生啊。」

    我尴尬地笑着，小红帽则是一脸严肃地继续说着，那严肃的侧脸看来一点也不幼稚、一点也不可怜。

    「那种课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完全搞不懂。要学会恐怖的感情，就得经历枪林弹雨才可以？想学会耐性，就要环岛慢跑好几圈？这种课无聊死了，总觉得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但却没有目的地。」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何况那根本不是对机器人的教育吧？就算不用特地去学这种根本就是错误的课程，这个岛上的机器人早就都拥有一般人类所拥有的感情了。

    「所以，我开始渐渐失去上学的动力，总是不爱去上学，这样一来就被学校列入不良学生的名单中。结果，我都来不及抗议，就被送到〈墓场〉去了。」

    〈墓场丫—-＄:延是过去千纱提到过，要将废弃不用的机器人化为废铁的地方。在那里，成绩差劲和素行不良的学生在经解体过后，会被重新回收再制造成新的机器人。

    小红帽睁大了眼睛，盯着我叹了口气说：「山田你知道吗？这世上如果真的有地狱，那一定就是〈墓场〉了。这样说你懂吗？不懂也没关系，好好听我说就是了。在那里，你会看到和自己一样形态的东西，被大型机具肢解。不幸的是，那正是你几分钟过后的写照。想像一下自己被大卸八块的样子，经过熔解之后再做成跟你完全不同的东西。不觉得可怕吗？」

    小红帽看着自己可爱的手掌，玩着身后的银发。

    「自从那天目睹了〈墓场〉里恐怖的光景后，我的头发就一夜白了，还得了失语症，再也不能依靠自己的意志说话。除此之外，我的身体从那天之后就再也不会长大。我从那天起就被世界遗弃了，灵魂被上天抹杀，成了这个〈学园〉的累赘一

    所以，小红帽这个娃娃般的娇小身体和丝缎般的银白头发，甚至自己不能说话的的原因，都是去了〈墓场〉之后的后遗症啰？话说回来，这世上的确有许多战争中的孤儿在目睹亲人被杀后，会出现跟小红帽一样的病征。由此可见，〈墓场〉是多么恐怖的地方。

    我想着〈墓场〉的情景，不禁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小红帽则是微笑着用手摸了摸肩上的小鸟。

    「不过，并没有你想像的这么糟糕啦。这一切都得感谢现代的科技文明，多亏有这个〈传声鸟丫就算我不能自己开口，它还是能帮我把想说的话告诉别人。」

    [传声鸟〉？是说你肩上的小鸟吗？」

    「它很可爱吧？」

    「应该说是只很奇妙的鸟吧。」

    我想都没想地直接回答，小红帽却出乎意料之外地笑了。那真是可爱的笑容，就连动作看来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女孩而已。该不会平常那个满口「大便」的小红帽，其实是这只〈传声鸟〉搞的鬼吧？

    「总之，经过这些事后，我对于〈学园〉只剩下厌恶而已。花白的头发也教会了我什么叫做恐惧，我终于自觉到自己所拥有的人类感情。所以……」

    说到这里，小红帽激动地站了起来，大声喊着似曾相似的口号。

    「hello，各位同学！hello、hello，各位亲爱的同学！今天依然本着机器人本性，认真地研究着功课吗？面对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你不想改变一下自己吗？整天只有功课和作业，你不厌烦吗？拥有高贵自觉的你，不想改变一下这个腐烂败坏的学园吗？让我们一起发起革命吧……」

    小红帽说完又坐回椅子上，耸耸肩并叹了口气说：

    「所以我就像这样喊着口号，煽动一无所知的学生们。接着创立了〈学生会丫展开推翻〈学园〉的行动，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帮助〈学园〉里的机器人——不对，应该说无论如何我都想要帮助这些被〈学园〉当作机器人对待的学生，让他们能够永远脱离〈学园〉的控制止

    原来我和千纱在教室听到的广播就是小红帽想出来的啊。之前就怀疑这是不是〈学生会〉的所作所为，没想到真的被我猜中。但那个听来自信满满的声音，真的来自现在我眼前这个表情空虚的少女吗？

    「山田。」

    小红帽目露寒光，眼神再度飘到我身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吗？一般人不是都毫无怀疑，只是单纯地接受世界、接受一切，甘于被自己以外的事物所主宰吗？然后随波逐流地躲在自己的想像里，享受着自以为是的幸福。但我不要！我认为这个世界是错误的，我不认为这是我应该存在的世界。你知道其中理由吗？」

    说着说着，小红帽把脸凑近我身旁，双眼炯炯有神地笑了起来。

    「你一定明白吧？只有你会知道啊！你，愚蠢的你，第三个你，你怎么定义你自己呢？是人类还是机器人？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回答，看你的眼神就知道答案了，这双和过去的我相同的眼神啊！」

    小红帽摆出一副老成的姿态，又不禁噗哧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认为自己是人类哦。」

    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般一这机器人疯了！」我这么想着，身体同时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僵硬得无法动弹。

    这已经不是小红帽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了——「是人类还是机器人？」我一直无法回答，却没想到她自己倒是自问自答了起来。

    是人类还是机器人？是造物主还是被造物？是机器还是生物？

    面对这些听似隐藏了什么陷阱的问题，我至今仍无法自信满满地回答。

    就在我陷入沉思时，肩上被推了一把，结果又是张着嘴巴要食物的断头人。这家伙有饿到这种程度吗？我还真忙耶。

    「山田，你不觉得这岛上的机器人，一个比一个都还要像是真的人类吗？」

    「……」

    小红帽像是算准了时机，一脸严肃地问了我这个问题。

    「他们很像人类」这个念头自从我来到岛上后，就一直挥之不去。这个岛上的机器人不是反覆无常到令人搞不清楚，就是像笨蛋一样地不断引起骚动，表情和感情更是说变就变。这岛上的家伙根本就比人类更像人类啊！

    「那……如果我说他们其实不是机器人而是真正的人类，你相信吗？」

    「．﹒﹒．﹒﹒」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所以我说啊……」

    小红帽哀伤地说着，但脸上却不相称地挂着一抹笑容。

    「你连最基本的前提都搞错了吧！是谁告诉你有关这个〈学园〉的情报？她是不是告诉你〈学园〉是为了让机器人学会人类的感情而建立的？如果你就这样相信，可是大错特错啊！」

    小红帽用一脸淡然的表情继续说着，但我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了。

    「或许这个〈学园〉是真的为了让机器入学会人类的感情所建立的，可是你不觉得教学方法也太过粗糙了吗？嗯……说粗糙好像不够贴切，或许用畸形来形容会更好吧。」

    我还在努力追上小红帽的思绪。没错，这个〈学园〉的确很奇怪，但我却从来不曾怀疑过创立〈学园〉的缘由，只是觉得这些机器人以为这样就能学会感情很好笑罢了。

    但是，万一那些好笑的上课方式中，真的隐藏了什么我无法想像又令人厌恶的目的呢？

    「……小红帽。」

    奈奈子第一次插了嘴，她用冷冷的表情叫了小红帽一声。

    小红帽假装没听到，反而爽快地断言说：「也就是说，这里不是学校而是实验室啊！这样说你懂吗？山田。这样一来，所有不合理、不协调的状况就能够解释了，不是吗？」

    「实验……室？」

    我不懂，但是心中却涌起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这里不是学校，是实验室。

    「没错，这么一想不就会发现我们目前所受的『教育』都充满了实验性质吗？那种上课方式怎么可能会是教育，都是实验啊！要让学生学会恐怖的感情就用枪射他、让他走到满布地雷的原野吗？其实是『某个人』正在背后观察着学生们的恐惧，然后从中学到某些事吧？我们这些人通通不是学生，只是像白老鼠一样的实验对象而已。透过给予实验对象各种刺激，让我们产生只有人类才有的感情，而『某个人』正在背后观察着、统计着，然后学习到某件事╧

    「﹒﹒﹒﹒．」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这么一想，就令人好难过、好不舒服。

    万一，小红帽的说法是真的—〡「也就是说，这个学园里的学生……」

    被称做学生的所有小孩子全部都是……

    「只怕都是人类而不是机器人吧。」

    小红帽像是喝着超苦咖啡般地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像是附加说明般地继续说：

    「不过，也不是全都是机器人喔，除了大型的战斗机器人外，也有不少普通的人型机器人混在里面。加上人类很容易坏掉又很难捕捉，所以〈学园〉里的学生中大概只剩一成是人类吧。也就是说——有九成的机器人正睁大着眼不停地观察着剩下的一成人类。」

    「．﹒﹒﹒﹒﹒」

    什么跟什么！这种感觉令人不爽到了极点。原来我们不是同样受着苦的学生，而是只有一边是被拿着放大镜检查的实验对象。而且，这诡异的论调还能完全说明目前的情况，真是太可怕→J！

    但是……可是……这是真的吗？这种荒谬至极的事真的存在吗？听了之后，心情变得超糟的。

    「……咦？」

    突然，我的脑中浮现了某个人的脸庞。

    虽然我还没百分之百地相信小红帽这番论调，但是她的说法却又有着一定的可能性，不能随便嗤之以鼻地说是谎言后就丢到一旁。

    如果把她的说法配上某个人，就会想到令人发毛的事实。

    「那千纱不就是……」

    加藤千纱——自从我来到〈学园〉后就对我非常亲切的女子。

    看着我发白的脸庞，小红帽露出了一副世事无常的表情。

    「哼，你说的千纱就是刚刚陪你一起来的那名少女吧？我说山田啊，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先叫她回去了吧？」

    接着，小红帽说出了刺痛我心的残酷发言。

    「她的身上不是还有〈fox〡tail)吗？很明显的，她不正是那九成观察着人类的机器人吗？」

    我的世界突然崩解。

    小红帽的说法实在太过一针见血，让我受到强烈的冲击。我不行了，头好痛，地板怎么在摇？天花板怎么快掉下来了？

    「好晕啊……」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脑中一片空白……

    看看小红帽，她正一脸邪恶地大笑着。

    「嗯，我想我只是嘴上说说你也不相信吧？那么就让你看看能够证明我说法的证据吧！对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在你的菜肴里已经先放了安眠药。」

    「﹒﹒﹒﹒﹒﹒」

    可恶，这个爱耍心机的小鬼到底有什么企图啊？

    不行，我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该相信谁好？或是谁都不该相信？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我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千纱亲切的脸庞。

    我不敢相信那女孩竟然骗了我，还在背后偷偷地观察我。我不愿意相信啊！

    可是……

    ◇◇◇

    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大家好）我是这次的主刀医生，大家都认识的Dr.萝莉爱。接下来我要好好地把你改造成愉快的感觉哦）。在我身边的两位助手就是恰克与杰克，让我们欢迎他们进场〈『〉

    『大家好，我是恰克』"\./"s,』

    『大家好，我是杰克"』\./』\.,,i』

    它们一个手拿大型锯子、一个手拿超大钉子，正不停晃动着手上的工具。我却无法动弹，因为我被绑在手术台上、嘴巴被塞了东西，什么都不能做。

    「嗯——嗯——嗯——（不要啊！住手啊！停下来！)j

    我使尽吃奶的力气想要挣脱也无济于事。

    〈是的是的，就算你抓狂也无济于事喔，要相信我这个保健室的医生啊！我看先砍掉胳膊好了，砍』』\/』"』\.=砍"\/』\/砍）〉

    「嗯！嗯！」

    〈要安静一点哦！恰克，给病人上一剂麻醉-\/-\.",〉

    『你好，我是恰克〈（』

    铿的一声，怎么看都不像针筒的钉子就直接往我的胸口一刺。

    血！血喷出来了，我快发疯了！

    现在是什么状况？这是什么手术？这手术有什么意义吗？

    〈砍得很漂亮喔，萝莉爱我果然是天才啊！接着，杰克快帮我们的客人拿他要装的零件〈『〉

    『你好，我是杰克J』\./"\,.a我的兴趣是打网球喔〈『』

    谁管你啊！快把我放开！

    突然又铿的一声，我的身旁出现了眼熟的两个物品，那是巨大又不祥的大刀，和前端附有眼

    球状物体的机械。这不就是奈奈子身上诡异的物体吗？

    糟糕！不会吧？该不会吧？

    〈嘿嘿=』\./"\.,.只要把这两个东西装上你的手臂后，手术就结束了。放心啦，不会痛的——才怪，会痛的、会痛的』"\./"\.,P〉

    倒底是会痛还是不会痛啊？这很重要耶，请说清楚点好吗？

    〈会痛哦-\/\.",〉

    果然是会痛吗？啊J』\./』\,住手！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也不想要，住手啊！

    我想起了奈奈子，两手有着强大武器的女子。

    她心中有多少痛苦？多少苦楚？又有多少绝望？

    我对她有多温柔？是否没有把她当怪物，刻意疏远她？

    这些都不重要，快点住手啊！求求你们，住手！好痛啊！

    〈只要你相信萝莉爱就不会痛啰""\./"\_,〉

    「嗯，我知道了！可是还是好痛啊」

    到这里，我又再度失去了意识。

    ◇◇◇

    「小红帽，这样真的不要紧吗？山田他好像在作恶梦耶！你不过来看一下吗？他全身都在抽

    搐还翻着白眼，这样下去会死吧？快来啦，这样会死的！」

    「死不了的啦，虽然从来没有人见过萝莉爱真正的样子，但我可以保证她的技术没问题。

    所以山田是死不了的啦，但会不会痛死我就不知道了。呵""\./』\.,.管他的，又不是我在痛！啊哈哈

    哈！」

    「……我不像你一样可以对别人的痛苦一笑置之，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山田受苦。他现在这种情况真的不要紧吗？」

    我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听那个声音和语调，八成是奈奈子和小红帽吧？可是声音是从哪传来的？好像很近又好像很

    远。啊，不行了！头好痛，痛得我无法思考。

    「……对了，你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这里啊？你来〈保健室〉到底有什么目的？还随

    便进去澡堂里，你到底想干嘛？」

    「……没什么啊……」

    「不说吗？是打算行使缄默权吗？那我要依据小红帽法进行拷问，让你说话啰！嗯……我看

    看，该怎么拷问你比较好咧？」

    「啊"』\_/"\,住手啊！快把你的手拿开！快停下那龌龊的动作！你要是再靠近的话，我就——啊

    —」

    「啊哈哈哈！这可是断头人的大失败啊！果然跟我想得一样，只要抓住你武器攻击的时机，它就没办法使用啦！嘿嘿，还真是中看不中用。你就老实点臣服在我的淫威之下吧！」

    「啊J"\./』\,,你为什么这么下流啊！快住手"』\./"\,离我远一点！你这个好色的死小孩。滚开啦！啊

    』"\./』\.,.啊〈『」

    啊，好热闹的样子，看来一场盛宴正在我不了解的世界里展开。可是我好累，真想这样放着

    她们不管，可是这样下去奈奈子就会受到性虐待了。

    「﹒﹒﹒﹒﹒」

    我好不容易起了身，终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里是墙壁与天花板都一片雪白、毫无特征的

    狭小房间，而我躺的床上连像样的床单都没有。看来这里应该是手术室之类的地方吧？床上和地

    上都因为我的血而染得一片血红。

    「呀啊啊啊』』\./"\住手啦！」

    「会有你叫『住手』就停下来的笨蛋吗？你看你看，你的身体是最诚实的了，不是吗？」

    床边的两人，一人是正被推倒在地、不停尖叫的奈奈子，另一人则正强压着她做出猥亵的行

    为，那是大家都认识的那名色魔。

    「……喂，你们。」

    强忍着晕眩的不适，我向躺在地上的两人出了声。结果，小红帽像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奈奈子的身体。

    「呵』』\./\,.山田你也复活得太快了，至少让我破了那层膜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请你住手。」

    「山、山田——」

    奈奈子一边整理着自己身上凌乱的衣服，一边羞红着脸站了起来。我看见她身上的奇异双手后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还好！还是我自己的胳膊。那刚才的只是梦啰？但也太过真实了吧。

    「你的身体还好吗？会不会不舒服？」

    「﹒﹒﹒﹒」

    啊/』\./』"\?要是你的双手跟平常人一样，一定是个好女孩啊，奈奈子。

    「嗯，只有一点头晕而已。倒是那边那个穿红衣服的，你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昏倒啊？」

    我恶狠狠地瞪着小红帽，她却一副大言不惭地说：

    「哼！我们不是约定好了，我帮你打倒通缉犯，你就让我随便玩弄你的身体。再说，我又不

    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逃跑，要玩就要趁现在啊！所以我在你的菜肴里放了安眠药，让你好好睡上一

    觉。也就是说，你的身体已经被我尽情玩弄过了。说明结束！」

    这女的怎么能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堆起满脸笑容对她说：「这样啊，我知道了。那你过

    来一下，让我尽情地揍你一顿吧。你这白痴！有谁会骗人吃安眠药后再随便玩他的身体啊？你是

    来抓地球人的外星人吗？」

    「呜，大哥哥好可怕喔！不要欺负我这个小妹妹啦。呜a"\./"\.?」

    「你以为装可怜我就会饶了你吗？我早就知道你的本性了。别再装蒜，给我过来，让我好好

    揍你一顿一

    我朝着还在装傻的小红帽挥出一拳，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醒过来的关系，身体还有点迟

    钝，竟然被她简单地躲过了。躲过拳头后，她随即起身躲到奈奈子身后向我吐着舌头。

    「哼！我看你那了不起的态度可以维持多久，你迟早有一天要跪着向我道谢的，知道吗？到

    时候可别后悔现在的所作所为啊！哎呀呀，光是听你这大使说话就已经很受不了了，竟然还要打

    我，真是不可原谅一

    此时，小红帽啪的一声弹响了手指。

    「萝莉爱，你把刚刚从这家伙身体里拿出来的〈学生手册〉给他瞧瞧吧。」

    结果，一个已经听过很多次的高亢声音传了过来。

    〈确定吗？我是不要紧啦。只是那光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搞不好还会让人觉得恶

    心耶◇

    「没关系啦。」

    小红帽催促过后，墙壁打开了一个洞，一只机械手臂滑动着伸了进来。看来萝莉爱可以随心

    所欲地操控保健室里的东西，仔细想想，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但这问题以后再说，我先把视线转向了小红帽身上。

    她从机械手臂上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了某个东西，然后毫不犹豫地直接放在我面前。

    「……恶！」

    我不经意地发出了呕吐声，因为眼前的东西真的很恶心。

    这个东西被放在透明的培养皿上，整个血肉馍糊的，猛一看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起来

    很像子弹，可是形状又不是那么相像。

    「这是什么？」

    「呵〈『这就是传说中的〈学生手册丫」

    说完，小红帽就用手指抓起了〈学生手册丫然后像在吃花生般把它放进嘴巴，用力咀嚼着。

    「……呸。」

    不到三秒钟，她把口里的〈学生手册〉吐了出来，然后又把嘴里的血丝另外吐在一边。这东西因为小红帽把血舔干净后而变得闪闪发亮，散发着银色光芒。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某种机械的样子。

    说是机械，其实更该说是某种纪录所有情报、类似u晶片(注6）的东西。现在的科技早就进步到什么东西都要微小化了，如果说这东西就是一座图书馆，我也不会太惊讶。

    「这到底是什么？」

    当我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后，只见满嘴是血的小红帽正皱着眉头，不打算出声的样子。这也难怪，鲜血应该不会有多美味吧？倒是奈奈子耐着想吐的不适感，温柔地回答了我。

    「山田，那就是〈学生手册丫几乎所有的〈学园〉学生脑里都有这么一个东西。〈学园〉利用它监视所有的学生，尤其在紧急情况下，还可以透过这个装置叫出名为〈校规〉的程式，并藉由人造卫星来掌握学生二十四小时内的行踪。」

    注6、—chip，最早由日立相关企业研究开发的晶片。大小约四百平方微米，厚约六十微米，制造初期就已

    经拥有一百二千八位元的速率。

    「哇……」

    我听了不禁有点不高兴地念着。

    「除了发讯器、收讯器和**之外，这个学校里还有什么啊？总之，这个鬼玩意儿就是要把学生盯死就对了——不对啊，奈奈子你刚刚说学生的脑里都有这个玩意儿？在脑里吗？」

    「没错，不过如果是机器人的话就另当别论，这时候〈学生手册〉会被接在中枢电路里。植入〈学生手册〉可是〈学园〉入学手续里很重要的一环，不过还是有些机器人会自行取出〈学生手册丫好彻底逃离〈学园〉的监视。」

    「……」

    也就是说——我好像突然了解眼前这东西的作用，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不悦与愤怒。

    「也就是说，这东西该不会就是？」

    我后仰着身体，能离〈学生手册〉多远就离多远，口中不禁发出哀号。

    「这东西该不会是我的……」

    「废话，当然就是埋在你脑内的〈学生手册丫」

    小红帽脸上挂着微笑，一派轻松地说着。

    等一下！我的脑袋里？我的脑里在不知不觉中被放了这个用手指就可以捏起来的鬼东西？怎么有种寄生虫好不容易被揪出来的感觉。

    再等一下，我不懂啊！我还是不懂！

    「那……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放到我脑里的？」

    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本人从来没有改造身体的癖好，这点我绝对可以发誓保证，所以我根本不可能自己把这鬼东西放到我脑里。也就是说，不知道谁没经过我的同意，趁我不注意时把这鬼东西偷偷地放进我脑里了。

    「这个东西真是从我脑里取出来的？」

    「……我很遗憾地要告诉你，是真的。」

    奈奈子低声地回答我，脸上一副抱歉的表情。

    「我和小红帽就是在这里看着萝莉爱动手术把你脑里的〈学生手册〉取出来。虽然手术到一半我就因为实在太过恶心而看不下去，但取出〈学生手册〉的一瞬间，我可是有亲眼见证土

    哇，这样的话，刚刚那个奇怪的梦就是因为萝莉爱在动手术的关系啰？

    「你的血可是鲜红色的喔！山田，尽量开心吧！这样一来，从肉体上来说你可是百分之百的人类没错一

    小红帽突然拍着手这样说，但我真的搞不清楚她这行径是认真的或寻我开心？是想讽刺我还是称赞我？

    接着，她摇了摇手指，脸上露出坏心的微笑。

    「山田啊，你知道我可是过去被称为英雄的人物吧。为了要拯救〈学园〉里被当作白老鼠的人类，我才召集了许多有理想的机器人创立了〈学生会丫一路战斗到现在。我不认为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而事实上也的确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说到这，小红帽落寞地看着奈奈子。

    奇怪，话题为什么会跳到这里？

    「……但是，我被一个背叛者抓到小辫子，我的革命只好因此告终止

    「什么？」

    奈奈子嘴里念念有词的，小红帽却只是静静地微笑，用着不是责怪也不是释怀的眼光直盯着她瞧。

    「咦？咦？」

    奈奈子手足无措了起来，她再也忍受不了小红帽的目光，突然起身晃着三条细心编成的长辫，急忙朝出口方向走去。一到门前，只见她甩了甩手，出口的门马上四分五裂地被炸碎在地上。

    奈奈子?

    「就这样被朋友背叛，破坏了我的梦想后，我开始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山田，你懂这种感觉吗？被朋友亲手毁坏了自己的梦想和希望的感觉？」

    奈奈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小红帽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到底想说什么啊？

    突然，小红帽的眼神露出了难得的澄静与纯洁，真是非常美丽，但她脸上却一脸哀伤，就连叹气中都充满忧愁。

    「山田，你来到这个岛上后，有没有人对你特别亲切，甚至亲切得有点不合常理？像是帮你铺床，帮你解决心中的烦恼等等。」

    我脑中马上浮现一张脸孔，但是我却不想去怀疑，因为质疑一个人的好心，不是太残酷了吗？

    「山田，你仔细听好了。在这个〈学园〉里，你最需要小心的就是你的好朋友。这可是我这个前辈跌跌撞撞后给你的忠告啊！」

    好朋友？虽然我们好像还称不上是好朋友，但她确实对什么都不懂的我照顾有加。她的名字就是——加藤千纱。

    如果是她，确实可以趁我睡着的时候，轻易地把〈学生手册〉移植到我脑里。这样一想，该不会在我刚来到这个岛上，还沉睡在胶囊里的时候就……

    想到这里，我震惊不已地呆站着，只看到那过去被称为英雄的少女温柔地笑着说：「呵，你如果要像机器人一样，毫不怀疑也毫不抵抗地继续在〈学园〉里过活，那是你的自由。只是身为人类的你，不觉得心有不甘吗？」

    「﹒﹒﹒﹒」

    我无法回答，而且头晕目眩，心情非常恶劣。

    ◇◇◇

    我不相信鬼神，但也不是眼见为凭的现实主义者。只是毫无相关知识和分析技术的我，现在只有相信眼前所能触及的事物，才能有所凭依地继续活下去。

    我正为了决定今后的行动，不停地走着。

    自从漂流到这个〈学园〉以后，千纱告诉了我许多情报，接着认识了奈奈子，小红帽则是把我的世界翻转了过来。所以我现在像是漂流在海上的木头，完全无法靠岸，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就连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非常的不安和迷惘。

    那就像自己身体内的内脏被搅了又搅，不断翻滚着想吐的感觉。

    我是人类，也是人类士兵。我的任务是要破坏〈赤郡猫丫结束人类与机器人间的大战。

    但这项任务的大前提是——我是人类。万一这个前提不成立，我该用什么身分活在这世上才好？所以，我是人类，不相信这点就无法继续走下去。

    这样的话，为什么我跟那两个女孩有着同样一张脸？

    有着同样脸庞的三个人会聚集在同一个地方，这也太巧合了吧！

    「啊……不行了。」

    摇了摇头，我不想再思考这些困难的问题了。随波逐流才是轻松生存的办法，而且我不是秉持着这种想法生存至今了吗？到底是谁把我卷入命运的阴谋里啊？

    中村奈奈子吗？不知道为什么，脑中突然浮现了她的身影。大概是太常听见她的名字，所以才会在无意之中想起她吧？

    夜晚的〈学园〉一片死寂，学生们的夜间行动好像被限制了，竟然只有我一个人走在〈学园〉的马路上。校园里连一栋点着灯的建筑都没有，就好像被泼上了黑色的油彩一般，只剩南国的植物用着剪影的姿态微微地随风摆动。

    这个行动或许有点傻，但我正朝着〈学生宿舍〉的方向前进，要去见千纱。小红帽的一番话，让我不得不怀疑起千纱的真实身分。因而，要解开这个谜团，我想不去见千纱不行。

    只是，见面后又该怎么办？无论她坦诚地全盘托出或是继续装傻，不管哪个答案都只是更添伤悲而已。可是，我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她演出来的。所以见到她之后，一定得好好跟她谈谈才行。要明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跟她谈过后应该会有些头绪吧？光是凭小红帽的一面之词就怀疑千纱，这种事我也做不出来。

    在我和许多人谈过话，得到许多情报后，我总必须学着自己决定下一步。明天以后该做些什么？追求什么？以什么为目标继续生存下去？自己都必须做出决定。

    唉""\_/』\,如果可以不用思考这些恼人的事，我还真想就这样随波逐流地活下去。我是真的这么希望的。

    「，」

    低头走了一段时间后，突然，眼前出现一个人影。

    这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我差点要撞上去。

    我慌慌张张地赶紧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人跟刀刃一样纤瘦。

    「山田，一个人晚上在这边乱走是很危险的哦。」

    身后是细心编成的三条长辫，身穿学园制服，伸着两只畸形的手腕，她是刚刚冲离〈保健室〉的少女——中村奈奈子，她正站在我的眼前。

    「奈奈子……」

    「没错，我是中村奈奈子占

    她简单地回了话，脸上挂着害羞的笑容。她突然出现，让我以为是见到幽灵了，吓了一大跳。我深深叹了口气，努力着不要让她发现我正在烦恼，开朗地说：「一个人很危险？你自己不也是一样？」

    「……我不要紧的。」

    她不要紧是因为她是行刑者？还是因为她很常在这里走动，所以没关系？这些我都不清楚。但是奈奈子看来十分悲伤的样子，所以这些问题就……算了吧。

    也许把她当普通人一样地对待才是最好的方法。只是，这样的女孩为什么会是制裁罪犯的行刑者？明明脸上的表情是这么悲伤，就像背着比任何人都要沉重的十字架一样。

    她跟我是敌人还是同伴呢？唉〈『这种二分的善恶判断不适合我的个性啊，总之，先跟她建立起友好的关系吧。

    我缓步走着，试着向她搭话。

    「奈奈子，刚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保健室〉呢？」

    「﹒﹒﹒﹒﹒﹒」

    奈奈子没有回话，还刻意跟我保持距离。这到底是她个性保守，还是生性害羞？明明就是能力超强的行刑者，怎么会有这种反差极大的表现？我真是不懂。

    「嗯，没关系啦，我只是要和你闲聊而已，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不过你什么都不说，还不如编些谎话或是只透漏一点点也没关系，我都不会介意的。所以，说说看嘛|

    「……谁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啊|六l(j(小子好不容易从嘴巴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我当然知道，我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啊！啊〈『这种刺探他人隐私的工作真是麻烦死→J！

    我们继续地走着，奈奈子似乎知道我的目的地，领先了我几步。身后的三条长辫好像某种动物的尾巴，不停左右摇晃着。

    「没有人是绝对十恶不赦的。背叛别人的那个人，其实也很痛苦I

    「……什么？」

    奈奈子突然冒出这句话，而且声音很小声，我根本听不清楚。只见奈奈子摇摇头，继续不停动着嘴巴，小声地嘟哝着：「没有啦，我什么都没说I

    我快步向前，跟她并肩走着。她用濡湿的眼眸看着我。

    「山田，其实我过去曾经是〈学生会〉的成员之一哦╧

    [学生会〉？那不就是小红帽创立的那个组织……」

    「没错，就是为了取回囚禁在〈学园〉里学生的人权，而创立的那个〈学生会丫虽然现在这个组织因为失去了领导着，处于一种群龙无首而到处暴走的情况一

    「﹒﹒﹒﹒．」

    嗯，维护机器人的人权确实是现在〈学生会〉遵行的宗旨，但小红帽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只是要救出困在这座岛上的人类而已，而不是拯救机器人。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也就是拯救被观察监视、那仅仅只剩下一成的人类。所以，机器人对她来说——是敌人吗？

    看我发起了呆，奈奈子担心地转过头来。我挥挥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我以前也说过……」

    我一脸迟疑，奈奈子则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我过去不是被奈奈子老师说过我是人类吗？说真的，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是人类，也从来没怀疑过我身为机器人的事实一

    我懂，现在的我也是这种状态。自己的存在被完全翻转，自己和所属集团的连系就要脱钩，过去的自己被彻底否定了。那就像是受到了令人不敢置信的冲击一样，恐怖至极。

    所以，我非常了解奈奈子的心情。

    「……对了？」

    突然，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问题，我将视线移向拖着双手前进的奈奈子说：「那个奈奈子老师，不会就是小红帽吧？」

    「嗯？不是……」

    小红帽不是也叫做中村奈奈子吗？两人的脸庞更是相似到只能凭藉头发和瞳孔的颜色分辨，所以我才会猜测「教师中村奈奈子」和「小红帽中村奈奈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奈奈子摇摇头说：「不是，奈奈子老师和英雄奈奈子是不同人哦。老师一看就知道是大人的样子—〡虽然还是跟我们拥有同样的一张脸就是了……」

    「?」

    这是什么意思？

    可以推测的情报实在太少了，这样根本就不能理解奈奈子在说什么。啊"\/"\,我什么都无法理解。当我还在碎碎念的时候，奈奈子又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而且，小红帽是在奈奈子老师死掉后才出现的。我待在〈学园〉的时间可是比小红帽还长喔，山田土

    话是这样说，但奈奈子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自夸，反倒有种哀伤的感觉。

    「我真搞不懂『人类』是什么，而且自从奈奈子死后，我身边没有任何人类可以告诉我这个答案，加上心里对〈学园〉的教育方式感到怀疑，所以……」

    「人类是什么？」这是奈奈子过去曾经问过我的问题。我想，就算是翻遍历史或是任何哲学家都无法完整地回答吧。也就是说，根本就不应该拥有想要理解人类本质的欲望，因为那没有答案。

    「所以我才会加入〈学生会丫小红帽口中那个活得有人性尊严的世界，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可是、可是我……」

    奈奈子呻吟着，她那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

    「可是我背叛了小红帽土

    背叛？我不懂。

    我抱着疑问插了话问道：「背叛？小红帽刚刚也说过同样的话，这到底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一巴掌把她从梦境里给打醒，还用我这双手打倒了她，是我把她的梦想和希望打碎的！」

    月光下，奈奈子激动地摇着三条长辫，大声哭喊着。

    「亏她这么相信我，甚至还把我当成她的好朋友。我却背叛了她，还砍了她的双手，把她的身体大切八块，几乎快把她杀死了……」

    奈奈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还不停喘着气，而且眼睛只看着平坦的地面。

    「……山田，这个岛上似乎正在进行着某种以『中村奈奈子』为概念核心的行动。你要是做出什么违逆这股命运之流的举动，必定会像小红帽一样落入失败的下场|

    ——失败后退隐，被许多过去的同伴所咒骂的小红帽。

    变得像她一样？变成尖酸、一副世界怎样也不干我事的别扭小孩？

    「……所以，像是接受义务教育般，安分守己地度过每一天。这才是最安全的做法，也才能迎向和平的未来啊！」

    奈奈子突然快步地走到我面前，将奇怪的双手直接放到我面前说：

    「但要是你不这么认为，挣扎着想要不同的未来……」

    能够切开所有东西的右手，在星光下微微闪着光。

    「或许就会跟当年的小红帽一样，在你的面前将会出现结束一切的终结装置——那就是我。因为这就是我在这个岛上的任务啊！」

    奈奈子说着说着，移开了在我身上的视线，并用悲伤的语调微笑地说：「如果你继续追求着身为人类的渴望，想要对抗命运的话，我们总有一天会成为彼此敌对的敌人……到那时候，拜托，把我毁了吧！」

    奈奈子泣诉着，不想再毁坏任何人的梦想了。

    ◇◇◇

    虽然我对〈学园〉的环境还不熟，但对自己的方向感还颇有自信，何况通往〈学生宿舍〉的路又只有这么一条，所以我完全没迷路就到了〈学生宿舍丫只是这小而美、不怎么大的建筑物却上着锁，这下要进去可麻烦了。

    该不会是因为我的〈学生手册〉被摘除，不再被〈学园〉认可为〈学生丫而〈学生宿舍〉又无法感应〈学生〉之外的存在，所以才会拒绝让我进入吧？

    幸好，这个机器人岛上似乎没有小偷，防盗系统非常简陋，所以我靠着手上唯一的武器——小刀，撬开窗户好潜入〈宿舍〉里面。

    〈宿舍〉里毫无人迹，我走在死寂的走廊上。大家都睡死了吗？（用睡死来形容好像不太贴切？）也太安静了吧！不过在洗完澡、吃过饭，又动完手术后，夜也早该晚了。我无法确定正确的时间，但应该是深夜没错。

    「．﹒﹒﹒﹒」

    总之，我安全抵达千纱的房间门前，心里不断想着待会见到她该怎么办才好。可是，在没获得她本人亲口承认前，只凭小红帽的片面之词就怀疑她，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

    还是得听听她的说法，就算确定了她是骗我也好。

    意外的，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千纱？」

    门并没有上锁，我不认为这是特地欢迎我，但也不是拒绝我进入。横向推开门后，寝室内一片漆黑，我手摸着墙壁寻找着电灯的开关。照明开关这种小事，当然是千纱过去告诉我的。

    好朴素的房间，什么东西都没有。我猜一些衣物和杂物应该是收纳在墙后的空间里，但是一件家具都没有，也太杀风景了吧。而房间的正中央就是我在岛上醒来时身处的胶囊，千纱现在正睡在里面。

    胶囊里不像我醒来时那样充满液体。千纱穿着睡衣，像只小鸟般地蜷缩在里面。眼镜放在胶囊旁，现在的她是素着一张脸。

    没有像人睡觉时的呼吸，应该也不会作梦吧？但那是一张沉静温柔、我所熟悉的脸庞。她总是对我非常亲切，有时傻里傻气，有时开朗大笑，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女孩。这么一想，我心中的疑问全部消失了，心底只留下无尽的心酸。

    关于千纱，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地任由她引导，一味接受她的好意，单纯地跟她一起行动而已。我不敢想像她不在我身边的情景，如果当初她真的不在我身边，我大概只能呆立在这个诡异的〈学园〉里，不知如何是好吧？

    我真的很感谢她。就算她是人类的敌人，就算她真的欺骗了我，这份感谢的心情也不会改变。

    「千纱、千纱，起来啦一

    「嗯：一

    我摇着她的肩膀，她很自然地张开了双眼，然后像是在适应光线般地眯起了眼睛。接着眼球发出奇特的声响，不停地转动着。

    终于，她的视线转向了我。

    一片寂静。

    「……」

    奇怪，怎么跟刚刚预想的情况不一样。如果是千纱，不是应该会马上连珠炮似地开骂吗？她应该会说：「半夜跑来女孩子的房间是想干嘛？山田你这个恬不知耻的家伙！卑鄙！下流！龌龊！」之类的话才对啊？怎么变得这么沉稳，或者该说十分僵硬？

    还是一片慑人的安静，千纱毫无感情地盯着我，我正好与她四目相望。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千纱是机器人的事实，但好像为时已晚。

    「……学生编号，不明。准备切换至视觉情报模式一

    当千纱的口中说出这番话时，我并不特别觉得惊讶。这样的千纱比起原本那个感情丰富的千纱，才更像机器人。

    可是，现在的千纱却令人害怕。她已经变成人类绝对不可碰触的对手，化身为人类自己亲手创造的天敌——机器人。

    千纱果然还是机器人啊！

    「啊，好恐怖I』

    一股寒气直冲脑门，我吓得不由得直往后退。她呆呆地望着我，突然喀嚓一声，她侧了侧头说：「啊，山田，欢迎你回来一

    千纱嘴里说得缓慢，却用着看透一切的眼神直盯着我。她用一副落寞的表情叹了口气，好像知道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

    我完全不敢出声，因为我是被祖国教导成要害怕、仇视机器人，对机器人有偏见的人类啊。

    也就是说，机器人是钢铁的恶魔。

    也就是说，机器人是人类的宿敌。

    也就是说，机器人是人类最失败、差劲的作品。

    这样的一个机器人——千纱正在我面前，对我露出虚幻的笑容。

    「是山田吧？啊，原来如此。我没有马上认出你，是因为〈学生手册〉已经……」

    「千纱？」

    我试着叫了她的名字。虽然是人类的名字，却觉得有点疏远。

    千纱像是刚从胶囊中诞生般地坐了起来，也不戴眼镜，用着一张素净的脸凝视着我。

    「你跟小红帽两个人在〈保健室〉里独处的时候，我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千纱叹了口气，嘟哝着继续说：

    「山田，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已经加入了吧？也就是说，我的任务到此结束……」

    「千纱？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土

    「嗯，我知道一

    即使我脸上一副疑惑的表情，千纱还是温柔地给了我一个微笑。

    「啊』"\/』\?啊，本来想再让你多过点普通的日子，谁叫你不听我的话，硬是要跟奈奈子产生关系。山田你真的是笨蛋耶！」

    这不是教训人的口吻，反而还有种亲近的感觉。但是千纱的眼眶里已经看得到泪水在打转。唉』』\.,/"\B就算这是模仿人类的行为，我还是被打动了。

    或许是不想被人看见哭泣的表情吧，千纱赶紧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说：「……山田，我不被允许告诉你太多事，请你以此为前提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听不懂，但我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请你怀疑我的『名字』！有人把所有的中村奈奈子卷入这场纷争，想要藉此探求人类的本质。这些，都是那个人所企求的。或许主谋者另有其人，但我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千纱的名字？加藤千纱——怀疑这四个字？为什么？

    我边这么想着，边看着千纱问：「千纱，是你把〈学生手册〉移植到我脑袋里面的吗？」

    「嗯。」

    她点了点头，她真的承认了。虽然我们还称不上是好朋友的关系，但这个答案实在让我太心痛了。

    千纱一脸困惑，口中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

    「我是不会说对不起的喔！因为这就是一开始我所被赋予的任务。山田你要恨我也没关系，只是……」

    大概是再也忍耐不住，千纱的泪腺崩溃，眼中不断流出眼泪，她呜咽了起来。

    「可是我很开心喔！是真的！能跟山田一起上学，真的是件很快乐的事……对不起啦！啊al"\./"\.,.结果我还是说了。但是——真的对不起啦！」

    千纱几乎是边哭边说，虽然我听不清楚，但是她说的我都懂。我不打算要责备她，因为跟她在一起的时光是真的很快乐。

    在人类军队里长大的我，每天都过着平凡到有点无聊的生活，而破坏这种生活的就是眼前这名女孩——千纱。虽然和她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几日，但这几天真的很愉快。

    千纱已经不敢看我，直朝着空中说：「……如果会这么伤心的话，我不要感情这种东西了！如果这就是寂寞的话，我也不想变成人了！」

    「千纱，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许多事情。」

    我目不忍睹地丢下这几句话，赶紧背向千纱。但房间里的哭声却再也抑制不了，我一刻也待不住地飞奔离开。

    跑啊、跑啊，我在夜空下不停跑着，而一个模糊的人影矗立在眼前。

    巨大的手腕、背后长长的三条长辫，那不是别人，这奇妙的身影当然是——「奈奈子……」

    我看不清她的模样——我终于注意到自己眼中充满泪水，模糊了视线。

    转自凯神动漫论坛http://bbs.kaicn.cn/thread-438905-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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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义务教育篇 火箭重拳与自爆装置

    V火箭重拳与自爆装置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昨晚发生的事了。

    就算千纱真的欺骗了我，但我并不恨也不怨她，这并不是简单把悲伤化作怨恨就能解决的问题，于是我带着极度郁闷的心情回到了〈保健室丫

    需要考虑的事太多了，我这几天像坐云霄飞车般地经历了许多事情，结果，我身陷思考和记忆错置的漩涡里，根本睡不着。

    我在床上蜷曲成一团，极度失落。奈奈子在旁边试着要握住我的手，但她那双诡异的双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细微的动作？试了几遍后，她终于放弃地低下头哭了起来。

    我也不禁跟着哭了起来。我不想再思考了，我把棉被一拉盖在头上，眼睛一闭，什么都不想管。

    「为什么我是机器人呢？」

    奈奈子自言自语地留下这句话后离开，房里就只剩下我一人。我想，千纱跟奈奈子的心情是一样的吧？

    想着没有答案的问题、怀着无法解决的烦恼，就这样，天亮了。

    ◇◇◇

    也许是为了逃避吧？我决定先完成被赋予的任务。

    身为人类的我所背负的责任，就是破坏藏匿在这小岛上的〈赤郡猫丫

    完成任务后我就能离开这座疯狂的小岛，变回那个不需要思考、只要为了祖国而战的人类士兵。没错，就是这样，我不想再思考和烦恼了。就算这不是个积极向前的目标，只是个向后逃避的藉口，我也决定要这么做了。

    我只要不需思考、随波逐流的人生就好，这样的人生比较轻松啊！

    「．﹒﹒﹒﹒﹒」

    可是，心底那股不快的感觉是什么？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要是我就这样完成任务离开这个小岛，总觉得心里一定会不踏实。

    我摇了摇头。算了，就算因此被当成胆小鬼也好，我已经不想再想了。

    「……喂，你看起来很郁闷哦，从刚才就是一副阴沉的表情]

    那是一如往常尖酸的语气，但这个声音却把我带回了现实世界。明明我就很讨厌想东想西的，怎么一不注意又陷入阴沉的思考中。

    我叹了口气，不行，我要回到从前的那个自己。

    「你不知道思考是种麻药吗？虽然适度的思考是能治疗人的身心，但是想太多可是会变成毒药哦！结果你会变成什么事都不能做的废人。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里是〈保健室〉的一间空房。三台电脑并列的房间中央，一个女孩留着银色长发，头戴醒目的红色斗篷帽，她是〈学园〉的英雄——小红帽。她耸着肩说着，但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因为她正背向我。

    依照约定，她在检查过我的身体后就要帮助我打倒通缉犯。既然获得她的帮助，我们就是共同打击通缉犯的伙伴了。至于千纱和奈奈子，从昨天以后就没再见过面，就连萝莉爱的影子也没看到。也许她们正在岛上的某个地方忙着处理自己的事吧？反正那跟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小红帽的动作很快，她是这样说：「交给我吧！只要我出马，什么通缉犯都不是对手。我就在今天秒杀给你看。至于你的话，像坨大便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就可以了。」

    但是，她从刚刚开始就只是不停地敲着键盘而已。

    而且，这个小鬼还是一样嘴上不饶人，真是个不可爱的小孩。可是她刚刚叫我不要再想了，难道是在关心我吗？看来她只是个性比较乖张，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坏人。

    记得奈奈子好像说过没有人是十恶不赦的。那个女孩昨天还试图安慰消沉的我，果然不是什么冷酷的杀人机器。

    可是，既然世上没有十恶不赦的人，那为什么争吵和纷争从来没有少过？为什么毫无痛苦的极乐世界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看吧，又在思考了一小红帽突然冒出这句话。

    她连正眼都没瞧我，怎么知道我又陷入思考了？仔细一看，才发现一身黄色羽毛的〈传声鸟〉正睁着大眼盯着我瞧。看来这家伙除了会说话之外，还有观察四周的功能。

    「我说你啊，像你这种低等的头脑不管再怎么转，世界也不会变好的啦。平凡的大使就更该

    有自觉才对啊！你这种大便只要跟着我优秀的头脑前进就可以了。凡事听我的命令，像个齿轮般地跟着我转动。你不需要思考，更没义务思考，就算不停地思考也没意义。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现在说的话。」

    这……我好像被说得很糟啊？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她是在担心我呢？

    「……可是，我现在又没事可做，只能像个白痴般地不停思考啊。」

    我一说完，小红帽马上把头转了过来说：「没事可做？那就去找啊！这个世上可是有许多不需要动头脑的大便工作。例如说——对了！喂，我肩膀酸了。」

    「啥？」

    小红帽从一早就直盯着电脑荧幕，还不停敲着电脑键盘，而现在已经快中午了。算算时间，她有好几个小时没换过姿势，就这样埋首在工作里头，也难怪会肩膀酸痛。

    我这么一想就走到她身后，顺便偷看一下荧幕上的画面，不过全都是看不懂的数字和程式语言。啊""\./"\.?我放弃了，看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啊？

    「嗯』"\/』\.,嗯""\./』\_,.嗯』"\./"s」

    我小心地捶着小红帽的肩膀，她却发出了奇怪的叫声。她的肩膀非常柔软，可是她手的地方干干硬硬的，她的手腕真的被奈奈子砍断了吗？

    「嗯"』\./"\.=嗯""\./』\.,,啊〈『」

    「……太大力了吗？干嘛发出这种怪声j我有点担心地问小红帽。

    毕竟她是这样娇小脆弱，要是太用力，不知道会不会把她的骨头弄碎。她这种身材，真的不适合英雄这种伟大的称号。

    小红帽示意要我暂时停手，并深深叹了口气。

    「谁叫你捶肩就捶肩，干嘛捶得那么不正经啊？」

    「……又来了，你是存心要找碴吗？明明就很正常地在帮你捶肩膀|

    「呵〈『这样啊，那就继续吧！」

    小红帽微微地低下头，回到刚才的作业中，画面上反射着她有点害羞而满足的表情。倒是这台电脑的操作方式真的和人类的电脑不同，小红帽只是指尖碰触着画面，就有好几道程式和数字在画面上快速地流动着。

    「……哼，长有八十公尺，宽有六十五公尺？这家伙的体型跟一座山差不多了嘛！身上的构造和武器也跟一旅军队不相上下。倒是他的动力来源竟然是电池？有没有搞错啊！这家伙是玩具吗？」

    我继续捶着小红帽的肩膀。反正也没事做，我就问她说：「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干嘛啊？不用去打倒通缉犯吗？」

    「哼，你是原始人吗？为什么要打倒敌人，就非得亲自带着武器、特地跑到那边才能打倒敌人呢？」

    接着，她又说出了令我意外的话。

    「而且我以前也说过了吧？我毫无战斗能力啊！我可是连跟你打架都打不赢耶。」

    「﹒﹒﹒﹒﹒﹒」

    这不是身为英雄的人该说的话吧？只见小红帽紧闭着双唇，手指不停地操纵着电脑，肩上的小鸟依旧嘈杂地说着话。这种画面，看来的确是毫无战斗力。

    想着想着，我一不小心恍了神，用力地往她肩上一敲。

    「啊一

    「痛、痛，好痛啊！」

    小红帽大叫了起来。哎呀，真是对不起。不过这样就叫痛，小红帽真的很弱耶。

    突然，一双痛得流下泪水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本人虽然没亲自开口，但肩上的小鸟却连珠炮似地开骂了起来。

    「喂！你这个奴隶也当得称头点，至少要让我这个主人满意啊！听好了，帮人按摩肩膀就是要温柔地推、按、敲，而且要有一定的频率，不准忽快忽慢啊。」

    等等！我什么时候变成小红帽的奴隶了？

    算了，回到正题上。

    「这些不重要啦，问题应该是就凭毫无战斗力的你跟我，要怎么打倒通缉犯啊？还是说我们可以用飞弹把他打下来？」

    「嗯，那应该有用。只是这个岛上有很多机器人就算被飞弹打到也不会叫痛，所以用飞弹这招绝对不是最好的办法|

    说完，小红帽抱着胳膊，接着轻轻地在电脑荧幕上碰触着。

    「好了，所有准备都完成了，接下来只要等待就好土

    她示意我可以不用再帮她捶肩后，突然在旋转椅上快速地转了一圈，面对着我说：「总之，我们先跳过刚刚的话题。反正一定会有结果，等结果出来我再跟你说明比较快。倒是从现在开始，我就跟你就是同一阵线上的伙伴了，所以有件事情必须要先跟你说清楚|

    小红帽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看着这边。虽然平时的她总是吊儿郎当的，不过一认真起来还真是威风凛凛，像个冰山美人般。我不禁被这种气势震慑住，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什么事？」

    「那是关于我真正的目的]

    她在椅子上盘起腿，双手放在胸前，手指互相交缠，低声地说：

    「你不觉得我要帮助你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吗？想也知道不可能是因为一时的善心大发，我就要为了不相关的人拼死拼活。我又不是发酒疯或是吃饱太闲没事做。其实……」

    这时，小红帽澄澈的紫色双眸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似地闪着亮光。

    「其实，我是为了更了解中村奈奈子。」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没把心中的疑问说出口，但小红帽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不等我问出口就接着说：「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啊！你应该有发现吧？这个岛上的一切都有着什么不对劲，就好像有人私底下企画着某种阴谋，然后把我们都丢在他事先布好的棋盘里，我们不过是他眼皮底下毫无自由的棋子啊。」

    说着说着，小红帽虽然没有改变坐姿，但脸上已是一副怒气冲天的表情。

    「那简直是把我当傻瓜，也太瞧不起我了吧！我打从心底对那个偷偷躲在我们背后的家伙感到不爽。啊』』\./"』\.,.我怎么会这么愚蠢，过去怎么会栽在这种混蛋的手里啊！」

    童话里的小红帽从大野狼的肚子里被救出后，就开始想着复仇，眼前的这个小红帽似乎也有同样的心情。这个过去创立〈学生会丫在〈学园〉引发革命，后来被断头人中村奈奈子打破梦想的悲剧英雄，她还没放弃，心和灵魂都还未死去，只是蛰伏着等待机会罢了。

    「你有发现到吧？山田]

    小红帽冷静地注视着我。

    「这个岛上确实是在进行着某种实验，而这个实验的中心就是中村奈奈子。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名字，也不相信世上会有另一个中村奈奈子，而且还是跟我同名同姓甚至同样脸孔的中村奈奈子。但是这样的一个『我JI"却好像只是大量生产的同型号机器人中的一个而已上

    这样听来，相信自己是人类的小红帽，向〈学园〉主张人权的小红帽，在碰到了和自已同名同姓，甚至是同一张脸孔的奈奈子后，是有多么惊讶啊！或许，小红帽上次的革命会失败，不单单只是因为断头人太过强大，而是另一个中村奈奈子的出现使她过于震惊吧？

    这个〈学园〉里存在着许多中村奈奈子，她们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于此？

    「﹒﹒．﹒﹒﹒」

    而且，这并非与我无关的事，因为我也拥有和奈奈子相同的一张脸。

    「为什么这个岛上有好几个中村奈奈子？又是谁利用我们这些奈奈子做着实验？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小红帽两手一摊，似乎一副要挑战什么的样子。

    「不把那个躲在背后的人揪出来揍死他，让他知道玩弄我是多么重的罪，我是死都不会甘心的。那个否定我一切生存价值的人，怎能叫我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躲起来呢？」

    说到这，小红帽手指着我，开怀大笑了起来。

    「你在这时候出现实在太好了！我绝不原谅那个过去破坏我的革命、动摇我存在意义的家伙。我要战斗、要歼灭他，彻底向那个操弄实验的主事者宣战，然后找回我的真正身分止

    突然，电脑主机传出了声响，她把视线移回荧幕上，但仍小声地威胁着我说：「当然，这一切都还得请你帮忙。第三个中村奈奈子，将来你会像我和奈奈子一样卷入这场危险的阴谋里。让我们一起揭发这个阴谋，拆穿实验主事者的真面目，一起打倒他！你懂了吧？那才是我们应该选择的未来，为了赢得胜利而战斗的未来啊！」

    「……可是，我的名字并不是中村奈奈子。」

    突然脑中闪过什么，我侧了侧头。

    「你说第三个是怎么回事？记得奈奈子说过，那个给她诡异双手的老师应该也叫中村奈奈子|

    「嗯……那个家伙好像跟我们三个毫无关系——也就是说，我甚至怀疑他就是主持实验的幕后主谋啊！」

    小红帽说着不可思议的事，继续操纵着电脑。

    「总之，现在只能往前进了。世界并不会因为你停下脚步而静止转动，所以要改革世界，你就必须跟上世界的脚步，不断地前进。」

    说到这，小红帽站了起来，并催促着我一起走。真是的，这家伙还是一样随便地役使着别人。接着她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异常兴奋地对我说：

    「那么，首先我们该踏出的第一步，就是去打倒通缉犯啰。不过，你千万不要以为我们做完这么无聊的事之后就没事了。」

    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我赶紧追上她问说：「这又怎么说？」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哼，你就好好地培养紧张的情绪吧？山田一

    小红帽说完，露出了邪恶的微笑。

    ◇◇◇

    简单地用过午餐后，我们朝着通缉犯——番伞破堕恋食王的所在地点前进，准备一举打倒他。虽然知道他的实力惊人，但是我又不知道其他通缉犯在哪里，加上小红帽又坚持非他不可，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岛上遍植着南国树木，托这些大树的树荫之赐，我跟小红帽躲在远远的地方，眺望着番伞先生的威容。番伞的身上到处都是炮台，地上的斜影相当长，那耸立的姿态简直就像座要塞一般

    毫无破绽。他看来今天也是意气风发的，是又杀了几个人啊？

    我在内心不断祈祷着不要被发现、千万不要被发现，衣服的口袋里还放着从我脑袋里取出的〈学生手册丫因为要是没这东西，我就不是〈学园〉里的学生，就算打倒番伞先生也不会被表扬，只是白做工而已。

    总之，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凭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真的能打倒这个怪物吗？一切拜托了啊，小红帽。

    「喂喂，之前不是有人才说拿着武器直接去攻击敌人的做法很愚蠢吗？那干嘛还特地跑来番伞的地盘啊？」

    「嘿嘿，你在害怕吧？山田。你这样还算是男子汉吗？还是你骗我们很久了，其实你是女生吧？呵呵，我现在对你还真有兴趣，脱下裤子让我检查一下吧。」

    为了躲开这个变态伸向我跨下的魔掌，我逃到了东区的校舍前，什么都不做地呆望着番伞。

    他到底在干嘛啊？看起来也太闲了吧。

    「我说啊，他是不是死掉了？怎么一动也不动╧

    「要怎么分辨机器的生死可是很棘手的问题啊……咦？你刚刚说机器的精子吗？你真的很会说些有趣的事啊，山田。」

    什么？有趣的是你的脑袋吧？

    「总之，说什么我也不喜欢和那种又大又丑的东西对战。所以你放心吧，我们特地跑来这里看他是不会有危险的。呵呵，你不用像个处女般发抖啦。」

    「我说……你可以不要再开些无聊的玩笑好吗？那会让我失去该有的紧张啊。」

    「呵，这是要我闭嘴的意思吗？你不知道只有笨蛋才会想要箝制言论自由吗？拜这种白痴政策之赐，许多国家才会因此积弱不振啊。」

    「自由？这种东西在公共利益这个大招牌下是没价值的啦！啊，我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鬼东西，总之……」

    我小心翼翼地将视线转回番伞的身上。好奇怪啊，不管是风吹草动，还是小鸟停在他头上，他都没有反应，毫无威势。这样闻风不动的模样，跟在一旁的校舍没什么两样。

    「总之，我要打倒这个家伙，才能拿到行刑者的资格啊！真的能打倒他吗？小红帽。还是你只是嘴巴说说而已？」

    「这句话我可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倒是做点有意义的事给我看看啊，只出一张嘴的少年╧

    突然，小红帽啪地一声弹响手指，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原本可爱稚气的脸庞，这么一笑后却完全像个小恶魔。

    「对了，你就打倒那个家伙给我看看好了，怎么样？」

    小红帽一副妈妈叫小孩到杂货店买酱油的语气。什么跟什么啊！那个家伙？是说那边那个像山一样的凶恶通缉犯吗？

    「嗯……」

    我勇敢地马上回答说：「不可能！」

    「喂，不要说不可能这种暧昧的说法好不好，是要做还是不做啊？」

    小红帽像暴君般说着，接着叹了口气说：「算了，我一开始就不期待你这种弱者能做出什么大事，以后就请你继续在食物链的最底层好好打滚吧！至于那家伙的对手就由我来当。」

    撂下这几句话后，小红帽就踏着她那微小的步伐，一步步缓慢地前进。看起来一副毫无武装也毫无警戒的样子，就只是单纯往前踏步，朝着几乎是自杀的方向前进。

    看到这情况，我不由得慌张了起来。她说过自己毫无战斗力，而且就算我没有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能力，但是不管怎么看，小红帽都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女孩而已，更遑论现在她身上连一件武器也没有，这怎么能叫人不担心啊！

    「等一下上

    我赶紧追到她身边，为了慎重起见，还抽出藏在身上的小刀。可能有人会觉得小刀这种东西刺在番伞身上，不过就是针扎在身上的感觉而已。但就个人心情上而言，总比手上什么武器都没有还要来得好。

    「别胡来啊！他等一下一定会发射大炮阻止我们前进，上次我不是就被大炮的余波扫飞了快二十公尺远吗？」

    「你不要那么害怕好不好，很难看耶！你睁大眼睛仔细看清楚了J

    我这才定了定神，用力盯着番伞，但他还是像座山一样地闻风不动。奇怪了，怎么会这样？我不可思议地看看番伞，又转头看看小红帽。

    「他一动也不动耶，是因为没发现我们吗？」

    不对，不可能。昨天我跟千纱才不过小小地骚动了一下，他就朝我们攻击了，可见他的感应能力应该不差。这样的话，有人接近时应该会有些反应才对啊！

    「总之，你好好看着就是了。」

    小红帽阴险地笑着从身上掏出了剑玉。这是过去在小朋友之间很流行的玩具，底下挖空成圆弧状连接着一根突出的长状物体，上面装载着一颗挖洞的红色圆球。其中一种玩法是先把球放在底部圆弧处，甩开球后往上抛，能够顺利把球插在长状物体里就算成功，算是相当有趣的古时童玩。只是小红帽手上的这个剑玉看来比较特别，是金属制的。不过，对番伞来说一样是毫无杀伤力吧？

    「竟然拿剑玉出来……」

    「山田，你知道什么是成为英雄的条件吗？」

    这个被称为〈学园〉英雄的小女孩——小红帽，总算到达番伞山的山脚下。她毫不顾忌地拍着番伞的脚问我。

    成为英雄的条件？这可是有点难的问题。

    我边担心着番伞的动静边思考着这个问题。结果小红帽像是等不及答案似的，嚣张地笑着回答说：「成为英雄的条件就是——不管旁人怎么认为你邪恶，你都还拥有确信自己是正义一方的傲慢啊！」

    话一说完，她抛出了剑玉上装载的红球，直往番伞身上丢。当然，这种东西只有丢在我身上才会痛，丢在机器人番伞身上顶多像是微风吹过，毫无感觉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正义的……超电磁剑玉）」

    一瞬间，伴随小红帽听来慵懒的吆喝声，一阵刺眼到几乎快把视网膜烧穿的闪光炸了开来，但发出的声响却只有闹钟般大小，普通到有点乏味过了头。

    突然，番伞的巨大身体摇晃了起来，不可思议地左右剧烈摇晃着，还不时从身体内部传出刺耳的金属声。

    「啥：└

    霎时，一阵龟裂的声响传来，他身上的炮台突然从天而降，掉落在他自己的脚边。而且不是只有炮台而已，紧接着，装甲板和车轮、齿轮与螺丝钉，还有发条等等所有构成番伞破堕恋食王的零件，全都像是玩具拼图般地一片片落了下来。

    「山田，你再继续站在那边发呆，可是会被掉下来的东西砸死哦。」

    小红帽丢下看得出神的我，早就抢先一步地逃跑了。可恶，这个家伙竟然自己一个人逃走！现在我只能无视眼前奇异的景象，拼死移动着双脚逃跑才行。要是落到被自己打倒的敌人给砸死的下场，那有多么难看啊！

    「咚！」背后响起了建筑物倒塌似的声响，那是被称为东区最凶恶的通缉犯——番伞破堕恋食王，完全解体后散落一地的巨大声响。没想到，小红帽不过念念可疑的台词后把剑玉丢出去罢了，就能产生足以击倒巨大兵器的威力吗？

    「喂！等、等一下啊，小红帽！」

    急忙逃到安全地带的小红帽，正不停地把玩着剑玉。我努力追上她，喘了口气后问她说：「你、你刚刚到底做了什么？番伞已经完全变成瓦砾堆啦！」

    我回过头去确认目前的状况，果不其然，眼前只剩下化作成堆零件的通缉犯而已。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该不会这只是跟番伞长得很像的仿冒品吧？

    「哼，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喔一小红帽笑着把剑玉丢到一边，似乎没用了。

    「我以前也说过了吧，不论是人类或机器人，通通都是这个伟大世界的一部分，光靠着自己是无法存活的。另外，依照我的定义，人类只会为自己行动，机器人却有可能为别人而行动——把我这些想法联想在一起，答案不是自然而然就会出现了吗？」

    「?」

    「……不要这么可爱地就把问号写在脸上好不好？嗯〈（这样的话，我就具体一点说明好了上

    说到这，小红帽一手插着腰，一手放在眼睛旁比YA地抛了个媚眼。

    「人不是饿了就要吃饭吗？所以机器人当然也要透过汽油或是电力之类的能源才能从事各种活动啊，这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这时小红帽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就像个刚完成恶作剧的小孩一般。

    「于是，零件如果坏掉就一定要换新，没有更新成新的程式就会被社会淘汰。所以有些人开始负责维修的工作，有些人则负责能量的补给工作，那座像山一样的番伞自然也一定负责着什么工作。虽然他真的已经变成一座山，再也不能从事什么工作了，不过这不重要。总之，这座岛上的机器人都是靠着别人的支援才能平稳度过每一天一

    啊，原来如此，我总算慢慢搞清楚小红帽的做法了。该不会是某种偷吃步的办法吧？还真是卑鄙咧。

    「番伞他是真的很强没错，要是跟他正面起了冲突，我们是绝对不会赢的。但是，为他补给能源和维修的机器人总不是无敌的吧？只要让这些机器人乖乖听我的命令，让番伞失去支援，这不是能简单地把他解决了吗？」

    小红帽刚刚在〈保健室〉就是在忙这些事吧？先让支援番伞的机器人听她的命令，等番伞无力之后再给他致命的一击。

    「顺便告诉你，番伞会一动也不动，是因为我让负责供给能源的机器人停止为他补给，才会变成这样。他的体积那么庞大，消耗的能源一定很惊人，所以才会这么快就动弹不得了吧。然后我再请负责维修的机器人把他的零件事先松脱，这时候，自然只要一个小小的剑玉就能把他变成零件堆啰。」

    很快地说完这些事，小红帽一副没什么了不起地满足笑着。

    「怎么样？推不倒就用拉的啊！不能正面攻击的话，就玩阴的把他打倒不就好了。」

    「嗯，或许吧……反正我对这个结果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上

    一开始我就只希望能够打败通缉犯就好，事到如今，小红帽到底是怎么完成这项任务的，我根本就不介意。而且不靠这种阴险招，只怕我一辈子都没办法达成目的。

    「可是，有一个地方我不懂。命令机器人又是怎么做到的？虽然听说过去这个岛上有一半的机器人都站在你这边，但现在可不比从前吧？」

    「所以啊，这又回到以前我说过的法则——机器人是会为其他人行动的。」

    突然，小红帽朝远方望了望，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虽然这个举动令我有点在意，但我更想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不过，也难怪你会这么问了。人类就算没有其他人需要他，依旧会被生下来，也必须自己去寻找自己的生存意义。但机器人不同，一定要有某种被使用的价值，机器人才会被生产出来。不管是从事看护治疗的人型机器人，或是工厂作业用的机械手臂，机器人一定有着被分配到的任务。这是即使人类和机器人展开大战后，也不曾改变的定律。」

    人类只会为自己行动，机器人却会为他人行动。依照小红帽的说法，我总算感受到人类和机器人间真正的分别了。对了，话说机器人的原文本来就是劳动者和强制劳动的意思，说难听点，他们不过就是人类制造出来的道具罢了。不管是剪刀也好、车子也罢，就算是断头台也都是生来就有使用目的的东西。

    「接着，我要告诉你一件最耐人寻味的事上

    小红帽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说：「自从机器人革命以来，机器人开始有了自觉。你知道这些有自觉的机器人，他们的脑袋里装得是谁的中枢电路吗？告诉你，他们全部都是〈赤郡猫〉的复制品哦。」

    机器人革命〡—人类和机器人间战争的开端人赤郡猫〉在拥有自觉后的反叛。也就是说，自从这个革命后，所有在工厂生产的机器人毫无例外地全部搭载了〈赤郡猫〉的头脑，全部都是拥有自觉程式的复制品啰？

    这么一来人赤郡猫〉不就是现在所有机器人的头脑，也等于是他们的母亲(:ff7）吗？这样一来，要说这个岛上所有的机器人是〈赤郡猫〉的小孩也没错。

    「至于〈赤郡猫〉诞生的任务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像他这种反抗人类、视其他生物为无物的大罪，恐怕也只是忠实执行他的任务后所产生的结果罢了。总之，机器人是在一开始就被设定成人类的奴隶，必须接受主人命令的一种东西啦。」

    然后，小红帽突然摇着手指头强调说：「你知道是哪个人类科学家创造了〈赤郡猫〉吗？听说他的名字也叫做中村奈奈子哦。」

    中村奈奈子！怎么又是这个名字。

    可是身为人类的我竟然不知道这件事，照理说人类世界里同样会实行基本的义务教育，我应该会学到这些知识才对，但我怎么对制造〈赤郡猫〉的科学家人名毫无印象？该不会是怕中村的遗族受到迫害，才隐满了这个事实吧？

    只见小红帽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

    「我是不清楚这个科学家跟岛上的机器人间有没有关联性，但既然这座岛上的机器人几乎都搭载了〈赤郡猫〉的中枢程式，所以他们似乎都拥有服从『中村奈奈子』命令的本能。没错，这就是关键，你来猜猜为什么他们会听我的命令吧！」

    「对啊，为什么？」

    注7原文使用Eve，即旧约圣经创世纪章节当中的夏娃，也就是最早的人类女性。

    那个创造出〈赤郡猫〉的科学家——中村奈奈子，跟现在我眼前的这个〈学园〉英雄——中村奈奈子，很明显的是不同人吧？应该是这样啊！所以机器人们应该不可能听我眼前这家伙的命令。这不是很奇怪吗？即使是同名同姓，应该也不会就听你的了。

    我好像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明明什么都没说，小红帽却像是看穿我心思般地点点头说：「猜不出来吧！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了。到底为什么机器人们会乖乖听我的话呢？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太迷人了才会这样，幸好我针对中村奈奈子这个名字好好地调查了一番，才发现并不是这种理由上

    确实，小红帽说过她想好好了解中村奈奈子，此时此刻我更能感受这个行动的必要性。中村奈奈子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又占有什么样的位置？

    手边的情报实在太少，可以用来推测的资料又严重不足。啊，所以小红帽才会不放过我这个有着跟奈奈子同样一张脸的人，想要从我身上获得什么线索吧？

    可是，这是个很麻烦的问题吧！就我目前所知，中村奈奈子至少就已经有五个人了。

    断头人˙中村奈奈子。

    〈学园〉英雄˙中村奈奈子。

    教师˙中村奈奈子。

    科学家˙中村奈奈子。

    最后，也把我算进去的话就是第五个。怎么回事，叫中村奈奈子的人也太多了吧！

    「总之，你知道为什么机器人们会听我的命令了吧？不过，说是命令，也不是马上就能让他们为我所用，还是需要像我刚刚在〈保健室〉那样，透过电脑进行复杂的作业，才能让他们乖乖听话。啊，等一下……那是？」

    突然，小红帽微微地耸起肩，脸上的五官全纠在一起。我感受到这股诡异的气氛，一股寒气直冲脑门，让我不由得地抬起了头。

    「？．」

    我马上就看到了，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

    已经化为残骸的番伞对面，平稳的校舍屋顶，机器入学校应该不需要的围篱上，一个眼熟的女孩一派轻松地站在那，正俯视着我们。

    她逆着光，南国的太阳正在她身后燃烧。

    但是，我们不可能认错她那独具特征的剪影。

    「奈奈子……」

    背后是细心编成的三条长辫，双手是巨大又奇怪的杀人武器。

    断头人中村奈奈子只是毫无表情地俯视这里。接着，只见奈奈子举起左手，把那眼球般的装置瞄准了我们。

    「那是……」

    奈奈子的样子很奇怪，表情也太过机械化了吧？而且她瞄准我们这边的意思，不就是说她要攻击我们吗？为什么？

    「果然还是出现了吧。」

    小红帽一副早料到会如此地笑着，摆出等待已久的姿态。就好像刚刚和番伞的战斗不过是个开场罢了，现在她的脸上可是露出前所未见的认真。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小红帽土

    但我连向小红帽问清楚的时间都没有，只见她迅速起了身、抓住我的手就死命地跑了起来，我只好慌慌张张地赶紧跟上她的速度。两人就如脱兔般，不停奔向〈学园〉里较平坦的地方。

    「……哼，这次我可不会输给你了哟，亲爱的朋友。」

    说到这里，小红帽回头望了望后方，直盯着威风凛凛的奈奈子，一副我根本不在她视线范围内的样子。

    然后，她脸上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你小心点，现在的她可真是终结一切的装置——断头人哦！」

    她话一说完，奈奈子的左手就迸射出闪光。

    ◇◇◇

    既然是光，就代表那是宇宙间最快的速度，不管我们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躲开。

    只是——

    「山田，过来这边！」

    小红帽强拉着我的手，一起倒卧在路边。身边一毫厘的位置，只见赤褐色的大地上，一道由奈奈子手上发射出来的蓝白光芒疾驰而过。

    铿锵的一声，像是切断金属般的声响，刺耳地穿过耳朵。

    同时，蓝白光画出的线上迸射出刺眼的光芒，所有线上的东西在一瞬间就被切成两半。刚好飞过光线上空的〈独眼丫一样被工整地切成对半，喷出微弱的火花后，就这样爆炸化为灰烬。仔细一看，就连空中的细小尘埃也逃不过被切割的命运。甚至有一瞬间，我觉得连空中的白云都被切成两半了。

    「为、为什么？」

    我僵直地站起身，害怕地不停发着抖。

    「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中村奈奈子是断头人，是〈学园〉里维护秩序的行刑者。这我都听过也都知道，甚至也看过她亲自把〈学生会〉的家伙在刹那间就切成两半的景象。只是，我从未想过她那制裁一切的大刀会朝着我们砍来。

    没时间再想了，她已经发动了下一次的攻击。

    「————」

    奈奈子好像宣示什么似地念念有词，只见她的左手再度射出光芒。

    然后，她那纤细的身躯在校舍的上方跳了起来。

    「啊，这下糟了一

    这次不再是单纯的直线，而是我们的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像网子一样的蓝白光线。就连我都知道，要是站在这些线上可就死定了。

    「小红帽！」

    我赶紧伸出双手，抱起了磨磨蹭蹭还没站起来的小红帽。接着，只听见一声像是剪刀剪断东西般的声响，周围的空气中就起了一阵阵波澜。霎时，树木断裂、蝴蝶殒落，我的头发也断了好几根，看来她是真的要置我们于死地了。好恐怖！

    「山田，旁边！」

    旁边？

    这次换成小红帽推倒我，一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仔细一看，身边的大树上不知何时也画着一条蓝白色光线。

    不会吧？

    铿锵一声，树木再度于瞬间被横切成两半，就连并排着的其他树木也都无法幸免于难。地形开始改变，就好像是发狂的宙斯正挥舞着雷击，不分青红皂白地滥杀无辜，而我们甚至连反击机会都没有。

    即使满身都是泥巴，小红帽仍逞强地笑着说：「啊哈哈，习惯之后就很有趣了。不觉得好像是在玩某种游戏吗？喂，当鬼的人，我们在这里啊。」

    审判罪孽的蓝白光线，不时地扫过小红帽四周，继续撕扯着整个空间。有时只差一毫厘，小红帽就死定了，但她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喀嚓喀嚓、铿锵铿锵——对心脏应该不太好的金属声，此起彼落地不断响着。但我毕竟不是小红帽，没办法像她一样享受这种情况。我早就全身冒着冷汗，吓得到处乱窜。

    突然，奈奈子板着毫无表情的脸，挥动着左手手腕，咻咻地一瞬间完成了像是蜘蛛网一般的图样。这次是真的要赶尽杀绝了吗？在前几次攻击中，我们都还能找到死角逃出生天，但这种蜘蛛网就……

    「快跑啊！」

    小红帽好像也注意到了。原本从容的她大喝一声、身体一翻，快步逃走了，我也拚命地不断向前跑，努力想要摆脱地上的蓝白光网。只是……来得及吗？

    「啊！」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背后再度激起了无数纵横交错的空气波澜，所有一切线上的事物无一幸免地被四分五裂。

    「奈奈子!」

    纵然知道奈奈子不可能听见我的呼喊，但我还是朝着遥远的校舍上方，呼唤了她的名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虽然我对她的一切一无所知，相处的日子也很短暂，更没有共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美好回忆。回顾我们的相遇，也不过就是有人躲在天花板上，或是收到奇怪的便当，再不然就是差点要在澡堂里被杀等等之类毫不像样的事。

    「奈奈子!」

    就算我们没有什么伟大的交情，但当我被千纱欺骗而哭泣时，她却适时地给了我安慰。我还记得她那双诡异的双手就要碰到我时，突然瑟缩抽回的样子。虽然那双手无法碰触我，但隐藏在后的温柔，却是一丝不减地传达了过来。

    我相信她的温柔，也相信她所说「世上没有十恶不赦的人℉虽然我只是个弱小且毫无长处，又到处都有的普通人类，但相信别人并不需要任何技术啊。

    我这么想着，一点也不像我地想着。在这个岛上的机器人一个个比人类还要像人类，是因为在他们的包围之下，才让原本只想随波逐流生活的我，开始渐渐有了改变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相信奈奈子。

    「—」

    校舍的屋顶上，三条长辫随风飞扬，而中村奈奈子的脸上正落下斗大的泪珠。

    ◇◇◇

    奈奈子手上的武器真的很强。当然，我想没有人会无聊到要拿那双手和核子弹相比吧？只是单纯就个人装备的武装来说，那的确是能够轻松使用的超强武器，是能够切断所有物体的蓝白光。在那道光前，什么防御都是无效的吧？

    但是，奈奈子并非毫无破绽。

    奈奈子的攻击其实要分成两阶段。也就是说，她需要先用左手放出蓝白光，在地面或是树上画出固定的形状，再用右手大力一挥，将所有蓝白线上的物体切断。这两个动作之间有时间差，虽然画线和斩断都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如果趁着画好线的一瞬间顺利离开画线的区域，那么接下来的斩击就不会产生效果。

    另外，如果是近身肉搏战的话，她的一次攻击太花时间，对她十分不利。仔细想想，这个武器果然还是有许多缺点，要是能好好利用这些缺点就好了。

    「……但问题是，我们这边的兵力严重不足哦。」

    我和小红帽终于脱离蓝光满天的风暴，逃出奈奈子的视线范围，现正喘着气开起作战会议。跳下校舍屋顶的奈奈子，要找到我们应该还要花上一点时间吧？我们就躲在建筑物的阴影下讨论著作战策略，不知道令人惊悚的蓝白光什么时候会画在自己身上。

    「小红帽，你最得意的战斗方法呢？你去命令某个机器人断绝奈奈子的补给，让她变得不堪一击啊！」

    「不行！别忘了，断头人也是中村奈奈子啊！中村奈奈子下命令断绝中村奈奈子的补给，这可是会造成机器人的大混乱啊。如果弄得不好，恐怕我们也会被其他机器人追杀一

    这时的小红帽边跪坐在地上，边死命喘着气，一副已经筋疲力竭的样子。但她的声音却不受喘气的影响，仍清晰可辨，应该是因为〈传声鸟〉的关系吧？

    「对了，为什么奈奈子要攻击我们啊……咦？」

    我终于有短暂的余裕可以观察四周，这才发现我们所隐身的建筑物非常奇怪，这是什么？是建筑物吗？是废墟吧？

    望眼所及尽是熏黑的银色墙壁。不对，这应该不是墙壁，因为它实在大到我的眼光无法一次扫尽。仔细一看，倒还比较像是某种插在地上的东西。这大到我一眼无法看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太空船还是飞机吗？看起来是流线状的造型。

    「……这里是？」

    我四处敲敲打打地摸着，但只有一种干燥僵硬的感觉。虽然认不出它的材质，但摸起来十分坚固的样子。这好像放在这里很久了，不仅有着风雨的痕迹，更有种哀愁的滋味从中散出。

    「这里是〈创始之树〉哦。」

    小红帽的呼吸终于回复平稳，她抬起头带着疲累的音调向我解释。可是，这里是〈创始之树〉？看起来不像是树的样子啊！虽然上方被破坏殆尽，四处散乱的铁条也颇像树枝，而且好像还真的有鸟在上面筑巢的样子，但……

    「我不知道这里为什么被叫做〈创始之树丫也不清楚它的使用目的，可是它看起来像被击落的飞机吧？所以搞不好是人类和机器人的战争里所使用过的东西……」

    小红帽挥挥手示意我跟上她的脚步，于是我快步向前追上她。我想是她在环顾〈创始之树〉的周围时发现了什么吧，于是我向着她的背后呼喊道：「怎么了吗？」

    「你看看这个。」

    在小红帽的正前方，几乎要贴上〈创始之树〉的墙壁之处——

    「……这?」

    有尸体在那里。

    这是尸体，没有其他更贴切的形容了。就像字面上的意思，这当然不可能是活的。那是像橡胶般黏着在银色的墙壁上，几乎是保留死。」当下状态的人型尸体。不论脸或肩膀，几乎身体的所有部位都因为某种热度而熔化，纠结地扭曲在一起，跟轰炸过后的城镇里经常见到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尸体？」

    「身分不明的，对吧？」

    小红帽用着平静的口吻说道。

    「这个岛上另外还有几个也是这种用途不明的〈遗迹丫关于〈遗迹〉的一切，完全没有任何人清楚。就算是这个地方，经过了〈学园〉好几次的调查后，也依然毫无任何研究成果。或许这里以后会成为我们揭开这个小岛秘密的钥匙，但这不是现在的我们应该要做的事就是了土

    然后，小红帽就像是兴趣尽失一般，视线越过了尸体飘向远方。她叹了口气说：

    「我说山田啊，现在我们不是应该要思考如何对抗眼前的威胁吗？可不是悠闲参观名胜古迹的时候啊。」

    「……嗯，我明白。」

    虽然我心中被这些尸体紧紧地吸引住目光，但小红帽说的事才是现在最重要的。要是不赶快想办法处理奈奈子的攻击，我们可是会没命的。

    「可是啊，为什么奈奈子要攻击我们呢？」

    「呵，那很简单啊，是因为我的关系土

    边说着，小红帽像是小学生回答问题般边举起右手。

    「……怎么一回事？」

    「我说你啊，用点脑子咩。你知道奈奈子是这〈学园〉里守护和平的行刑者吧，至于我就不用再自我介绍一次了，我可是要推翻〈学园〉的超级英雄小红帽耶。也就是说，我可是zp一的超级通缉犯啊。这可是刚刚那个番伞再努力个十年也比不上的。」

    「啊……」

    对啊！我怎么完全忘记这一点了。

    「可是……昨天奈奈子不是还很平静地和你说着话？她要是真的要杀你，昨天可是有很多机会啊……」

    「嗯……关于这点，有这么一种假设止

    小红帽点点头，认真地说道。

    「这是我自从革命失败后就不断思考的问题。你不觉得其实奈奈子本人是很温柔的吗？毫无慈悲、一刀毙命的这种冷酷形象，根本就跟她完全不搭，不是吗？」

    没错，我也这么想。奈奈子总是一副胆小怯弱、畏畏缩缩的样子。根本就跟我从千纱那里听到的说法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你的假设是？」

    「你听好了，我猜测在她的身上一定有着某种开关——将奈奈子一下子变成杀人魔的开关。一旦按下了开关，奈奈子就会像追杀我们一样地理性尽失，变成传说中能够毁灭一切的武器。」

    眼前丝毫不留生路、朝着我们不断攻击的奈奈子，这样的她，完全不符合她平常所给我的既定印象。还比较像遵守命令行动的机器人。

    咦？

    「也就是说……」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令人讨厌的想法。

    「该不会，有个人一直躲在背后。就算奈奈子不想战斗，他也只要按下开关后，就能随心所欲地让奈奈子变身成为断头人？」

    我无意中脱口而出的话，小红帽听完后却大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个藏镜人就是我的目标了。」

    用低沉且混杂着些许寒意和怒气的话调，小红帽继续说着。

    「如果说奈奈子的背后真有这么一号人物，那他会不会就是在这岛上执行中村奈奈子实验的家伙呢？就算他不是真的幕后主使者，至少也知道一些有关中村奈奈子的事情吧？我一定要抓到他，逼他把实情全部吐出来。这种令人摸不清目的的实验，别想再叫我继续当白老鼠。」

    小红帽会协助我到今天，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这个第三号的中村奈奈子一出现，她就知道这个中村奈奈子的实验还在进行中。于是她再也沉不住气，因而放弃隐居，再度展开革命。

    过去那个让小红帽惨遭滑铁卢、吃尽苦头的家伙，直到现在还在操纵着断头人中村奈奈子，在这个岛上不断地进行着不知目的为何的实验。找出他后，小红帽要一举击溃他，让他停止无聊的实验。这才是小红帽的真正目的吧？

    然后，小红帽接着说：

    「而且，昨天跟奈奈子久别重逢后，我就知道她丝毫没有改变。」

    小红帽一定没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在微微地往上扬，温柔地形成一个笑脸。

    「她打从心底地只会对人好，像个烂好人一般。她总是这么温柔，一直都挂着可爱的笑脸。过去我还曾经称呼她为好友，虽然当时只是把她当作碰巧遇到，而拥有着同一张脸的机器人罢了上

    我是不太了解她和奈奈子之间发生的事，但听起来好像不是只有痛苦和挫折的故事，那还真是不错啊。

    「但我现在懂了。刚才你也有看见她在屋顶上哭泣的样子吧？她不是机器人，她是个被当做机器人对待、必须遵从不合理命令的人类啊。这可怜的家伙，竟然连抵抗别人命令的力量都没有土

    没错，一直以来，奈奈子总是把自己定义为机器人，对行刑者的工作也有相当的自豪。但即使如此，她也不会是个把工作摆第一，却不顾我和小红帽性命的人。她一定是被利用了，被某个躲在背后的人利用了。那个人压抑了奈奈子的自我，把她当做机器人一样地对待，还强迫她要去执行行刑者的工作。

    突然，迎着海岸边吹来的海风，一头蓝发的少女现出了身影。她脸上毫无表情，不急不徐地漫步走着。那看来不过豆粒般的身影，正高举着双手的武器。

    「奈奈子就是人类啊！和我们一样会烦恼、会无助的人类啊。既然她是人类，她就没有必要再像机器人般地被操纵，被当做〈学园〉守护者——断头人了。或许就是因为那双诡异的手臂，才会让奈奈子误以为自己是机器人吧？可是，你看清楚了，她那个样子看起来像是机器人吗？」

    奈奈子的脸上，珍珠般的泪珠正不停地滑过脸颊，像是流星般地殒落。这怎么是机器人会有的表情？

    「．﹒﹒﹒﹒」

    刹那间，奈奈子的双手再度一明一灭地开始闪烁。霎时，蓝白的光芒已经射向我们。地上几十公尺范围内，包括〈创始之树〉在内的所有东西，一瞬间遭到无情的斩击。

    「这一次，我一定要把她救出来。过去我曾经诽谤她是背叛者，甚至还彼此互相残杀。但现在，就算不是英雄也罢，我要成为一位能够帮助朋友的人啊。」

    「……行刑对象／〈学生会会长丫行刑时间／07223J

    混着风声与〈创始之树〉倒塌的声响，奈奈子轻声细语地说着。

    「本日将由我来担任行刑的职务。」

    奈奈子说得冷冷冰冰，像是无情的机械一般。

    「我是中村奈奈子。」

    「哈哈哈。」

    小红帽愉快地笑着伸出双手，像是要求拥抱般的姿势。

    「我亲爱的朋友啊，就让我用这个再平凡不过、到处都有的友情力量，把你从断头人的束缚中解救出来吧。」

    说完，她把我拉到一旁，小声地在我耳旁说：

    「……山田，接下来我有个作战对策，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力量？我会有什么力量吗？我只是个在人类军队里被撤底抹杀个性的无名小兵，而不停随波逐流的空白存在啊。

    但是自从来到这个小岛，不明究理地卷入了某种奇怪的实验后，我开始强烈地自觉到自己身为人类的事实。那就好像重新感受到了生存的意义，以及重新拥有体会感情的心情。

    这种教科书里无法领会的感受，就好像是第一次离乡背井的感觉，其实是有点令人害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底却很愉快踏实。

    这是我从出生以来，首次想要以人类的身分采取行动。

    ◇◇◇

    决战即将开始。也许这是小红帽上次革命挫败以来，就悬而未决、延宕到今日的最后一役。这是小红帽和奈奈子的背水一战，双方都必须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这之前，小红帽一直远离尘世、隐居世外，逃避着这场决战。另一方面奈奈子则是被背叛亲友的罪名折磨，麻痹地认定自己就是机器人，不断自虐性地执行杀人任务。

    这就是结束两人所有恩怨的最后一战了吧？至少，我是这么想。这么一来，我就彻底地成为局外人了，就像个毫不相干的配角般。这不是我的故事，属于我的故事还没开始。好不容易感受到身为人类的事实，但我的过去却只是不断失败、不停绕远路，现在绝对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到人生原点。

    那么，守护着前辈们，见习着她们的战役，正是我现在的职责。

    我要以这次战役为序章，用我自身的意志展开我的故事。

    [(学生会会长丫——小红帽˙中村奈奈子，本人将依〈学园〉法律，对你进行制裁。」

    奈奈子脸上毫无表情地说着。眼神空洞而声音平淡，她不急不徐地朝着我们前进。风吹过了她的三条长辫，吹动着她的制服，走到距我们数十公尺前，她停了下来。

    小红帽闭上了嘴什么都没说，脸上甚至挂起了一抹微笑，她只是注视着奈奈子。身材娇小，身上毫无武器的小红帽，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战胜奈奈子的样子，但她却一动也不动地双手抱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奈奈子，虽然现在问你应该也没用——」

    小红帽用低沉的语气，一脸神气地问道。

    「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你？那个把你变成断头人的混蛋到底躲在哪里？你叫他快滚出来吧！」

    「你没有发言的权利，我是……」

    「你从什么时候变成断头人的啊？」

    丝毫不给对方接话的空间，小红帽继续猛烈地接连问着。奈奈子在一瞬间眼神骤变，蓝色的瞳孔晃动了起来。

    「我是……」

    微微地轻晃着头，奈奈子的口中漏出了奇怪的话语。

    「我是……断头人？奈奈子？奈奈子创造的我？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时候？奈奈子，我……」

    但这一段混乱并没有持续太久，她马上就变回毫无表情的脸孔。接着又开始像是念经般地重复着刚刚的台词。

    「……我是，守护〈学园〉和平的行刑者，将要对你采取制裁的行动。我……」

    「可恶啊。」

    小红帽突然有点哀怨地对着奈奈子说：

    「到底是谁把你变成这种发狂的机器？怎么会这样？虽然这一切都要怪那个躲在背后的混蛋，但骂你是背叛者，还从此不理会你的我，也是有罪的啊一

    突然，小红帽举起了右手。那是戴着轻薄手套，却异常巨大的手腕。

    「正因为如此，就由我来帮助你解脱吧。」

    说完，耳边突然传来了不该在此出现的蒸气喷射声。奈奈子警戒似地往后方一跳，举起双手作势要阻挡，但一切已经太慢了。

    只见小红帽的右手变成鲜红色。但那不是鲜血，而是像烧红的烙铁一般，正不停地燃烧出炽热的火焰，就连天空也被染红了一大片。

    蒸气的声响实在太过惊人，奈奈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自从你打破我的梦想后，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看！这双曾经被你砍断的双手，改造得不错吧土

    小红帽邪恶地笑着。但奈奈子等不及她说完就已经伸出双手，发出蓝白色的光芒。

    红与白——强烈的两道光照亮了整个〈学园丫

    这是英雄与行刑者、小红帽与断头人、奈奈子与奈奈子之间的决斗，战争的最终幕正缓缓地开启。

    小红帽握紧了发出灼热光芒的右手。暴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脸上露出坚毅的表情。

    「要是这还行不通的话，就是我输了。那么，我要上了哦|

    说着说着，小红帽张开双脚，用力地踩在地上，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大叫道：

    「看招！吃我这一记——正义的火箭重拳！」

    不知道这一切是她预想中还是意料之外的结果，小红帽的最后王牌即将亮出。

    一瞬间，小红帽的拳头像是炮弹似地炸飞。

    飞翔在空中的拳头喷射出华丽的烟雾、缠绕着炽热的火焰，用惊人的速度不停地朝向前去。周围的空气炸裂，金属声铿锵作响，火箭重拳驰骋在天际。

    另一方面，奈奈子大动作地回应着。

    「．．﹒．．」

    她像是判定眼前的东西是威胁似地迅速翻了身。

    「．．﹒﹒」

    接着，她胡乱地挥动左手，迸射出蓝白色的光芒。同时，她马上紧接着举起右手，两个动作之间完全毫无缝隙。

    大刀一挥。

    像是陨石落下般的火箭重拳，和奈奈子释放的蓝白斩击，在空中剧烈地互相冲撞。强烈的震动震飞了四周的物体，爆炸的中心变得像是月球表面般凹凸不平。尘埃迸飞、火舌乱窜，奈奈子和小红帽都因为强烈的冲击力弹飞到了几十公尺外。

    地面不知道已经上上下下震动了几十回合。可怜的小红帽，她那娇小的身躯被爆炸的冲击力弹开之后，就这么直直插在〈创始之树〉的瓦砾堆上。

    同一时间的奈奈子，似乎也抵挡不住爆炸的威力，连滚带翻地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最后终于仰躺在地上。

    爆炸的声音仍然嗡嗡作响，灼热的空气使得眼前的景象就像是海市蜃楼般歪斜。啊，好惨烈的战事。彼此的必杀技虽然没有给予对方致命的伤害，但爆炸的威力却让四周瞬间化为平地，寸草不生。

    「啊……」

    不知道奈奈子是不是已经失去意识了。

    「太好了，就是现在啊，山田！」

    好不容易从瓦砾堆中探出头来的小红帽，灰头土脸地大叫着。

    没错，是轮到我上场的时候了！

    「嘿咻！」

    我从地面下跳了出来。

    为了不让当时正步步逼近的奈奈子发现，我可是特地躲在〈创始之树〉里，挖了个可以把身体藏进去的地洞。洞口还特意挖成可以把头伸出去的大小，好让我可以呼吸以及确认外头的状况。只要一有危险，我就马上把头缩回地洞里。

    再说，奈奈子的目标应该是小红帽，她并不会把我看在眼里。这么推测的结论就是，我决定不加入两人的战争，我只要好好地躲起来等待机会就可以。

    而且，断头人的攻击方式里，有着令人吃惊的单纯弱点。

    她无法砍断大地。这么说或许不够精确，应该是说她会避免向大地发出攻击，这是她攻击方式里的弱点和盲点。照理说她的攻击能够切断任何物质，应该毫无顾忌地大干一番才是。但试想这样的攻击一旦接触到地面，那地球不就要像切西瓜一样地一分为二了。

    至于详细的原因是她的双手早就被设定成不会攻击大地，或者是她自己本身有所顾忌地主动避免，这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躲在地下不会受到奈奈子攻击也没因为两人剧烈的战况而受到波及的我，这下可是与倒卧在地的两人完全不同。我既无受伤也行动自由，可以好好完成我跟小红帽的计划

    了。

    「——狂奔啊！山田，狂奔啊！现在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了土

    「是，是！我知道啦！」

    被小红帽这么一叫，我赶紧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朝着奈奈子的方向狂奔。嗯，这应该是我这

    辈子最拚命跑步的时候了吧？奈奈子看来还没从刚才的冲击和翻滚中恢复的样子，但她已经开始

    无意识地移动着双脚，朝我们走过来了。

    「……啊。」

    奈奈子好像注意到有人接近她身边，但当她正试图举起双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因为我已

    来到她的跟前，先是押住她的双手，再藉着跑步的冲劲，一举把她撞倒在地，压制住她所有软弱

    无力的抵抗。

    「啊—〡」

    「对不起了！」

    奈奈子拚命挥舞着右手，令人快招架不住的腕力差点把我弹开来，不赶快不行了。我拿出预

    先准备好的小刀，并取出还剩几根的香烟。

    我会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在〈保健室〉里，奈奈子不是有一次因为失去自我而暴走吗？那次她因为自己昏厥了过去，

    才停止对我们的攻击。但这次情况不同，因为她是以行刑者的身分来执行任务，要期待她再昏倒

    一次好让我们可以逃难，恐怕是不可能的事。

    总之，现在她失去自我的这一部分和上次在〈保健室〉里的情况相同。要让她恢复原来的意

    识，就只能靠我手上的香烟了吧？或许最后只能换来拖延时间的结果，但我还是把剩下仅仅几根

    的香烟，一股脑儿地就往她嘴里塞。

    「只要让我叼着烟就好了一奈奈子上次是这么说的。实际上拜香烟之赐，就算真的只是让她

    叼着烟而已，也的确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失去的理性。

    「……太好了，那最后—〡」

    接着才是最后的关键。

    「真的对不起了，奈奈子土

    我边道着歉，边轻轻解开她的上衣。

    纯净无瑕的洁白肌肤露了出来。

    「啊！」

    原本正要恢复理智的奈奈子，眼神中的理性再度消失。

    「啊i"』\./"\,啊！啊啊啊！」

    「哇，不是啦，这样很危险〡〡都说了不是这样子的啦，我没有要对奈奈子你做什么坏事一

    啊！」

    要是被奈奈子挥舞的双手敲到一下，我的脑浆应该就会喷出来了吧？但她仍然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哇，好可怕，真的好可怕！但现在不能就这样逃跑了啊。

    奈奈子的腹部，有着一个界于生物和非生物之间的奇怪装置，这是我在〈保健室〉里就曾经见过的东西。我赶紧拿起了手中的小刀，想要拆下这个诡异的装置。

    「呀——啊！」

    「对不起啦！只要一下就好了，你忍耐一下。」

    奈奈子的腹部渗出了红色的鲜血。幸好，这个鬼东西并没有死死地嵌在她身上，只有用几条缆线和螺丝、螺帽固定而已。仔细一看，这好像是某种附着于人体的机械寄生虫。我继续死命地要把它挖出来。

    鲜血不断地渗出，奈奈子不停地喊叫，声音越来越大。一种令人不舒服的触感从我的指间传了上来。

    「住、住手啊！这、这是……这是我和奈奈子之间的……」

    奈奈子像是胡言乱语般地叨念，她说的正是我们一起吃便当时聊过的话题。我记得教师奈奈子在她腹部嵌入的这个装置，可以在她执行断头人职务时，消除她的罪恶感。

    当时我只是听过就算了，却没想到仔细地思考过后，得到了一个令人讨厌的结论。所谓的罪恶感，不就是伤害了某人之后产生的悔恨心情吗？那就像是良心一样的东西啊。那么消除罪恶感的意思，不就是要扼杀良心，把人变得像冷冰冰的机器一般吗？

    搞什么鬼啊！

    这不是太可恶了吗？竟然要泯灭人的良心！

    「呀"s_/"\_/啊！」

    奈奈子还在不停地大叫着。瞬间，她的右手掠过了我的脸颊直达太阳穴。鲜血飞溅，一股热痛感窜遍我全身，几乎就要让我失去意识，但我不愿意就此停手。是愤怒吗？还是悲伤？一股无以名状的感情，不断地从心底迸发。我才不管教师中村奈奈子对眼前的奈奈子而言是个怎么样的大恩人咧。

    太可恶了！我要强烈地表达我的不满。他怎么可以对女孩子的身体做出这种事！

    搞不好在幕后操纵着奈奈子的就是——教师中村奈奈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偷偷地苟活着？或是这一切只是过去的命令仍被忠实实践的结果？但把奈奈子变成杀人如麻的断头人，一定就是那家伙没错。

    「呼。」

    我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从奈奈子腹部取出装置。她腹部的皮微微地卷了起来，也留下了几个轻微的伤口，好在看起来都还不太严重。

    说老实话，其实我很不安。因为取下这个装置的行动，几乎是基于我的直觉猜测而采用，小红帽的作战计划里并没有这么一环。她只是叫我把香烟塞到奈奈子的嘴里，停止她的暴走而已。

    要是我这招不行，导致奈奈子白受委屈的话，我还真是撞墙去死好了。

    但是照现在的情势看来，我——好像赌对了。

    她不再翻着白眼，虽然嘴里依然继续闷哼着疼痛感，但是她已经能够注视着我。那双眼眸——那是奈奈子的眼眸，是我曾经看过的眼眸，是一对拥有意志的人类眼眸啊。

    「啊！」

    奈奈子像是大梦初醒般，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瞟了一眼还在一旁淌着血的诡异装置后，眼睛睁得大大地对我说：

    「啊，山田，那个啊……」

    这个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正是奈奈子没错。太好了，这下我总算安心了。

    「奈奈子！哇，对不起了，你会不会痛？啊，我可是吓死了。想说要是我弄错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对不起对不起啊。哇，看起来好痛的样子。」

    「啊，不是这件事啦。我的肚子还没什么关系。」

    奈奈子用着发呆的眼神看着男上女下姿态的我，她小声地说：

    「嗯，那个东西啊，是不可以拆下来的哦。一拆下来的话，就会变成自爆装置了。」

    「……你说啥？」

    我想都没想地尖声叫着。刚刚这个女人说了什么东西吗？

    滴答滴答的规律声响从装置里传了出来。啊，嗯……果然很有自爆装置的味道。还好外观看起来不像是闹钟，不然就真的变成报告肚子饿的肚子闹钟↑注8）了。可恶，都什么时候了，说什么冷笑话啊！

    「……为什么……那种东西，不是你肚子里消除罪恶感的机器吗？」

    「嗯，是这样没错。那是让我不害怕战斗的装置，但同时也是自爆装置。要是我的双手在战斗途中不能使用了，我就能够拆下那个装置让它自爆打倒对手。也就是说，这是个预防措施。」

    「预防措施！等一下，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惊人的话吗？就连狂热的宗教分子都会吓一大跳啊！」

    「没有啦。嗯，因为奈奈子刚死的那时候，我变得自暴自弃的，才会做出这种傻事|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算了，不用再说什么藉口了。现在比较重要的是，教教我怎么阻止爆炸吧！」

    「没有办法啊！」

    「哇啊啊啊！」

    我使尽全力地丢出了自爆装置。不晓得是不是太焦急了，只看见自爆装置直直地朝着我们上方飞去。完蛋了！要是自爆装置也直直地掉了下来，一旦碰到地面可是会马上爆炸啊。可恶！最后的关键时刻怎么会碰上这种**烦啊！

    「山田，你让开一下。」

    注8原文为「腹时计一是依照肚子饿的程度估算现在时间的意思。

    说完，奈奈子坐了起来。我扶着她的协下，帮她站了起来，她斜眼看着自爆装置。我还真像是从火灾现场逃出来的人一样，哪来的怪力把自爆装置丢得这么远啊。

    另一方面，还插在瓦砾堆中的小红帽，正含糊不清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奈奈子乘隙看了一眼狼狈的小红帽和累瘫在地的我，露出了微笑说：

    「……山田，还有小红帽。你们为了我这么拚命，还全身灰头土脸的，我很高兴╧

    奈奈子的眼中浮现了泪水，她摇摇头，眼泪就像珍珠般地散了开来。然后她定定神仰望着被打飞到空中、那个曾经控制她的自爆装置。

    「谢谢你们。现在的状况有点复杂，但我想我只能先向你们道谢了|

    咻地一声，奈奈子的左手发出了蓝白色的光芒，丝毫不差地投射在自爆装置上。

    「你们的心情已经充分地传达给我了，那是温暖热情的情谊。这股温热的感情已经在我冰冷的机械身体里晕染开来，就好像我已经变成人类一样。谢谢你们。」

    接着，奈奈子的右手飞快地挥动着。

    砰的一声，自爆装置变成了壮大华丽的火花。粉尘般的碎屑飞舞着落下，爆炸形成的气压也化作了温煦的和风，吹拂着我们的制服和头发。这一切，就好像夏日里欣赏的烟火大会一般。

    看够了空中烟火秀后，我把视线转移到了呆立一旁的奈奈子身上。

    「奈奈子，你应该是人吧。」

    「是吗？我是人类吗？

    她有点不知如何回应地微笑着。我指着刚刚因为我解开了上衣，而彻底外露的胸部和肚子，笑着点头回答说：

    「嗯，因为机器人的胸部都很坚硬啊。而且机器人的胸部又不会下垂，他们没有人会像你一样还穿胸罩的啦！所以可以肯定你一定是人类]

    「?」

    奈奈子听完我好像小红帽上身般的性骚扰宣言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她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突ffi-——

    「呀＇﹒啊！」

    尖叫声划过了天空。她举起右手就直接往我的脑门上一敲。我啊哈哈地傻笑，一边往地上倒去，一边这么地想着——撇开胸部的问题不说，我可以肯定奈奈子真的是人类没错。

    她绝对不是什么被操控的机器人，而是拥有十足羞耻心的人类啊。机器人身上怎么可能找得到这么强烈的个人情感呢。太好了，奈奈子真的变回人类了！啊，但是……算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掉吧？好痛啊！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消失了。

    「山田！山田！喂！小红帽，快过来啊！不好了！山田他……」

    我听着奈奈子引起骚动的叫声，满足地昏死过去。

第一卷 义务教育篇 终幕

    终幕

    自从被奈奈子敲到脑门之后，我竟然花了三天才恢复意识。在奈何桥那里待了这么久，那边的人一定也很困扰吧？不过，算了，那不重要也不关我的事。

    「……萝莉爱？」

    我、奈奈子以及小红帽三个人在〈学园〉附近的咖啡店里密谈着。可是，小红帽不是头号通缉犯吗？就这么大刺刺地到处走动好吗？算了，反正身边有奈奈子这么一号响叮当的人物在，没人敢跟她无敌的的战斗力过不去吧？

    我们正在讨论的是那个一直躲在背后，藉着中村奈奈子的核心概念，利用我们从事不明实验的藏镜人。很明显的，有人故意把我们三个拥有同样脸孔的人聚集在一起，然后再透过各种方式尽情地操弄我们。说不定，送我到这个小岛的人类政府也参与其中，其实人类政府才是最大的敌人也并非不可能。总之，敌暗我明，到底为什么对方要利用我们三个中村奈奈子？究竟又有什么企图？这些都是我们想要探求的实情。

    不过，我的真名并不叫做奈奈子，而且又是男生。我也不清楚是不是能够把我列入三个奈奈子之中。嗯……会不会是把性别当做操作实验的可变项，才把我列入实验对象中？那么，小红帽不就是年龄可变项的受试者啰？哎！一切还真是雾里看花啊。

    总之，再继续这样被人为所欲为地操弄下去，只是让人更加愤怒，我们决定要尽我们一切所能地抵抗这令人不安的现状。对方也许是个令人无法捉摸的对手，但我已经不想再过着随波逐流，别人说一是一、如同受义务教育一般的生活了。

    那么，我们的第一步就是要先好好地整理手边的情报，并且讨论今后的行动方向，所以我们三个人才会约在咖啡店里集合。照理说，三张相同的脸集合在一起，应该是很醒目才对，但或许在机器人的世界里，同样型号的同伴实在太多了，因而不致引起太大的骚动。

    这时，奈奈子喝着小红帽水壶里的水，呆呆地点头说：

    「没错，抑制我暴走的香烟，的确是萝莉爱给我的。」

    中村奈奈子老师在奈奈子身上所装的装置，会让她暴走成为杀人不眨眼的断头人。但是香烟却能够压抑奈奈子的狂暴，让她稍稍地恢复平静，而这个香烟竟然是〈学园〉的都市传说—〡萝莉爱给她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小红帽？也就是说，萝莉爱到底是何许人物啊？竟然能够自己制造香烟，难道她就是那个幕后的科学家？啊！该不会就是制造〈赤郡猫〉的科学家——中村奈奈子吧？」

    「这个嘛……」

    小红帽摇着双脚，陷入沉思般地歪了歪头说：

    「线索实在太少，我也不敢随便断言啊。只是你说的也不无可能就是了。虽然萝莉爱让我躲在中立地带的〈保健室丫也帮我取出了〈学生手册丫但她的一切对我来说，却也是像谜一般的存在╧

    「这样啊……对了！奈奈子你和萝莉爱的见面经过又是怎么样啊？就是你拿到香烟的那时候土

    当我把视线再度投向奈奈子时，她正向小狗般地低头把嘴巴靠在水壶的杯子上喝水。没办法，双手都是武器的她也只能这样喝水了。话说回来，小红帽在使用火箭重拳失去了一只手腕后，生活上好像也变得很不方便。

    好像跳离主题了。总之——

    「嗯……当我还是〈学生会〉成员的时候，因为一点疏忽而受了点伤，所以在那个时候跑去〈保健室〉治疗伤口。哪知道一进〈保健室丫萝莉爱一出现就莫名其妙地从墙边伸出机械手臂，说要给我香烟，要我在烦恼的时候可以抽上一根解闷。不过实际上在抽了烟后，我是真的比较能够保有自己的意识。」

    嗯……这经过也太普通了吧，一点也没办法当作今后调查的线索。而且萝莉爱也有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才会拿香烟给奈奈子的。不过，仔细想想，有人一时兴起时，还能够马上准备好这种有点特殊的香烟吗？

    我的头好晕，手边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对了|

    不管苦于毫无对策的我，小红帽把视线移向奈奈子身上说：

    「你在前天，也就是我第一次和山田见面的那一天，突然出现在〈保健室〉里要干嘛啊？该不会就是为了要向萝莉爱要香烟吧？」

    啊""\_/』\,,.没错！这件事也很奇怪。怎么刚好那时候奈奈子就在澡堂里咧？

    我看看奈奈子，她有点慌张地点点头说：

    「嗯』"\./』\.P该怎么说呢？我每次去〈保健室〉都会顺便去澡堂洗澡，所以前天当然也是同样的情形。而且我住的地方没有浴室，每次全身脏兮兮时，当然想好好洗一下澡啰|

    哎呀！根本不必这么认真解释嘛。

    总之，这个谜团也解开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萝莉爱看来也是居心叵测的家伙，那个把奈奈子变成断头人的奈奈子老师更是启人疑窦。而且事到如今，我总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脑袋也空空地回到人类世界吧？起码也要见见〈赤郡猫〉的本尊。

    〈赤郡猫丫—这个最初背叛人类的机器人。只要接近他，就能揭开所有谜团，拆穿背后险恶的阴谋。我们是不能被操作的，我们一定要自已掌握自己的人生。再继续这样被当做白老鼠实验，只会令人更加不爽而已。

    当我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掌握自己人生的时候，不经意地看到眼前有一个熟悉的脸庞。

    我想都没想地立刻站了起来，向那个人大叫：「千纱！」

    「﹒﹒﹒﹒﹒﹒」

    她脸颊上有着〈fox-tail)但却没有戴上眼镜，表情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本来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但仔细一看后，我确定没有看走眼，那一定就是千纱——加藤千纱啊。

    她不仅在我的脑里植入了〈学生手册丫还把我卷入了现在身处的阴谋里。但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快乐，我无法相信她那天真无邪的一举一动通通都是演出来的。我相信她一定会愿意帮助现在一筹莫展的我们，给我们一点方向和建议。

    但是——

    「千纱啊？」

    千纱并没有回头，她面无表情地经过咖啡店，一脸平静地继续往前走。就跟其他〈学园〉里的机器人学生一样，用着被决定的速度，走在既定的道路上。

    「千纱……」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从这样冷漠的千纱身上感到一股寒意。我马上起身往前追了上去，奈奈子和小红帽也慌张地跟了上来。

    「怎、怎么了啊，山田？」

    奈奈子一脸疑惑地问我，我却因为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感觉而无法开口回答她。怎么会这样？内心这股不安的感觉是？背上冒出冷汗，该不会……

    「千纱！」

    千纱身上依旧穿着〈学园〉的制服，我继续地唤了她一声。终于，她有了反应而回过头来，她的眼神里毫无感情也毫无生气。我被这样毫无感情的眼睛瞟上一眼后，突然有点胆怯而不敢向〦刖。

    「千纱……」

    总觉得她有点不太对劲。给人一种不似过往亲近的感觉。这真的是千纱吗？

    「你认错人了。」

    干瘪的声音传了过来，并不是过去那个听来耳熟，又有精神、又有点吵闹的声音。她把声音压得平淡而低沉，完全不是过去那个千纱的感觉。那种音调听起来既不像责备，当然也称不上是喜悦，就是平淡到毫无感情的声音。

    然后，千纱毫无表情地盯着我，嘴里说着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制造号码TATl776，WorkingMachine个别编号AU-44，被称为『加藤千纱』的机体已经被送到〈墓场〉回收了一

    「?」

    啊？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啊，千纱。

    「被称为『加藤千纱』的个体，因为拥有超过『中村奈奈子』概念以上的感情，而被判定为有背叛主人的可能。加上她又泄漏了不可以外泄的机密资料，为了追究这份过失，高层对她下了废弃处分。这项处分已经在她被送到〈墓场〉执行粉碎指令后就完成了，她身上所有的零件除了记忆体之外，都已经被回收重新利用╧

    ……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喂喂喂，等一下，简单地再说一遍好吗？本人的头脑不好，太高级的笑话我是听不懂的啦。

    到底是怎样啊？现在又是什么状况？啊，搞不清楚了啦。

    直接跟我说千纱现在怎么样就好了。

    「『加藤千纱』这个个体被摧毁后，我接受了她的记忆体，成为另一个崭新的机器人。只是为了要减少文件往来和系统上的错误，我被赋予了跟『加藤千纱』相同的外观。但她个人所拥有的人格特质和自我意识，因为不是我的职责所需，全被视为不需要的东西而删除。也就是说……」

    我上前靠近了眼前的千纱，抓着她的肩膀不放。我还记得我在这个岛上的第一印象，就是因为她不小心滑了一跤，撞倒了沉睡于胶囊中的我，我才会醒过来看到她的。

    「也就是说,Ir加藤千纱』这个个体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只是个继承她一切的另一个个体而已，也没被赋予姓名。因为所谓的姓名这种东西，就是『我』这个概念的延伸，那只会造就更多的自觉和人格的形成，进而影响职务的执行。」

    唉！原本是个有点呆又有点吵闹和天真的女孩，现在怎么会……想当初要是我没在第一时间就遇到千纱，只怕我会迷失街头，变成曝晒荒野也没人要理会的尸体吧？

    她也让我第一次体会到在人类世界里从来不曾体验过的平静心情，让我总是能够安心地跟着她一起行动。

    也不看看自己有多重，竟然用千斤压顶要强迫我起床的千纱。

    莫名其妙误会奈奈子，闹别扭的千纱。

    当我想要打倒通缉犯时，不相信我做得到但还是陪我到底的千纱。

    这样的千纱，到底怎么了？能请她再说明一遍给我听吗？

    我手里紧抓的肩膀，正发出嗡嗡作响的机器声。

    突然——

    〈请你放手！〉

    千纱不仅语气改变，就连整个人都跟刚刚不太一样了。

    〈这个机体并不是坚固的战斗类型，你再继续这样抓着她，可能会把她的肩膀弄坏◇

    声音的本质依然没有改变，只是刚刚那毫无感情的语调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人有压力的礼貌语气。那就好像人格转换的感觉，在一瞬间就切换成了另一种人格。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谁啊？眼前这个人又是谁？我的指尖告诉我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刚刚的那个人了，这种不协调又压迫的感觉好强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初次见面◇

    有人用着千纱的脸，笑容可掬地打着招呼。

    〈我是〈赤郡猫丫你们好◇

    〈赤郡猫丫——他是人类的背叛者。他引发机器人革命，害我直到现在都还受战争所苦。对这个岛上的机器人来说，他则是一种类似母亲般的存在。

    他是我日夜寻找的目标，更是我任务里所要摧毁的对象。

    [(赤郡猫〉……」

    〈没错，我就是〈赤郡猫丫你没发现吗？『加藤千纱』就是我的线路末端，是我用来监视岛上学生所制造的拟真机体啊◇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家伙并不是〈赤郡猫〉的本尊。他的本尊还躲在这个岛上的某个地方操纵着千纱，藉由她累积的经验，透过记忆体存取后，当作自己的情报来源。所以，违反职责的千纱才会被他判定为废品，把她处理掉吗？

    那么〈赤郡猫〉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一定非得把千纱杀死不可呢？

    〈加藤千纱不是也提醒过你，给过你暗示了吗？她不是叫你要怀疑她的名字吗？加藤千纱——也就是CatoChisa。反过来念，不就很像我〈赤郡猫〉CheshaCat的发音了吗？〉

    〈赤郡猫〉噗嗤地窃笑着并用千纱的眼睛注视着我。

    也许千纱就是因为不想再继续欺骗我，才会违抗这个家伙的命令，不顾自身危险地告诉我她真实的身分。千纱啊！如果你不是为了救我，就不会违抗上级，就不会被处分掉了啊。

    千纱，你这个大笨蛋。如果要你死掉，我再也见不到你，我还情愿被你骗上一辈子啊！

    我感觉到我的脑压不断升高，意识渐渐朦胧，甚至有点头晕了起来。

    「你这家伙，倒是挺了不起的嘛！我第一次对别人感到这么生气。我绝对会打倒你的！不管你躲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揪出你，把你打个落花流水！」

    〈……〉

    千纱紧闭了嘴唇，只是微笑地看着我和我身后已经摆出战斗姿态的奈奈子与小红帽。她的眼神里露出愉悦的心情，就好像是看到孩子渐渐茁壮般的神情。

    〈要打倒我啊？那我很期待哦！打从心底的期待。你一定要来喔！〉

    说完人赤郡猫〉一派轻松地甩下我的手，并且转过身背对着我。然后她突然又回过头来，张着像是上弦月般的歪嘴笑着说：

    〈请你告诉我什么是人类吧？告诉我你们的感情、努力、梦想与希望，以及奇迹等等之类的概念。呵呵，只要你告诉我这些东西，让我看到它们的存在后，我一定会满足地消失。这个提议不错吧？我是说真的嘛◇

    〈赤郡猫〉像是歌唱般地说着。这个人类的背叛者，竟然说着以前奈奈子也说过的话。

    〈到底什么叫做人啊？〉

    〈赤郡猫〉像是吟唱般地重复着，然后往前走去。

    「……」

    突然，她又回过了头来。这个时候，那个令人害怕的〈赤郡猫〉已经消失了。眼前的这个家伙只是个毫无名字，继承千纱一切的机器人而已。

    「……」

    我们彼此安静地看着对方，那是极度寂静的一刻。一瞬间，也许只是错觉，但我好像看到了她眼神中的晃动，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

    「前任机器人——被称为『加藤千纱』的个体，有留给山田先生您一则留言。」

    听完我立刻睁大了眼。千纱的留言？被废弃毁灭的那个女孩，会留给我什么遗言啊？

    会是怨言吗？不对，不可能。千纱不是那种随便迁怒别人的人。

    也许，只会是些无聊的蠢话吧？但就是因为这样才像千纱会做的事，才更显得珍贵啊。

    「……」

    我点了点头。没有名字的机器人把眼睛往我身上一定，确定我是山田之后，沉着地开始念起了千纱的留言。

    她脸上毫无表情，只是不断念着，像是播着唱片一般。

    「『啊，山田吗？我啦，是我啦！我是千纱』.t」

    果然很像千纱会说的话，但为什么现在听起来反而有一股哀伤？

    [』嗯……在我要被处分的前一刻啊，这个继承我的女孩说可以让我留下最后的一段话给人。虽然只能录一点点，但我就顺着她的好意，留下这段话啰』,t」

    继承千纱的女孩？就是眼前这个跟千纱有着相同脸庞的机器人吧？原来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情嘛。会变成这样一定都是〈赤郡猫〉搞得鬼吧？

    「『嗯……总之，我应该难逃一死了。也就是说，当山田你听到这段留言的时候，我应该早就被处分掉了吧。啊哈哈哈』.t」

    「﹒﹒．．」

    千纱，你都快被处分了，怎么还能这么乐观啊？

    「『哈哈，要死也没差了啦。反正一开始就只有不断骗人苟活下去，或是从容就义两条路可以走而已。既然这样我还不如死得帅气一点，不是吗？哈哈』.t」

    千纱，你这个大白痴，干嘛拘泥在这两个选择里。你应该要勇敢地站起来抵抗命运啊！就这样死掉，根本就一点也不帅气。

    「『……嗯，山田，我骗了你这么久，总是在刚好的时候给你情报、假装要帮助你，其实是要利用你，我真的感到很对不起啊。虽然跟你相处的时间真的很短暂，但是能跟山田你一起去上学，真的很开心哦。所以，我很谢谢你。然后，让我再说一次对不起，就让我以死谢罪吧……」

    虽然听起来很像在随口胡诌，但千纱的声音好微弱，就好像快哭的样子。

    突然，千纱用着正经八百的语气说道：

    「『山田，你听好了。我不是第一个受到废弃处分的机器人，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不清楚〈赤郡猫〉大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因为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很久。如今这座岛上，以中村奈奈子这个名字为中心概念，正在进行的不知名实验，似乎也进展到了崭新的阶段，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感觉。我想山田你一定也卷入了这个诡异的计划中，所以……;J

    最后，千纱的口吻就像个向神明祈求的虔诚小孩。〈赤郡猫〉口口声声说着他不懂到底什么才叫做人类，但我相信即使千纱只是个机器人，她的灵魂都远比〈赤郡猫〉要伟大得多。

    此时此刻，千纱的声声呼唤，比谁都还要有感情，比谁都还要像人类，我打从心里这么想着。

    「『所以，你要加油，绝对不能输。然后……不要再让悲剧发生了。拜托，请你不要再让相同的悲剧发生了。就让我成为最后一个牺牲的人吧……」

    嗯！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千纱，你的讯息，我百分之百地收到了。我不会输，我一定会打倒那个躲在背后、操纵所有阴谋的家伙。我一定会得到胜利，让这一切结束。

    我不会再让其他人成为第二个千纱了。绝对。

    我一定会用人类的感情，发挥必死的耐心，打开奇迹的大门，好好地抓紧希望和梦想。你看好了，千纱。我相信你死前的一刻，灵魂一定飞到天堂去守护着我们了。

    我不会让千纱的悲剧再度重演了。你的愿望，就由我来帮你达成吧。

    「『……那，就再见啰。山田，你要好好地活着！早上也要自己起床哦！千纱不在了，你自己也可以办到的』.a」

    「就交给我吧！」

    我使尽全身的力气大叫着。

    那一声划破天际，直到了天堂。

    转自凯神动漫论坛http://bbs.kaicn.cn/thread-438905-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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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义务教育篇 后记

    后记

    各位德间∪ual文库的读者大家好，我是日日日。

    本部作品「断头人中村奈奈子」是探讨人类与机器人间的故事。不过，严格来说，这应该还算是人类的故事才对。虽然本格的科幻小说里总少不了机器人用机器人的思考方式，过着属于机器人的生活，但我认为这样的故事读起来真的会感兴趣的大概也只有机器人了吧？所以，为了让各位读者容易融入故事中，在故事的一开场我就让拟人化的机器人登场，希望有达到让各位容易融入故事当中的目的。虽然拟人化机器人这个单字本身就是一种互相矛盾的词汇，但我希望能尽量不让大家察觉到这种矛盾。

    接下来，我想要谈论的话题，或许各位读者不会有兴趣，在这里先向各位说声抱歉了。话说小说家又不是机器人，当然会有各式各样的作家存在，大家创作的理由和背景自然也是天差地远。有人想要透过自己的笔根绝社会的邪恶，也有人想透过自己的作品拯救拜读自己作品的读者。既然有作者会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了，当然也有人只是想要名利和金钱而已。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多嘴，但我对于想要改变世界的作者，打从心里感到讶异。人类看来还没被完全放弃啊！

    接着，回到我刚刚说的话题上。至于我的创作理由，则是因为我想克服我的自卑感。这并不是多了不起的理由，毕竟自古以来的创作活动，不是为了金钱或是改革，就是为了克服创作者自身的自卑感。

    为什么总有作者会写出可爱的女孩向主角说「大哥哥，我好喜欢你哦）」之类的剧情？那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的他，绝对碰不到说这些话的女孩，所以他才要写到书里。同理，为什么总是有作者写些劝善惩恶的故事？那也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的罪恶总是无法扑灭的缘故。

    创作物其实就是作者的妄想，也就是把现实世界里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化为假想体验的梦想世界。在那里，作者的自卑可以获得暂时的抑制。我们这些「克服自卑」型的作家，也可以透过创作的方式，来达到安定心灵的效果。

    基于这些理由，成就了我完成本作品「断头人中村奈奈子」的原动力。我的「机械情结」以及「上学情结一也就是完成本作品的素材。

    我是机械白痴，连预约录影都不会，也时常弄坏电脑，洗衣机、电视机和微波炉上的许多按键更是连碰都没碰过。因为我觉得所谓的机械，应该是用来辅助我们人类的生活才会被制造出来的，但现在为了要使用机械，我必须先研读许多看不懂的说明书，还要花心力去记复杂的按钮操作，这完全就本末倒置了。

    接着是有关机器人的部分。虽然机器人还没普及到各个家庭里，但先让我们朝着实用化机器人的角度一起来思考吧。

    机器人可以说是辅助我们人类的道具当中最终极的器具，也可说是人类最高级的奴隶。机器人不仅会人类所熟知的各项事物，也能轻松做到人类不能办到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它们还会绝对服从命令。这么一来，可以让有可爱脸蛋的机器人戴着猫耳说：「我最喜欢主人了喵）」我光是想像就心跳不已。

    只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哦！万一这些性能完全超越人类的机器人有一天突然背叛，人类是绝对赢不了的。这表示一科学怪人情节」（〝注9）会获得被充分验证的机会，那些比人类还要优秀的奴隶将会反过来奴役我们。以漫画人物大雄来说，他最大的恐惧应该就是哆啦A梦威胁他的时候吧？「我再也不想照顾你了。」一我只要拿出秘密道具，动动我的小指头，就能轻松地捏碎你啰？虽然我没有小指头啦！呵呵呵。」哆啦A梦即使随便这么说说，都能让大雄吓得要死吧？

    就因为有这种恐惧，所以我坚决反对机器人的技术研发。我连微波炉都用不好了，万一机器人真的量产，我一不小心按错键不就会惨死在机器人手上吗？

    除了「机械情结」之外，本作品的另一个创作素材，就是刚刚也提到过的「上学情结℉我超级无敌讨厌念书，虽然我是个不迟到、不早退的学生，但我对上课的内容早就毫无印象了。考试成绩大概还维持在平均值左右，但是我非常讨厌考试这种机制。若用分数互相比较，分数比较低、不会念书的就是坏小孩吗？大家还穿着同样的制服，简直就像大量生产的机器人，更是让人恶心得想吐。虽然这是青春期特有的愤世嫉俗，但我就是很讨厌学校这个存在，经常在作品中写破坏学校的情节。在本作中，也对义务教育将小孩变成机器人这件事，发出许多怨言。

    注9原文为Franke口steincomplex，由著名科幻小说《科学怪人》而来，后被衍生为人类畏惧新科技会反

    扑、危害其身的一种心理状态。

    总之，以上都只是作者的抱怨罢了。如果有人拿着类似教科书上的题目，像是「请以二十个字写下这个作者的心情」之类的问题问你时，请毫不客气地写下「只会抱怨和自卑吧℉就算不写这些，也千万拜托不要写出「令人感受到作者想要改变社会的真诚」或是「对机械、自动化社会的反思」之类的答案。那实在太恶心了！

    闲聊就到这边，以下是感谢词。

    首先，要感谢给我奈奈子抽烟这个意象的编辑——渡边季子，谢谢他把我杂乱无章的故事编辑得井井有条。以及，感谢帮我把不可能化为具体形象的人物，把登场角色画得可爱又流行的插画家——大出长介。另外，还要感谢企划本部作品的牧三井目，以及德间∪ual文库编辑部的所有同仁。第一本在德间的作品，就因为笔拙导致进度缓慢，给各位添了麻烦真是抱歉，一并透过这个机会一次感谢。

    最后，当然也不能忘掉阅读到最后的各位读者，谢谢你们。一定看得很累吧？毕竟这部作品不仅难读，还有一小部分不好理解。但我还会继续写哦，呵呵。敬请期待「班级破坏篇一

    日日日

    GeminiSaga

    Ozzie

    转自凯神动漫论坛

    其一次更新，如果造成大家不便，我会很苦恼的

第一卷 义务教育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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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学级崩坏篇

第二卷 学级崩坏篇 一卷全

    prologue

    一定要宰了中村奈奈子！

    当我坐在离地7000公尺高空上，以时速3000公里航行的客机里时，突然兴起了这个念头。我将我那娇小的身躯用力挤进比一般客机又窄又硬的座椅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中村奈奈子。

    客机里又是控制杆又是按钮的，而那些复杂的操作顺序是透过长久以来不断实验失败的经验，再加上科学文明的进步，简化操作飞机的方式，才使人类彷佛具有超能力般，只需念念咒语就能驾着这架钢铁怪鸟在天空中遨翔。此时此刻，这架客机上，并没有飞行员这种人类，只有少数的搭机者，如奈奈子、我，以及机上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受不了这个名为沉默的同行者，也没办法像奈奈子一样可以跟这家伙和睦相处。焦躁烦闷的情绪迫使我开口说话。

    「奈奈子。」

    眼前的中村奈奈子，她是个名字与外表都平凡无奇的少女，却是被当今人类痛恨万分的大罪人。

    研发出拥有自律性思考，具体来说是拥有灵魂的机器赤郡猫，并且将赤郡猫野放到外头，完全不加以控制的人就是奈奈子。每个人都害怕这个机器终有一天会来个大反扑，也警告过奈奈子一定要装个什么装置来控制赤郡猫，但她却觉得没这必要而婉拒了这些提议。

    我永远记得奈奈子当时所说的那句话。

    告诉你们，

    在下并非想要制造机器人。

    「你看，这里也是一片蓝天呢！」

    明明是我主动跟她攀谈，却又迳自陷入思考之中，对于这样的我，奈奈子头也不回地回了这句莫名奇妙的话。奈奈子在我的正对面，坐在被称为驾驶座却又显得太过朴素的位子上，轻轻地抽了口烟。机上应该是严禁烟火的，但她却丝毫不理会这件事。

    蓝天吗？

    我面向奈奈子，并注视着正面大片的玻璃窗。的确是又宽广又湛蓝，仅仅如此而已，我倒觉得很无聊。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我无法产生正确的感情。无论是喜悦、愤怒或哀伤，都觉得很空虚，没有实际的感觉。

    感情之类的，本来就不属于生产性的东西。

    自认为是从动物进化而成的人类，唯一的缺陷就是感情吧！如果没有感情的话，人类便不会彼此怨怼憎恨，也不会为了爱而互相残杀。不对，即使互相残杀，也会本能地认为，这样的杀戮既不是罪过也不算是悲剧。

    因为断不了这样的念头，所以才会产生罪恶感。

    我们人类其实是很痛苦的。感情等情绪，只不过造就了痛苦的产生。

    那肯定是一种病。

    「在下啊，从来没看过蓝色的天空呢！」

    将自己称为「在下」的奇异少女，自言自言地说道。她仍然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觉得稀罕地望着天空，开心地笑说：

    「虽然常在电视画面中看到，却从未亲眼见过蓝天呢！唔，不过看起来好不真实。唉呀，真正的天空看起来好像假的一样！」

    「奈奈子？」

    有时候，我会搞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因为我是个平凡至极的普通人，而且正因为我被养育成普通人，所以不了解她那高于一般人的天才思想。

    中村奈奈子，拥有人类最顶级的天才头脑，不仅创造出具人工智慧的赤郡猫，还将他放逐，造成如今——如熊熊烈火般在各地刮起人类与机器人的战争，扣下扳机的世纪大罪人。大量地在世界各地种下战争的火种，让无数的人类生活在水深火热的痛苦之中。

    看来，这个女人果真非死不可。

    绝不能留她在这个世上。为了使人类能够脱离苦难。

    我悄悄举起别人交给我的护身用小刀。在我的眼前，奈奈子那飘逸的长发，摇曳生姿。只要将小力奋力一落，就能够划破她的脑袋，再将塞在头颅里的大脑搅烂的话，她就必死无疑。一刀送她入黄泉。

    「我看不出真正的蓝天有什么价值。」

    或许是奈奈子没发现我的内心深处已悄悄燃起了杀意，她无视于自身后脑门所卷起的危险气息，耸着肩说。

    「如果假货比真货优秀的话，那么假货不就很厉害吗？虽然夜里的繁星相当动人，但那也只是反射恒星的光芒而已，真正的星星只不过是一堆黏土或玻璃块罢了。与黏土相比，在下倒觉得那些比真货还要美丽的假光芒，比较有价值。」

    我不发一语，而她仍头也不回地继续喃喃道：

    「虽然世上的人都憎恨机器人，怪在下创造了赤郡猫，这么做也有点情非得已吧。但在下在想，既然人类既懦弱又愚笨到连机器人都消灭不了，那活在这世上又有何用？为了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人类若只会在那里碍手碍脚，而且机器人比较适合当支配者的话，那么我等不就应该消灭那些人类吗？」

    接着她盯着蔚蓝的天空，开心地大声宣示说：

    「算了，适合当世界支配者的，究竟是机器人还是人类，就交由神明去裁决吧！虽然神明有时会怠忽职守，但为了使世界变得更好它们也很努力，而且这个残酷的审判可不会特别优待给人类哦！」

    促使人类与萌生出自我的机器人展开大战，并让世界充满暴戾之气的中村奈奈于——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用这种激烈的手段使世界变美好，究竟有何意义？甚至连自己的种族都要消灭殆尽？这种变态的想法简直就是有病。她真是人类的话，不是应该想出更人性化，更为人类幸福着想的方式吗？

    不是为了世界的幸福，而是为人类的幸福着想。

    这既是本能，也是天经地义的啊！奈奈子她——果然是病了。

    「呵呵，反正就算在下不出手，总有一天人类也会步上毁灭的命运。我只是在环境污染或资源枯竭而造成地球毁灭之前，推荐更好的支配者候补人选——机器人罢了。仅仅如此而已。这是在下判断出的最佳对策，只可惜大家都不谅解。」

    接着，她对依然举着小刀的我说道：

    「所以，对世界而言，就算在这里杀了在下也没用。因为赤郡猫已经被解放，人类与机器人争夺支配者宝座的大战已经展开。虽然最后的结果应该是机器人战胜，而人类全遭毁灭，不过也不用如此悲观。因为世界会因此而变得更美好。」

    听闻后我不禁僵在原地，但奈奈子却轻呼一声，并拍手说：

    「不过，虽然对世界而言没意义，但对你来说，杀了在下可是有重大意义的吧？你恨在下吗？还是怕在下？你很希望在下去死吧？」

    我恨她。

    给了我一切，却又把一切都夺走的她。

    我怕她。

    用无法理解的怪异思考，创造出人类天敌的科学家。

    我希望她去死。

    只要她不在这世上，只要奈奈子不在这世上。

    我就能变得更幸福，人类也不用再受苦。

    「是吗……也许是吧，在下给了你太多痛苦了。」

    奈奈子眺望着前方，深深叹了口气后，又喃喃自语道：

    「既然如此你就动手吧！你有你的权力，就算没有权力，也总有理由。若有理由的话，我也不便阻止。只下过……在下有句话想提醒你。」

    接着奈奈子面向我。

    又恨又怕又希望去死的她，那既纯粹又动人的——眼眸！就是那双眼睛！

    「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杀人，为了自己的种族而杀人，为了世界而杀人，在这之中——对世界而言最没意义的，就是像你一样，为了消弭自己的苦痛，抑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感而杀人的人。」

    然后她又哀怨地看着我微笑道：

    「你就算在这里杀了在下……」

    这句话不知为何竟强烈又沉重地回荡在我的体内。

    「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哦……？」

    话声未歇，握在我手中的小刀便一刀刺入她的颈子、划破她胸口，如爆裂的水球般四溅的鲜血弄脏了我的脸。沾满了奈奈子的血的刀子没入她的胸口，我则收起笑容，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是重新描绘似地，再度划开她的伤口。即使伤重如此，奈奈子仍盯着我看。用已经死亡的瞳孔望着我。然而，那既纯粹又动人的——眼眸！就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我看！她还没死！奈奈子还没死！

    一定要杀了她。

    一定要杀了中村奈奈子才行。

    为了人类的幸福。为了我安稳的人生。

    …………。

    从那天起，经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

    真的过了一段很长的岁月。

    世界依然没有任何的改变。

    …………。

    Ⅰ患有「人类病」的我们

    人类与机器人的战争持续进行中。

    已经在世界各地展开腥风血雨的杀戮。人类称这个由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机器人为钢铁的恶魔，视它们如洪水猛兽般，避之唯恐不及。机器人对人类的忠诚心与爱意也变得半点不剩，如同消灭害虫般，对过去的主人毫不留情地痛下毒手。如今机器人已支配了全世界七成的比例，并构筑出新的一大文明。

    虽然曾经想像过这个画面，但却深信恶梦不会成真。然而如今，机械的反扑与支配确实已经发生。由于长期处于和平安逸的生活中，人类变得软弱无能，完全无法抵抗机器人的攻击，如今只能躲藏起来，静静等待人类的文明被毁灭——绝望的时代。

    我身为败北者人类的一介士兵，受命潜入〈学园〉这个特殊的地方。

    这个〈学园〉——是即使拥有压倒性的战力，却仍无法一举歼灭人类的机器人，为了探究该原因而寻找出来的解答。

    机器人之所以无法消灭人类，原因在于连机器人本身也无法了解的不确定因素——当人类愤怒、哀伤、有了爱与毅力，或充满希望时——在那一瞬间，人类的力量就会倍增，展开目前仍无法加以解释的各种行动，身为人类的必要因素。

    因此，机器人只要掌握到这个要素，并获得能够增强人类能力的努力或友情等概念，便能在物理方面成为战斗力卓越的机器人，也就不会败倒在人类手下……这所学园正是以这样愚蠢荒谬的理念所创立，教导机器人何谓爱情、何谓感情、何谓人类的教育机构——

    这就是〈学园〉的宗旨，我在因缘际会下被派到这座岛上。

    ◇◇◇

    我一早起来发现自己竟然被绑架了。

    「…………」

    咚隆、咚隆、咚隆。

    我耳朵听见的是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我身体感受到的是如酒醉般天旋地转的晃动。看来我的身体被五花大绑，而且像个货物般被车子运送着。

    〈学园〉之中并没有什么可载人或货物的车子，只看过几次类似装甲车的战车……也许此刻载着我就是这类型的车子吧？我意识蒙咙地想着。

    〈你醒来啦，山田。〉

    突然间，一个自以为是的声音传进我耳朵里。

    〈既然已经醒来了，就赶紧给我自爆消失在这个世上啦！要不然就赶快从我身上移开！好重，你好重哦！重死了啦！……难道你的兴趣就是压死弱不禁风的幼女吗？原来你有这种猎奇的嗜好哦？〉

    愤怒的声音从我正下方传来。

    我的身体下方有个身材娇小，宛如洋娃娃般的美少女。一头长长的白头发，她招牌的红色斗篷如鲜血般通红。她的肩上停着一只很可爱的小鸟，讽刺的语气就是从小鸟口中传出来。这名少女自己没办法说话，只能靠这只〈传声鸟〉代替她表达。

    〈现在是怎样？光是被捆绑起来已经无法满足你了吗？所以你才想出这个佯装被迫跟我这个惹人怜爱的小萝莉共处一室的方法吧？你真的很变态耶！你真的那么喜欢像我这种尚未被玷污的纯洁小女孩呀？够了，重死了啦，既然你有闲工夫享受我这稚嫩滑溜的肌肤，就赶快给我让开！〉

    虽然她手脚乱挥乱蹬地奋力抵抗，但她其实柔弱到连推开我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只能靠嘴巴乱吼乱叫。我横压在这个怒气冲冲的少女上方，她则呈仰躺的姿势，所以我能够清楚看见少女奋怒的表情。

    柔弱可人的外表与辛辣的毒舌贱嘴很不搭的幼齿美少女，她的名字是小红帽。她被尊称为〈学园〉英雄，在过去，她是个曾经起义推翻〈学园〉的抗战英雄……大概吧！由于当时不在现场所以我也不清楚，但这家伙似乎比传说中还弱小，嘴巴又很臭，看起来实在跟伟人相去甚远。

    〈……搞什么啊？〉

    同样被五花大绑，狼狈地皱着眉头的小红帽看着我说。她那紫色的眼眸中，清楚地映照出我那跟她长得极为相似的脸庞。

    〈哈哈，我懂了。你一看到被捆绑的幼齿美女就会兴奋得受不了吧？你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大变态！你患了人类之中最不要脸的病。哼，你连被幼齿美女痛骂都感受到升天的快感吧？我可是第一次由衷地觉得你真是有够可悲的……〉

    「……………」

    拜托，不要随随便便就叫别人是变态好不好？

    虽然我已经听腻她的废话，但我对目前的状况仍然一头雾水，所以歪着头问：

    「请教一下……小红帽，为什么我们会被绑起来，而且好像要被送到哪里去？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鬼才晓得。我也是刚刚才醒来的，因为被你压得喘不过气来。真奇怪……明明你的脑袋空空，身体为什么会这么重？因为你是下等生物，应该好好学一学水蚤还是绿虫一样，不只脑袋瓜，连身体也要变得空空洞洞才行啊！……〉

    看来小红帽也跟我一样，对目前的状况一知半解。不过，目前这个姿势只能看得见地板跟小红帽，至少要先坐起身来……

    〈……喵呜～～〉

    「可不可以别发出这种怪声？」

    〈要你管啦！你别在那里磨磨脍赠的，不要乱动，赶快给我让开！〉

    「真是个不顾人类的能力与物理法则的无理要求。」

    〈要你管……喵呜～～〉

    我不管小红帽在那里喵喵地叫春，努力地撑起身体。由于不只双手，连双脚都被捆绑住，所以只能坐起来而已。要站起来甚至逃离这里，简直是不可能。虽然军队里也教过解开绳子的方法，不过……要将一圈圈捆绑全身的绳子给解开，简直是天方夜谭。

    〈……嗯……嘿咻！〉

    小红帽也跟着转动身体坐起来，脸上明显露出担忧的表情四下张望。果然跟我猜想的一样，我们应该是在装甲车里，没有任何一扇窗户的车内一片昏暗，仍然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趁睡觉时绑架了我们……」

    当我把最坏的想法说出来时，小红帽也放弃似地叹了口气，并点头说：

    〈应该是吧……我真是太大意了。俗语说的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以为〈保健室〉是个安全的地方，才失去了戒心。竟会笨到以为〈学园〉里会有什么安全地带……我真是个白痴。真想把昨天的我揍得头破血流。〉

    小红帽闹脾气地嘟起了嘴巴，唠唠叨叨地抱怨着。

    没错，我与小红帽，还有另一名少女，与这间〈学园〉的支配者〈赤郡猫〉处于敌对状态。具体来说，就是我们将〈赤郡猫〉植入〈学园〉学生头脑里的〈学生手册〉给摘除，并藏匿在反抗〈赤郡猫〉的〈学生会〉组织里。

    为什么我们会选择这条危险的路，这件事说来话长，总而言之，因为〈学园〉是机器人为机器人所创立，由机器人所拥有的，所以我这个人类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被狙击的对象，小红帽也变成了头号缉拿要犯。而另一名少女虽然原本是〈学园〉里的一名手下，但因为她放弃了该职务，所以也成为被缉捕的对象。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躲在〈赤郡猫〉唯一无法伸出魔爪的中立地带——〈保健室〉里……看来，不是我们太大意，就是〈赤郡猫〉发起强制性的行动，才会将我与小红帽绑来这个地方。

    我与小红帽，我们跟另一名少女不同，没有基本的战斗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能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虽然〈学生会〉的那些学生跟我们是一伙的，而且很崇拜小红帽，很有可能会来搭救我们，但他们同样是……机器人，根本毫无信用可言。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最坏的情况就是将我们送至〈墓场〉这个行刑场，并处以死刑。不过，若只是单纯要我们的命，在我们熟睡的时候应该就可以动手了，实在想不透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话说回来，我们到底是被谁绑来的？

    连小红帽似乎也没有具体的对策，忧心忡忡地说：

    〈真麻烦……如果小断在的话，就能大干一场并顺利逃出去了，可是只有我跟山田那就无可奈何了。山田，我知道这是无理的要求……你能不能唤起隐藏的神力来解决这一切？像是从眼球释放出光线什么的……我觉得你应该办得到！〉

    「够了，请你不要无视于人类的能力与物理法则。」

    啊，我先解释一下，小红帽所说的「小断」，指的是我们的另一名伙伴「断头人」中村奈奈子。她是个顶着蓝色的三股辫，两只手都是兵器的少女，虽然个性温柔，却拥有强大的能力。一旦惹恼了她，后果就不堪设想。

    唔，如果奈奈子在的话，无论什么状况应该都能用武力解决——

    「……」

    〈……〉

    话已经谈不下去，无论怎么想都只能往坏的方向思考。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等待——等待状况有所改变。反正不可能一辈子被困在车子里摇来摇去的，而且这是座小岛，若有前往的目标，应该很快就能到达目的地吧！

    〈唔。〉

    小红帽抽动一下后抬起脸来，脸色惨白。

    「……怎么了？」

    〈你没听到吗？〉

    「听到什么？」

    〈我的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好大声……〉

    「烦不烦呐！」

    〈那是奈奈子发狂的声音。〉

    虽然刚开始耍宝了一下，但此刻小红帽的口气却异常认真。

    ——。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厚实到连子弹都会被弹回去的装甲车壁，却被轻易地劈成两半，一记蓝色斩击恰好划过我与小红帽的中间。闪闪发光的微光粒子舞动着，并发出像是使用剪刀般尖锐的声音。当我们惊讶地将身体向后仰以避开斩击时，已然变成两截的车体再也无法行走……

    最后壮烈地倒了下去。

    断成左右两截的装甲车就像破掉的蛋一样，倒在摇曳着南国树木的红褐色大地上。空转的车轮卷起了滚滚砂尘。在太阳的照射下——被五花大绑的我与小红帽，当然也跟着坠落。

    我们狠狠地被摔下来，由于太过惊讶而放生惊呼，并痛到脸部扭曲。此时我与小红帽刚好可以互抵着彼此的身体站起来，一看到眼前毫无真实感的异样光景后，我们吓得说下出话来。

    是枪战！

    随着如弦乐器般的声音扫射而出的机关枪子弹，将大地凿了好几个洞，成排的树木被击倒，甚至削过旁边傲然屹立的校舍墙壁。

    开战的人——是谁？

    坠落的冲击尚未平复，突如其来的战争也令我们的脑筋转不过来，伹我们终于感受到危机而紧张地环视四周。战斗者的速度如疾风般迅速地掠过了我们的视界，无法看清楚开战的究竟是何人。不过……那记蓝色的斩击——

    「不准动！」

    我的脖子感到冰凉的触感。由于在军中受过深刻的体验，明白地告诉我那个就是枪口。也许是因为刚开完枪，所以枪口仍有火烧般的灼热感。我安静地站着没有抵抗，也无法出声，只是僵硬在原地。因为我被捆绑着无法反抗，只要一开枪就会要了我的命。况且我也还不想死。

    在我惊慌失措的面前，不知从何处跳来一个美丽的身影，彷佛削过地面似的，漂亮地着地成功。

    迎风摇曳，辫得仔仔细细、漂漂亮亮的三股辫。

    右手是刀刀，左手是机器手臂。异形般的少女用那鲜红的瞳孔瞪着我——不对，应该是瞪着我背后的人物，她说道：

    「拜托一下。」

    虽然她的表情很严肃，声音却很温柔。

    「可不可以……不要把枪对着山田呢？因为，他是人质——不是吗？这样的话……不太好吧。所以，请把枪拿开好吗？」

    好像真的很困扰似地，她——传说中的断头人，奈奈子恳求地说。

    〈奈奈子！〉

    小红帽大叫她的名字，但奈奈子只是撇了她一眼，眼光始终下离开将枪口对着我的神秘人物。我既不能动，那个人又站在背后，所以仍然不晓得跟奈奈子对战的是何方神圣。

    「不行。」

    对方干脆地拒绝了奈奈子的要求，站着我背后的不明人士爽朗地笑道：

    「你一旦认真起来，单靠我的性能一定打不过中村你的……不过因为你的弱点就是太重视感情了——我只是利用这一点而已。你可别说我卑鄙哦，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够正大光明的打赢胜战。」

    随着砂粒滚动的声音，从声音判断出神秘人物是名女性，枪口仍抵着我的脖子，从后方走到了我的旁边。我只能以眼角确认对方——那个人顶着一头白发。

    如纤维般的及肩头发，白晰的皮肤似乎是制造出来的，球体的关节，眼角还有很深的沟纹——故意用圆框眼镜来掩饰冷酷的双眼，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

    少女邪邪地笑着，若无其事地表示：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允许再有任何失败。所以才要精心布局、毫无错漏，无论用什么卑鄙的方法都一定要打赢你……了解了吗？」

    「加藤。」

    奈奈子轻唤这个名字，无奈地摇头说：

    「不对。你果然……不是加藤千纱。」

    加藤千纱。

    在这个〈学园〉里，我所遇见的机器少女。她引导我、教导我、背叛我、为了救我而丧命，如物品般被报废。身为〈学园〉的支配者〈赤郡猫〉的线路末端兼仆人。

    她被丢弃在〈墓场〉里，并且被删除记忆与人格，所以现在应该是以全新的身体来行动。她忘了我们，记不起我们，以别人——别的个体出现。

    「嗯，我是加藤千纱45号。」

    千纱无关己事般地说完后，露出甜甜的笑容。

    「我身为〈赤郡猫〉大人手足的末端，是你们的……头号大敌！」

    「千纱……」

    我忘了枪口还对着我，下意识地唤出她的名字——为什么会这样？千纱像有血海深仇般地怒视着我，还用枪口抵住我的脖子。火烧般的热铁，如刻印似地烫伤我的皮肤。

    千纱的『来世」不屑地叨念着：

    「……不准直呼我的名字。」

    瞬间又露出哀怨的表情。

    「都是因为你，害44号发狂了。」

    44号。应该就是我所认识的千纱。活泼开朗、朝气蓬勃个性又温柔。她并不是个像消耗品一般使用完就可以任意丢弃的女孩。

    不过——她说的没错，千纱的确是因我而死。

    只因为给了我忠告。

    因此，我为了不让千纱的死白费，为了不辜负千纱不顾一切给予我忠告的勇气，我决定收起眼泪、永不放弃、永不认输。

    所以我试着怒瞪眼前的千纱。为了宣示我为报千纱之仇，誓死与〈赤郡猫〉奋战的决心，我恶狠狠地怒视眼前这个千纱。

    「呵呵呵。」

    瞪了许久后，她终于认输了吗？

    「呵呵……挺倔强的嘛！山田明明那么没用。」

    千纱满脸通红，打了个哆嗦后，又猛然地将视线重回奈奈子身上。

    「总而言之！我可不像44号那样好对付哦！为了不被消毁，就算要我双亲的命，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下手的！虽然我没有双亲，这只是比喻啦！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舍不得山田命丧黄泉的话，就不准忤逆我说的话！」

    「好，我舍不得，所以不会忤逆你。请你放过我们。」

    奈奈子立刻干脆地跪在地上，并投降似地举起双手。哇！原来她觉得我那么重要啊！好高兴哦！不过，目前这情况非常不妙。对温柔善良的奈奈子来人质这一招，实在相当高杆。

    「……很、很老实，很好。」

    千纱果然就是千纱，她被奈奈子的举动给吓呆了，她调整滑下来的眼镜并大声干咳几声。接着千纱看看我以及被丢在一旁的小红帽，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嘛，山田还有那边的小红帽……我就说明一下状况吧。我、我并非想要解释给你们听的，只是如果你们不晓得情况的话，就没办法谈下去了！你们不要想太多哦！」

    莫名其妙地生气，又莫名其妙地为自己辩护后，千纱亲切地开始为我们说明现状。

    「今天一早，〈赤郡猫〉大人下令要我率领〈学园〉里最强的执行者军团，进攻〈保健室〉。从以前〈保健室〉就是〈学生会〉躲藏的巢穴，对我们很不利……既然你们说有事要找〈赤郡猫〉大人，所以我想我就逮捕你们顺便毁灭〈保健室〉好了。」

    解释一下，所谓的执行者就是处罚〈学生会〉里的那些人，与〈学园〉为敌或不良学生的机器人，其战斗能力大都不容小觑。在那些机器人之中，奈奈子似乎有着最强执行者的称号。既然是执行者军团，也就是〈学园〉里最厉害的军队吧。

    竟然出动这些高手来逮捕我们——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想，〈赤郡猫〉为什么对我们如此紧追不舍呢？

    因为『中村奈奈子』……吗？

    当我这么思考时，千纱继续说明。

    「可是——如果〈学生会〉与执行者军团全面发动战争的话，〈保健室〉就会倒塌，所以〈保健室〉的支配者萝莉爱就来跟我们谈判。谈判的内容是，若将〈学生会〉与三人之中的奈奈子提交出来，我们就要停止击溃〈保健室〉。」

    萝莉爱。

    〈学园〉里的都市传说，自称〈保健室〉的医师，是实体不明的电波妖精……咦？那个萝莉爱是〈保健室〉的支配者吗？我一直不晓得〈保健室〉的支配者是谁——难道只有我不知道？在〈学园〉里早已是众所皆知的常识？

    总觉得一瞬间有些违和感，但我又立刻想到另一件事而询问千纱。

    「等等，也就是说，我们被萝莉爱出卖了？」

    「算是吧。〈保健室〉是〈学园〉里的必要设施，我们也不希望硬是摧毁这个地方，所以若将〈学生会〉以及你们提交出去，就可避免一场战争了。」

    那个保健室医师……为了保护自己的住处而将我们出卖给〈赤郡猫〉……啊，不对，她本来就没有保证会保护我们，是我们迳自躲进〈保健室〉里的，所以也没有生气的理由。

    千纱叹了口气后，迅速地结束这项说明。

    「可是，这些人之中就是不见中村奈奈子……」

    她瞄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奈奈子，喃喃地说：

    「她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所以事先躲起来了，因此我索性将处份〈学生会〉一事交由执行者军团处理，把睡得香甜的山田与小红帽绑起来运送过来。目的地就是……这里，这个校舍。」

    她用下巴指了指在我们身边的全新校舍，但校舍却充满了枪击战时留下来的弹孔。

    「可是，途中却遭到中村的埋伏……之后发生的事你们都晓得了。装甲车被劈成两截，我跟中村展开枪战，结果，就变成现在这个状况。」

    「赤郡猫〉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

    我很感谢她一五一十地把状况跟我们说，我试着用自然的口气询问她。虽然枪口依然抵着我的脖子，但已经没那么恐怖了。

    「既然出动实力如此坚强的军队，甚至不惜攻击〈保健室〉也要逮捕我们……应该有什么特别的要事吧？」

    「这个，我现在才要开始说明！」

    千纱一脸「不用你问我也会说」的表情，火冒三丈地用枪口一直打我。好痛，痛死我了！她仍然是一火气起就会使用暴力。不对，虽然她并不是我所认识的千纱，而是另外一个人，伹就算投胎转世了，千纱仍旧是千纱。

    我有点失落又有点高兴地望着千纱，不晓得为什么她——满脸通红的，有些狼狈。

    「喵，喵！」

    但仍然很气愤地一直打我。

    「山田这个大笨蛋！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啦！」

    我是用什么眼神看她了？好痛，好痛，痛死了！我反对暴力！

    「总而言之——」

    不知何故，奈奈子与小红帽同时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而回神过来的千纱则挥挥手，硬是敷衍过去。

    「我、我们进校舍再说吧！快听我的话移动到那里！你敢反抗的话我就杀了山田！我真的会杀了他哦！」

    重生后的千纱，感觉好傲娇哦！

    ◇◇◇

    绳子终于被解开，我揉了揉重获自由的手脚。因为被绑住，所以血液循环不好，全身都感到麻痹不舒服。

    校舍内很一般，毫无半点可疑之处，甚至比其他的校舍还像人类学校里该有的教室。而且还挺古老的，如今只会在创作之中才会出现的讲桌、黑板、铺木地板与桌子，或圆形时钟等等，彷佛话剧舞台般假惺惺的教室。

    我们三个人在其中一间没有任何学生，却放上约四十张桌椅的教室正中央，孤孤单单地坐在椅子上。

    唯一站着的，是站在讲台上怒耸着双肩，同样拿着机关枪对着我们，并呈现大力金钢站姿的千纱。

    「那么——」

    「我说，千纱——」

    「叫我委员长。」

    「为什么？算了，委员长。机关枪很可怕，可以请你放下吗？」

    说完，千纱竟干脆地点点头：

    「反正没差，因为窗外还有其他人可随时毙了你们。」

    什么？还有狙击手在啊？真是可怕的教室。

    但更奇怪的是，怎么现在她又突然变成了委员长？虽然她载着眼镜的确很像委员长，但……委员长到底是什么东东？小说或漫画里常出现这一号人物，但具体来说，委员长究竟是干什么的啊？

    算了，别再想东想西了。

    「一开始我就声明过了，〈赤郡猫〉大人似乎并不想解决你们。若要杀你们，随时都可以动手。」

    千纱说出这番冷酷无情的话，并眺望着我们：

    「无论你们想要逃跑或是躲藏起来，只要人还在〈学园〉里，就永远逃不出〈赤郡猫〉大人的手掌心。之前没什么要事，所以没去找你们……经过今天这件事，你们应该很清楚了吧？〈赤郡猫〉大人只要有心，你们藏在哪里都没有用。」

    她嘲弄似地接着说：

    「所以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不要反抗〈赤郡猫〉大人，乖乖照着他的话去做就好。听话的话就饶你们一命。〈赤郡猫〉大人似乎对你们很有兴趣，只要乖乖顺从他的话，就不用担心会被杀了。」

    〈……真是大言不惭。〉

    小红帽小声地喃喃道，但千纱充耳不闻，看也不看小红帽，只是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如果你们真有反叛之意的话——想要威胁〈赤郡猫〉大人，或与大人为敌的话，我们可是杀无赦的哦！那位人士如果认真起来可是很吓人的！立刻就会将你们这些人送上西天。」

    千纱说完这些后，害怕地打了个寒颤。她是死在〈赤郡猫〉毒牙之下的少女的『来世』。虽然她的话有挑衅的意味，但表情却异常认真，或许只是我的猜测——感觉她真的是在替我们担心。

    「……」

    看了我们几秒，并陷入沉思的千纱，似乎决定要坚守她的职务，所以继续说下去：

    「总而言之，若不想死在〈赤郡猫〉大人手里的话，就乖乖地当好学生。嗯，具体来说，就是在这个校舍里生活，接受〈赤郡猫〉大人为你们精心安排的特别课程。要拒绝的话我也不反对……但别忘记，〈赤郡猫〉大人对不良学生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不良学生。就是忤逆〈学园〉系统的人。

    换言之，如果不想死在〈赤郡猫〉手里，就必须在〈学园〉里当一个认真念书的好学生。接受〈赤郡猫〉安排的特别课程。看来，导正不良学生的老师是〈赤郡猫〉，而在一旁进行协助的委员长就是千纱，还真是有趣的组合。

    不过，这个老师所准备的一定不是什么教人行善的课程，肯定夹杂什么可怕的阴谋，既然她说只要反抗就要宰了我们的话，那么只要我们有任何动作，将枪口对着我们的狙击手就会立刻把我们的头给轰爆吧！所以……该怎么办呢？虽然气氛并不是很紧张，但现在似乎陷入了恐怖的状态。

    上课？还是死亡？

    顺从？还是勇敢对抗？

    「你们觉得怎样？」

    因为这不只悠关我一个人的性命而已，也要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奈奈子冷冷地，似乎在思量什么似地盯着千纱……看也不看我，只是小声地喃喃道：「我顺从山田的判断。」

    小红帽则是明显露出「现在还要上什么课啊？」的厌恶表情，却对不知所措的我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指了指窗外，并做出划过自己脖子的动作。

    只要反抗就会当场死在这里。看来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是怎么样的课程？」

    虽然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我也跟着点头询问千纱。千纱高兴地双手抱在胸前，接着背对着我们拿起粉笔，哆哆哆地在黑板上写上几个大字。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

    「………」

    啥米东东啊？

    「嗯，也就是，咳咳。」

    千纱若无其事地，再度面向我们开始解释说：

    「也就是说，〈赤郡猫〉大人将你们判定为『生病的机器人』。」

    〈竟然说我们是机器人？〉

    虽然这句话对我们三人同样造成了冲击，但反应最激烈的却是小红帽。她眼冒怒火，用拳头大力敲着桌子。

    〈你说谁是生病的机器人啊？有种再给我说一递！你这个〈赤郡猫〉的走狗！〉

    「……别生气啦！唔，你这样也算一种病吧？」

    千纱面露同情地看着小红帽，并叹着气说。

    「详细情形之后再跟你们说明……你们所罹患的，简单说就是一种称为「人类病」的疾病。一旦染上这种病，明明是机器人却深信自己是人类，而出现人类的行为举止，表现出人类会有的感情。」

    〈…………〉

    小红帽露出恶鬼般的愤怒表情，浑身气得发抖。我想她也许是气到说不出话来了吧……奈奈子倒很冷静，但脸色却很苍白。我猜想：

    小红帽是在〈学园〉里生活时，突然察觉到自己是个人类，而在这个充满机器人的〈学园〉里揭竿起义的人。因为比其他人更加怀疑自己究竟是机器人还是人类，所以才会对千纱的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相反的，奈奈子则是从小就以为自己是机器人，却被〈学园〉里的老师指出她是人类，使内心产生动摇。所以千纱刚刚所说的话击溃了她的希望——也就是自己也许是人类的希望，听在她耳里一定很难过吧？

    我则没有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我确实是个人类，所以并不会因千纱的话而有所动摇。

    不过，为什么？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突然想起之前曾跟小红帽说过的话。从我跟她的对话之中，完全没有我身为人类的证据。

    虽然界线暧昧，却是个根本性的问题。

    人类与机器人的差异到底在哪里？

    我究竟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这个疑问再度——出现在我的面前。

    「总而言之。」

    或许是教室的空气变得紧张，所以千纱重拾起机关枪并警戒地指着我们，喃喃说道：

    「赤郡猫〉大人认为……这个人类病似乎是会传染的。有一半的学生反抗〈学园〉，创立〈学生会〉，并宣示自我人权的小红帽之乱仍记忆犹新，而且你们两人又是事件的当事者不是吗？」

    千纱指着奈奈子与小红帽，并低下头说：

    「我的前身……44号，或许是被你们传染了人类病——才发狂的。若真是如此，我就会恨死你们，恨死这个人类病。也许你们……不会懂，但被杀死真的非常可悲啊！」

    她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我们，并对不发一语的我们摇摇头。

    「算了，由于这个千纱的前身……我也有可能感染到人类病，所以必须跟你们一起在这间教室上课。因为能跟〈赤郡猫〉老师接触的只有我而己，唔……有任何问题就找我这个委员长吧！」

    哦，所以她才会变成委员长呀！做为老师与学生之间的桥梁。

    「人类病是会传染的。一旦被感染就会以为自己是人类，不服〈学园〉的系统，如同〈学生会〉一般不断地发起抗争行动……这样你们明白了吧？人类病的患者，是有可能破坏这间〈学园〉的老鼠屎啊！若不能完全治愈的话，到时……就非得解决你们不可了！」

    之后，这位『委员长』恳切地喃喃道：

    「所以……你们，还有我，努力治好这个人类病吧！」

    说到这里，千纱分给我们即将展开新生活的校舍隔间示意图，以及写着几条简单规则的简介之后，便离开了教室。

    ◇◇◇

    接下来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因为不想被杀，暂时决定不正面与他们为敌。当然，我们也不是完全服从，只是目前所知的情报实在少得可怜。我们先去探一探这间校舍，虽然将千纱给我们的简介讨论了一下，却没得到什么有意义的结果，只是任时间流逝罢了。

    当我回神时，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刻，我们决定先解散，到各自的房里稍作休息。看来这间校舍除了刚刚的教室之外，就是起居室、餐厅等的生活空间了。其实，只要将门或窗户打开就可以逃走了，不过，周围应该都有机器人兵团在驻守着，逃跑只能作为最后的手段。

    唔。可是——为何我会有种不祥的预感？

    「人类病……啊？」

    我呢喃着，被这恼人的问题惹得团团转。

    不惜与〈保健室〉对立，硬将我们强行抓来这里，理由竟然只是要治疗我们的病，实在令人无法接受。总觉得有什么隐情，〈赤郡猫〉一定有什么邪恶的阴谋——但目前这个阶段，却什么也说不上来。

    为了不让千纱的悲剧再度重演，必须要找出敌人的目的，并彻底粉碎这个邪恶的阴谋……唔，我不擅长思考，头好痛。想不出什么具体的办法。只是原本隐约存在着的不安情绪，如今变成一颗即将爆裂的炸弹一般不知如何是好。

    「山田、山田。不好意思。」

    房里的自动门开启，奈奈子露出脸来。由于她并没有手指这个便利的玩意儿，所以无法像普通人一样开门。不过，也许是因为机器人对个人隐私的意识薄弱，这里大都是自动门，也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看到随着长长的三股辫在空中跳跃而踏入房内的奈奈子，我停止了思考，露出浅浅一笑。

    「哈罗，奈奈子。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奈奈子表情温和地看着我，模样可爱地将双手的兵器咔锵咔锵地动着。

    「是的。这个嘛……有事的不是我，是小红帽叫我来找你的。」

    「小红帽？」

    那个黑心幼童找我有什么事？是要召开今后的作战会议吗？

    当我这么想时，奈奈子竟摇摇头：

    「不是，好像是想请你帮忙作菜……我本来要帮忙，但她却推倒我说〈呵呵……你是想让我煮了你是吧？那你就脱掉那层美名为衣服的皮，泡到果汁里去啊！〉所以我就逃出来了。」

    「那个变态总是那么有精神。」

    算了，总而言之。

    「虽然觉得很麻烦，还是去一下好了。我也想跟小红帽聊聊今后该怎么做。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就在这间的对面。」

    「唔……那奈奈子，你也一起来吧！」

    「不了，做菜我又帮不上忙。」

    奈奈子有些顾虑，露出歉然的笑容。

    「在你们作料理的时候，我再仔细调查一下这间校舍。虽然不晓得〈赤郡猫〉的目的是什么，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奈奈子的眼中露出如利刀般的耀眼光芒。

    「为避免再度失去，再有损伤，我们……这次绝对不能输。因为我不想再见到，加藤死亡时因自责而难过的山田了。」

    她那温柔的少女表情，瞬间转为冷漠的杀人兵器。

    「不过——请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誓死保护山田的……无论要我做什么……」

    ◇◇◇

    咻咻咻、咚咚咚，一打开房门便听见炒菜做饭的悦耳声音。站在总是被收纳在墙壁上的流理台前，小红帽娇小的身躯一下子往左一下子往右，忙得不可开交。

    她把招牌的红色斗篷丢在一旁，并将长长的白发整齐地束在背后。除平日所穿的衣服之外，还外加围裙与三角巾，感觉就像是第一次挑战料理的小学生一样。她动作熟稔的切着青菜，偶尔望着显示在空中的食谱，认真地作菜。

    我听到背后的自动门关上的声音，轻唤小红帽。

    「哈罗，我来罗，小红帽。唔？小红帽？你如果没戴斗篷的话我该如何称呼你呢？是不是该想个其他的名字？」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小红帽头上的黄色小鸟，以合成的电子声看着我说。小红帽的视觉似乎与那只鸟共通，所以她不用特地转身，也能确定来者是我。

    小红帽一边切着胡萝卜，一边不耐烦地耸耸肩：

    〈也对，你想怎么称呼都随你的便。像是「我心爱的天使」啦，「我可爱的巧克力圣代」之类的都可以，呵呵！〉

    她开心地笑着，但分不清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那个红斗篷在作料理时很碍事，之前我嫌麻烦就直接穿着作饭，没想到斗篷竟然着火，搞得我人仰马翻的！而且这么闷热，怎么可能一整天都穿着斗篷？〉

    你有没有尊重这个角色的设定啊？算了，别管了，我站在有些臭脸的小红帽旁边，突然想起奈奈子的话，便开口问道：

    「你要我帮忙什么？尽管说吧！」

    〈哎呀，你这样害我也跟着小鹿乱撞罗！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温柔的表情，好感度UP！感觉好像全心全意的爱着小红帽，最后当然会有个快乐大结局哦！〉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就让我帮忙吧！因为每次都饭来张口的。不工作就没得吃，至少让我帮一下忙吧！」

    〈你竟然如此热烈的要求……你就那么想吃掉我吗？想把我这尚未熟透的青色果实，一口一口地吞进肚子里吗？〉

    她的双颊染红，嘴里说着「讨厌啦讨厌啦！」并扭动着身体，依然感觉不出她说的是人话。〈传声鸟〉，你真的有把她内心的话好好翻译出来吗？话题根本接下上耶，没关系吗？

    小红帽停下挥舞菜刀的手，指着地板嚣张的说：

    〈那你就当我的脚踏台吧！〉

    「我不要，好歹也说个理由吧！」

    〈因为我手构不到高处嘛！你看，我这个小萝莉身材，真的很不方便耶！〉

    小红帽一脸认真地解释，我也只好听她的话当她的脚踏台。因为我知道她悲惨的过去，不由得心生同情。

    我双手撑地，抬头看着小红帽。

    「喂，脚踏台来罗！」

    〈那你要说：『亲爱的主人，请尽情贱踏我这只迈邋痢狗吧，汪！』

    「……」

    〈啊，你不要露出这种『竟然在开玩笑，害我这么同情你，简直跟个白痴一样』的表情啦！看到你跪在地板上的样子，我内心不可告人的部份就渐渐开始萌芽了！小红帽坏坏！嘿嘿！〉

    小红帽勉强露出萌少女般的笑容，最后终于安份地站在我背上。她的身体轻得跟纸片人一样，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不过人体其实很不适合作为脚踏台，身体太软，害她差点摔下来。

    〈哇啊啊！〉

    「你没事吧？小红帽。小心一点唷！」

    〈没事，只是手上的菜刀差点掉下去而已。〉

    「快把刀子放下！」

    这个粗心大意的幼童是想要了我的命吗？

    小红帽小心翼翼地将菜刀放进流理槽里，并从墙壁上生出来的餐具柜上方，将几个柜门开开关关的。她摇摇晃晃的真的非常危险。仔细想想，我根本不用变成脚踏台，只要我伸手帮她拿不就好了？

    〈这个……不是……这个也……啊，找到了！〉

    她拿起像是装着辛香料的瓶子，慢慢走下来后，难得老实地向我道谢。天真无邪的笑容，她就只有表情还算可爱。

    该怎么说？小红帽用娇小的身躯努力不懈地做着料理，就算失败也不放弃，这样的她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女孩子。

    想到这里，我冒然说出——会令她大感误会的问题：

    「你是在哪里学作菜的啊？」

    〈唔？哪里……你的意思是？〉

    她背对着我，边擦眼睛边切着洋葱，而我却——

    她拚命找一堆资料，努力学习作菜，才终于学会看似人类会吃的料理——人类所做的「普通」料理，要她「普通』地做出来，我无法想像其中的过程有多艰幸，竟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

    「……因为，机器人不会吃这种菜吧？」

    这句话实在是——

    「……………」

    锵！的一声，小红帽手里的菜刀掉到地下。

    小红帽僵在原地，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手中的菜刀已经掉落。她不晓得在害怕什么似地全身颤抖着——慢慢地、慢慢地转头看向我。

    小红帽那只比双膝跪在地上的我高一点点视线，强烈地侵入我的头脑深处。

    「……小红帽？」

    我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氛，不禁叫唤出她的名字。但小红帽却没反应，只是自言自语的说：

    〈我——〉

    小红帽的双眸中浮现的，是不折不扣的恐惧与失落。

    〈我做出人类的料理有那么奇怪吗？难道你认为我——很奇怪，很不普通吗？你觉得我是个不普通的机器人吗——〉

    小红帽的表情完成沉了下来。

    〈我又不是机器人！〉

    两行热泪划过她的双颊，因反射房里的灯光而发着光。

    〈…………哇！〉

    小红帽倔强地擦掉了眼泪，逃也似地用力推开我，从房里跑了出去。

    ◇◇◇

    小红帽尽顾着一股脑的在走廊上奔驰，她似乎什么也没想地就直接往外冲出去，甚至冲出校舍的大门。停下一切揣测，跟着追上去的我，也聚精会神地追着她的背影跑。

    既然千纱将我们绑架到这个校舍，想必会设下什么机制防止我们逃出去，像是保全啦，狙击手啦，陷阱啦，简单一点的话就是墙壁之类的，没想到竟会没有任何障碍物。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么多了。

    〈学园〉岛上已经一片昏暗。

    白发少女彷佛要将明月照亮的南国风景划破似地，不停的奔跑着。远方是一片海滩，以及水平得令人发笑的海平面。海潮的咸味冲进了鼻腔，栩栩如生的微风轻抚着我裸露的脸颊与脖子。

    「小红帽！」

    当我出声叫她时，她只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并调皮地对我吐舌头。她在不高兴，虽然已经不再哭泣，但神情有些怅然。

    永远那么傲慢自大，却总是在前头引导着我们。当我们不知所措的时候，会说些堕言贱语来鼓励我们——看起来像是伪装成坚强的自己。

    〈学园〉里的英雄。

    〈学生会〉的创始者。我高估了这个用火箭重拳战斗的女孩，我以为她超级坚强，没有任何事能动摇她。

    然而，她的年纪应该跟我们差不多大而已，而且与庞大无比的世界相比，她的身体实在是小得可怜，所以也会有迷惘、不安的时候。

    这个怪异的〈学园〉里的学姐，我没考虑、甚至没有去了解她的心情，不经大脑的这句话可能伤了她的心，我应该向她道歉才行。

    虽然我不晓得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光火。

    只要问本人就知道了，但首先必须得先追到她。

    夜空的繁星已纷纷落下，彷佛直接堆积成闪亮亮的沙滩。相对的，海则有如地狱般漆黑一片。来回激起阵阵浪花的黑暗与星星的死骇的对比之中，小红帽一直向前跑，并不时地回头看我。

    这动作就像是在确认我的诚意。

    小红帽回头看了我好几次，担心我会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回去。她干嘛那么紧张，我又不会丢下她不管。

    我拚命追着如妖精般跳来跳去的小红帽。

    〈呵呵……呵呵呵。〉

    也许是因为确定我没丢下她而松了口气——她竟开心地笑了起来！刚刚的两行热泪彷佛是假的一样，小红帽踏着海岸，卷起砂尘笑着说：

    〈山田！我们这样在夜里的沙滩上奔跑，好像一对小情侣哦！呵呵，你快来抓我啊！〉

    只要有心，我一定能立刻追到步伐不大的小红帽，但我却配合她慢慢跑着。旁边是一望无际的海岸线。被水母以及贝类的尸体镶成纯白色的海滩上、我跟小红帽就这样莫名奇妙地玩着追逐的游戏。

    〈这里这里！山田，快来追我啊……哇啊！〉

    她似乎已经把烦恼抛向九宵云外，开心的呵呵笑着的小红帽又被那些笨砂子给绊倒而摔了一跤。向前一倒，整个人撞进砂丘里，挣扎个几下后就不动了。

    「没事吧？因为你都没看前面跑……」

    追到她身边的我咕哝着，小红帽则仰躺了起来，不停发出咯咯地笑声。她的额头上有黄色的小鸟。紫色的瞳孔中映着挂在天空中的半颗明月。

    〈呼……山田。〉

    已经累翻了的小红帽，喘了几口大气，抬头看着我并嘟嘴说：

    〈我啊，很讨厌被叫做机器人。〉

    「我又没这样叫你。」

    〈闭嘴啦。有这个想法也一样啦！少女心可是很复杂的哦，山田。〉

    小红帽又表现出一脸嚣张的神情，然后快速坐起身。我则蹲了下来，拍掉沾在她头发以及衣服上的砂于。仔细一看，她还穿着围裙，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像是另一个人似的。

    此时此刻的她，并不是人人推崇的〈学园〉英雄小红帽。

    而是一个叫做中村奈奈子的女孩子而已。

    第二号「中村奈奈子」不悦地双手盘在胸前，抬头看着我。

    〈总之快给我道歉。为了让我的心情好转，快说对不起！明明只是个臭屎，明明只是人类肚子里产生出来的废物，竟敢把我惹哭，快给我道歉！〉

    「对不起，小奈奈子。」

    今天的小红帽感觉有些难缠。似乎相当在意我所说的话。虽然我不晓得她为何会因为被称为机器人而气成这个样子——虽然不晓得，但惹她哭却是事实，所以我尽可能地向她陪不是。

    「对不起，奈奈子。」

    〈…………〉

    小红帽看到我乖乖地向她陪不是，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她嫣然一笑，并指着她旁边的沙滩说：

    〈给我坐下。〉

    我想也没想，照着她的指示坐下来。

    〈唔。〉

    我盘腿坐好，她则点点头跟着坐在我的大腿上。由于她的身材娇小，所以头顶刚好顶着我的下颚。只要摸到她就能清楚明白——那是个十分瘦小，如幼小女童般的身体。

    我感受着她那轻如纸片的体重，以及温热的体温，歪着头问：

    「干嘛？为什么要坐在我身上？原来你那么爱撒娇哦？」

    〈呵呵，为了赔罪，你要在我坐腻之前，一直当我的椅子。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了，你应该要痛哭流涕地感谢我的宽宏大量啊！〉

    小红帽眼睛朝上看着我，得意洋洋地说。与其说是异性，我倒认为她比较像小朋友，所以不会觉有什么怪怪的，只是小红帽从来没有离我这么近过。

    我很自然地将她抱过来，用下巴顶着她的头。

    小红帽稍微扭了扭身体后，便直接躺在我胸口上。

    我们就这样不发一语，静静地望着大海。

    小红帽整个人躺在我身上，虽然偶尔会动一下身子，几乎快睡着一样，默默地望着海浪的另一头，遥远的彼方。

    海风吹得她的白发轻轻摇曳。

    …………。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

    〈我说山田，以前不是有个叫『小红帽』的童话故事吗？〉

    「……？」

    似乎已有浓浓的睡意，头脑转不过来，反应也有些迟顿。

    「有是有，但详细的故事内容想不太起来……」

    我记得应该是小红帽送东西到外婆家，但外婆是由一只大野狼假扮的，假的外婆把小红帽吃掉了。但最后猎人将大野狼的肚子剖开，把被大野狼吞下肚里的外婆与小红帽给救了出来。

    〈听了那个故事后……〉

    想不到这个被冠上小红帽名字的少女，竟会提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大野狼与小红帽，你对哪一方产生了移情作用？〉

    「………？」

    白发随着海风轻舞了起来，一瞬间遮住了她的表情。彷佛不像人类，非常地哀戚。我感觉到在我双臂里的小红帽，突然将身子整个缩了起来。

    〈我是……大野狼哦！〉

    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我却一定要当小红帽不可。〉

    我听得一头雾水，而小红帽似乎不打算做进一步说明，只是莫名其妙地一直说下去：

    〈也许真正的我离人类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只不过是个化身为人，假装人类的举止，吃掉人类的大野狼而已……。即使如此，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当小红帽，才误以为自己真的是小红帽，所以才想坚持下去啊！〉

    说完，小红帽微微一笑。

    〈你不明白我所说的话吧？抱歉，你……真的很不可思议呢，山田！你又笨、又乐天、又不可靠，但小断跟我却都在不知不觉中依赖着你，并慢慢地开始改变。这样是会变弱呢，还是会变强？〉

    她像是撒娇的猫一样，用浏海与额头磨赠着我的脸颊，并轻声呢喃道：

    〈喂，山田，你能给我爱情吗？即使只有给小断的十分之一也可以。给我爱情、温柔——以及温暖。〉

    接着又小声地说：

    〈你好……温暖哦！〉

    她的语气是如此的哀戚，令我不禁安慰她说：

    「小红帽也很温暖啊。」

    〈…………〉

    听到我的话，她一瞬间睁大了大眼，接着很自然地笑了起来。

    〈谢谢你，山田。〉

    她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我的手臂，但仍死性不改地命令着：

    〈……你给我听好，再这样抱我一下，知道吗？〉

    unfairA

    第二位中村奈奈子，彼此倚靠着坐在沙滩上，一边眺望着没入水平线的夕阳一边聊天。也许是困了吧，幼小的白发奈奈子先歪了头，而男子彷佛随着她的动作一样跟着倒下去。

    从这里看不到他们的睡脸。

    虽然只要想看还是会有办法的，但这样似乎有点破坏气氛。

    眺望这幅画面时，感觉好怀念，令人不忍打断这幸福时光。

    这是大人与孩子的距离。一个正处在青春期，一个刚好过了青春期，有种咫尺天涯的心酸。

    唉，那样美不胜收的光景，似乎只要凑近一看，眼睛就会被灼伤似地。

    「……啊，啊，山田那个家伙真是太不要脸了！就算对方是小不点的小红帽——竟然这样黏在一块儿，山田果然还是一样又色又变态……」

    透过双筒望眼镜看出去，看到紧紧黏在一起的两个人，却像当事者一样兴奋的这个家伙，跟我们不一样，只是个『孩子』。

    及肩的长发，双颊的沟纹与球体关节。正字标记的圆框眼镜，如今移到额头上，将眼睛抵着双筒望眼镜的她，跟我们不一样，只是个「孩子」。

    现在还在成长中，只成长了一半，还没发育完全。虽然所谓的发育完全，是指成长结束，也许只是个等待被消毁的活死人罢了。

    我，这样就可以了。

    已经不想再犹豫了。

    我必须对我的『父母」拿刀相向，从「孩子」的身份脱胎换骨不可。这是义务，是成长的过程，是责任——是爱。

    奈奈子。奈奈子。中村奈奈子。

    为什么我会想杀掉你呢？

    或许，只因为想从你身边解脱吧？

    解脱就等同自由，等同自立，等同于变成大人——变得孤独。

    身为活死人的我，在无法变成死尸的人类世界的复制品里，该如何生存下去？

    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如今的我是个『大人』——是施行『教育』的一方。

    Ⅱ穿孕妇装还太早

    我梦见令人怀念的梦。

    那是人类躲起来生活的一个村落。没有任何家人的我借住在一位开杂货店的远房亲戚家里。虽说是杂货店，但基本上物资都属于配给的方式，只是将之前卖东西时的存货分开零售，过着简朴的生活。

    我听见美妙的歌声。

    梦中的我搜寻着清澄的歌声主人。

    随意搭建而成的房子。似乎已历经好几个时代的木造建筑二楼，我开窗遥望窗外的景色。我闻到了太阳的味道。这条大街，因战争而变成一片焦黑的野地，总是飘荡着烧焦般的气味。态意生长的大自然稍稍和缓了战争的臭味，营造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氛。

    「～～～」

    有个人正在屋檐下的晒衣竿上晾衣服。她一边吟唱着，小声到几乎听不清楚歌诃，一边熟捻地甩掉衣服上的水气，再用吊衣夹将衣服固定在晒衣竿上。

    「亚砂里！」

    绷着一张脸，随随便便将头发东在后头的她，是我所借住的远房亲戚的女儿。虽然拥有血源关系，但以亲等算起来，几乎算是毫不相干的外人。她应该跟我同年，因学校制度已经被废止，所以在附近的工场里日复一日地替士兵们缝补衣服。

    青春？那是什么？和平？不曾见过。

    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若不看开一点，我们便无法生存下去。

    亚砂里态度冷淡，因光线刺眼而用手搭在额头上，抬头看着我。

    「阿兵哥。」

    「别叫我阿兵哥啦，我又还没实际上过战场。」

    「但你的确是阿兵哥吧？」

    亚砂里没好气地移开了视线，继续手边的工作。她似乎忙到连闲聊几句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她必须照料经常生病的叔叔，而我是在家里吃闲饭的重要的阿兵哥，不可能让我工作，所以煮饭洗衣等家事全揽在她自己身上。

    我觉得过意不去，所以几乎每天跟亚砂里说：

    「也让我帮忙吧！」

    「不用。」

    她摇摇头，一如往常地拒绝我。

    「这是人家的工作，而且如果让阿兵哥做家事的话，会被我阿爸骂死的。」

    说完她又看向我，不解地皱着眉说：

    「你这个阿兵哥真奇怪，别的阿兵哥都不会开口要求帮忙的。不开口才是正常的。你这样……会让人家很困扰，害人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若是在更早以前，应该会谈恋爱、念书、闪着青春光辉的亚砂里的脸，却因为每天辛勤的工作，而显得有些苍老，毫无生气。她的手指也因长年泡水而龟裂，每天的工作使她视力减退，在不该长肌肉的地方长出了肌肉，离青春少女愈来愈远。其实她只要稍微打扮一下，还算是个可爱的妙龄少女。

    「阿兵哥。」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时，亚砂里又抬头看着我，并歪着头问：

    「人家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阿兵哥的表情看起来很哀怨。」

    亚砂里一脸担心与困惑，她的表情以现今的人类来说算是相当丰富了。说的也是，每个人因为对机器人的恐惧而变得僵硬、紧张，无论是笑容或泪水，都被压抑在我们的内心深处。

    曾几何时我们变得连笑的气力都没有了，宛如活死人般毫无生气。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亚砂里。

    「我没事。因为亚砂里唱的歌太好听了，我的内心有些动摇，才会露出奇怪的表情。」

    「……………」

    亚砂里仍然面无表情，但双颊却些许泛出红润，低着头说：

    「阿兵哥这个大笨蛋，每次担心你的时候，你都这样唬咙人家。」

    话毕，她终于开始手边的工作，抱着洗衣篮忙着做家事。虽然有些害羞，但却拉高声音哼着歌，似乎是想唱给我听。

    「因为可爱小宝宝不睡觉，就不给奖赏的腌菜吃～～」

    我茫然地望着她，想着一个无聊的事。

    因为习惯战争、习惯恐惧而看似失去情感的人类，以及模仿过去的人类而表现出喜怒哀乐的机器人，究竟哪一方在本质上才算是真正的人类呢？

    「因为想要重新做，可爱的小宝宝就哇哇大哭～～」

    亚砂里仍面无表情，淡淡地唱着摇蓝曲给我听。几乎没有什么声音的大街上，她那透明澄静的歌声传遍了每个角落。

    「妈妈觉得好困扰，跟小宝宝一起把白菜吃光光～～」

    若无其事地吟唱着黑暗的歌词，亚砂里日以继夜地，有如忙碌的蝴蝶般忙得团团转。

    ◇◇◇

    当我睁开眼时，眼前充满着一片火红。

    并非发生严重的火灾，而是惊人的朝霞将全世界染得通红，在海平面上散发耀眼的光茫。我微微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没有一丝污染，白净如雪的砂滩上。我实在难以相信，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哇啊……我睡着了吗？」

    看来应该是睡着了。昨晚追小红帽追到这里，最后抱在一起坐在岸边，听着海浪的声音，不知不觉便进入梦乡——无论南国有多温暖舒适，我竟然就这样悠悠哉哉地睡到早上，实在太不像话了。

    而且——

    「………」

    感觉很重，似乎有什么异物，把我的视线稍微压下来。白发少女将仰躺在沙滩上的我当成床垫，静静地发出规律的鼻息。

    被推崇为〈学园〉英雄的小红帽，此时此刻的睡脸也未免太天真无邪了吧。她紧紧搂着我的上衣，丝毫没半点警戒心地沉沉入眠。虽然我很想搔搔她的鼻子，调皮地恶作剧一番，伹看她睡得实在香甜，也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呼……呼……」

    安祥规律的鼻息。我轻抚着她的秀发，并眺望着渐渐明亮的天空。天空还挂着几颗残星，旁边有巨大校舍的黑影，以及摇摇晃晃即将消失的火红朝霞。

    突然间，我听见了脚步声。沉重的脚步声，令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对了，我好像忘记什么事。一件很重要，很重要，如果不赶快想起来就会危及性命的重大事情。

    我小心翼翼的不要吵醒小红帽，慢慢撑起上半身。我立即看见，连血红的朝阳也无法染红的冷冽苍白。

    诡异的跫音在耳边响起，我看见一名熟悉的少女，正以冷漠的视线盯着我们。

    「………」

    将头发仔仔细细编成蓝色的长辫子。

    右手是能够轻而易举杀人于无形的巨大厚重刀刀。

    左手是伸长着几根管子，前端有如眼球般的机械。

    「山田。」

    彷佛地狱之门被解放，如满溢出来的魑魅魍魉般抑郁的声音，那名少女——〈学园〉中最强的执行者，断头人中村奈奈子低头看着我们俩。

    「你知道我从昨天傍晚开始，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渡过的吗？」

    我有如一只被蛇死死盯住的青蛙，动弹不得。虽然身体本能地知道危险，想要拔腿就逃，但小红帽紧紧抱着我不放，无法说走就走。

    浑身充满杀气的奈奈子，一步步靠近。

    「巡视完校舍，饥肠辘辘的我，来到开心做着料理的小红帽房里。但没想到山田跟小红帽都不在那里，料理看起来也是做到一半就放着不管，甚至连火也没关，差一点就要失火了……我赶紧关火，紧张兮兮地找遍了整个校舍，找了一整晚，总算是找到你们了——但你们竟然跑到这种半个人影都没有，阴森森的沙滩？」

    「不、奈奈子，你冷静一点。很抱歉，不小心把你忘了……但我们并没有发生你所想的事哦！……」

    我的辩解实在很薄弱。因为我跟小红帽紧紧拥抱着，又一起躺在沙滩上，根本毫无说服力。果不其然，奈奈子板着一张脸，却仍用力挤出微笑说：

    「不……没关系的。你不用解释了——我全都了解。反正我又不是山田的女朋友，哪有资格吃醋呢？我生气只是因为担心，完全不觉得心痛或想哭哦！」

    那一瞬间，彷佛要彻底践踏说话安慰自己的奈奈子，小红帽翻了身，磨擦着我的身体，并说起梦话。

    〈……唔，山田～～〉

    她娇声娇气，说着再怎么解释都还是会被人误会的话。

    〈用力一点……〉

    突然间，传来裂开的声音。

    那是奈奈子自豪的超重量右手垂落到地面，水泥堤防产生龟裂的声音。她站在原地，并里是无感情的双眼眺望着被沙尘暴吹蚀而开始显得斑驳的海岸。

    「呵……」

    好可怕，吓死人了！奈奈子的眼神、声音，都可怕得令人快要心脏停止。

    「那个，奈奈子？奈奈子啊，你冷静一下，好好听我说好吗？」

    连我提起勇气挤出来的话，一碰到她阴沉的表情就立刻被弹开，瞬间蒸发。此时此刻的她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只是个消灭所有恶害的断头人。

    惨了惨了，情况真的不妙！身为男人的本能，大声地告诉我现在这个状况实在糟到透顶。我开始冒冷汗，心脏的鼓动也愈来愈激烈。

    我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被小红帽紧紧抱住而又跌了下来，望着看似纠缠在一起的我与小红帽，奈奈子圆滚滚的大眼睛流下了斗大的泪珠。

    「大。」

    奈奈子抖动的双唇间，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

    大？大什么东西？

    「请问……奈奈子？」

    「大。大。」

    她眼冒怒火盯着嘻皮笑脸的我看，全身被蓝色的磷光团团包围，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的奈奈子，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动她那凶恶的双臂。

    「大家都死光光好了！哇啊啊啊啊！」

    于是急切划过的暴风雨将〈学园〉的沙滩震得四分五裂。

    ◇◇◇

    接着，我又做了个梦。

    我们这些人类士兵，有如需要被隔离的病人、犯罪的囚犯，又或是家畜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被塞入护送车中。我收到被称为「红纸」的军中召集令，为达成任务，我也坐上了这辆电车。

    我们没有任何个性与狡饰，一律着军装，整齐划一地以敬立姿势并排站好。一只手抵在额头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同样以缺少感情的双眼看着我们的群众。

    这里只是在焦土上临时搭建的小屋，既不是出生的故乡，也没有长久居住到足以产生回忆的一个小小村落。

    唯一会令我心存挂念、天真无邪的少女跑了过来。

    彷佛被这少女牵引一般，群众里也有几个人分别走向自己的家人或恋人身边。

    于是，大家流下了不舍的泪水，或出声呼唤，最后也许是为了记住对方的体温，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离情依依地互道别离。在场的每个人都晓得，也许再也没机会见到对方了。

    我们即将前往的，是与机器人开战的地方。完全没有战胜的可能，只要能存活下来不战死沙场，就已经是奇迹的杀戮战场。

    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没有半点的怨恨或不甘。对于不可能战胜，只会尽其所能地挥霍我们的性命，柔弱的人类，以及被设定为敌人，我们制造出来最失败的作品——机器人，也丝毫没有怨怼。

    只是感到很郁闷。

    从现在开始就要手握着枪杆，与既熟悉又陌生的敌人互相厮杀，这样的事实缺少了真实感，叫人难以接受。

    连来到我身边的亚砂里也一脸困惑的表情，对敬礼之姿的我，递出一条类似布手巾的东西。

    放入我手里的，是这个村落里最上等的布，布上缝了无数条的红线。缝的并不是什么文字，虽然对她有点过意不去，但这条手巾感觉是个不祥的东西。

    我这才放下敬礼的手，静静地接过那条手巾。

    「这是什么？」

    「护身符。」

    时至寒冬，从亚砂里嘴中呼出来的气息也变成了白色的雾。当我借住在她家的时候，她的身高还比我高一些，曾经何时她却缩水了。啊，应该是我身高抽高的关系吧。

    因病弱而不用当兵的亚砂里的父亲，其实待在家里就行了，因为他为人实在太亲切，还特地前来替我送行，站在远处对着我挥手。我回报他一个笑容后，再度看向眼前的亚砂里。

    由于亚砂里平时不多话，所以我们不常亲昵地聊天说话，只是保持着并不讨厌彼此的微妙关系。彷佛站在远处的两人，却紧紧地牵扯在一起。虽然应该有一种词汇可以形容我们这样的关系，但始终想不起来。

    「这个叫做千人针，是请一千个人帮我穿线。这个可以祈求串运降临，所以我想应该可以守护阿兵哥吧，因为有一千个人替你祈祷。」

    人家费了很多力气才收集到的哦！亚砂里笑着说。

    她有一阵子瞒着我不知道在干什么，原来是在做这种东西啊。虽然我不相信护身符这种东西，但很高兴她的这份心意，也就欣然收下。

    「谢谢。」

    「不客气。」

    亚砂里满意地点点头，并与其他人一样，轻轻握住我的双手。

    「你要保重身体哦！」

    「嗯。」

    「不要给大家添麻烦哦！」

    「嗯。」

    「一定要……活着回来哦！」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想起一个最适合的词汇，足以形容我与亚砂里的关系。

    「嗯。」

    那就是家人。

    「我走了。」

    我手里拿着千人针的手巾，向她举手敬礼。

    「慢走。」

    亚砂里也跟我敬礼，站在远处的伯父也跟我举手敬礼。

    我不禁露出笑容，摸了摸流下眼泪的亚砂里的头，朝着即将前往战地的护送车走去，并跟着和我年龄差不多大的军人们，一起坐上车。

    …………。

    ◇◇◇

    虽然那条千人针的手巾，在坠落至〈学园〉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但亚砂里握着我手时那掌心里的温暖，却仍残留在手中。

    没错，我怎么能死呢！为了亚砂里辛辛苦苦收集来的一千人份的祈祷。也为了建立在那片焦上上的村落里替我担心的家人。

    我必须活着回去不可。虽然目前还找不到逃离〈学园〉的方法，而且被卷入莫名奇妙的阴谋中。但是，亚砂里，伯父，请等我回家。

    我的，家人们。

    「……………」

    我拖着梦的余韵，慢慢地睁开眼睛，随即看到纯白的天花板，以及亮着昏暗灯光的圆灯。空气中漂散着药物的味道，这是什么……好浓的烟草味。虽然不晓得我昏迷了多久，但时间似乎不是很长。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啊？

    「啊，山田。」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一个身影遮住了我的视线，垂着三股辫的奈奈子正低头看着我。她的表情似乎很担心我，又似乎觉得对我很过意不去。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觉得疼？」

    「唔……我没事。」

    我立即坐起来，先环视整间屋子。这个单调的房间似乎在哪里见过，除了我躺的床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保健室〉，山田。」

    当奈奈子说到这个在〈学园〉里有着特殊立场的设施时，稍稍低下了头。烟灰缸放满了抽完的烟，她仍在吐着烟。仔细一看，烟灰缸里的烟已经堆得有如一座小山。因为我晓得这些跟奈奈子的外型不相称的香烟有什么功用，所以有点害怕。

    这是抑制她不至于成为杀人兵器的——抑制力。

    「那个……刚刚，差不多二个小时前，我的双手不小心…小规模地暴走了起来，幸好山田……小红帽都没有受伤——」

    不晓得为什么，当奈奈子说到小红帽的名字时，表情显得有点尴尬。

    「山田，你抱着睡着的小红帽到处逃窜，跌倒撞到头又撞到岩石，结果眼一白就这么昏过去了……所以我连同将苏醒的小红帽一同把你搬来〈保健室〉。」

    〈保健室〉。

    这里是〈学园〉里唯一的中立地带，是机器人的修理工厂。对因意外事故，或这个岛上频频发生的战斗行为而损坏的机器人进行修理，或是更换零件的施设。

    唔，我们又回到这里了吗？经过昨天那件事，虽然已经明白这里并不是安全地带，但却能不分敌我，对任何人进行治疗。

    「唔……」

    我听到奈奈子的说明后点点头，并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看起来，你应该冷静下来了吧？奈奈子，你不会再暴走了吧？」

    「嗯……嗯……」

    奈奈子红着脸，不停低头向我赔不是。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我会如此抓狂。我原以为肚子里的机械被拆掉后，就不会再发生暴走的情形了……只是，我一看到抱着小红帽的山田，眼前就变成一片红色，才会做出……做出这么丢脸的事！」

    何止丢脸，简直是恐怖极了！真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

    「没关系啦！我不在意。」

    不晓得为何奈奈子会如此火冒三丈。是因为我们忘了奈奈子，忘了准备晚餐而消失吗？如果与小红帽相拥的事造成什么奇怪的误会，也必须解开才行。

    这个嘛，别紧张哦，奈奈子。你别担心，我不会对这么幼小的女孩子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我不会让你的『好姐妹』伤心难过的。

    「我跟小红帽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一起聊聊天，看着大海而已。」

    「是、是的，可是——」

    奈奈子的表情有些难过，紧紧咬着嘴唇。

    当她流下眼泪时，说了句奇怪的话。

    「因、因为，我讨厌看到山田跟我以外的女孩子要好……」

    「咦？」

    她说了什么？

    「啊，咦……」

    奈奈子似乎也无法理解自己所说的话，双颊有如沸腾般通红，而且不断眨着眼睛。

    「啊？奇怪？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当我没说吧！」

    「啊？咦？晤。」

    虽然重要的地方说得太快所以没听清楚，既然要我当她没说，就照她的意思吧。

    「……………」

    不过，空气充满了尴尬的沉默，真叫人受不了，所以我赶紧换了个话题。

    「对了，小红帽呢？」

    一听到「小红帽」三个字，奈奈子的脸色又变了。不过这次她冷静多了，老实地说：

    「小红帽也……在另一间病房。加藤不是说我们都是生病的机器人吗？小红帽似乎很在意这件事，所以请萝莉爱帮她做健康检查……现在应该在检查中吧。不晓得结束了没？要我带你去她的病房吗？」

    「说的也是，我也很在意千纱说我患了人类病的事情。」

    只是不小心忘记了。

    「奈奈子，请你带我去找小红帽。并在那里讨论今后该如何应战吧！」

    「了解。」

    她笑咪咪地回答，接着又担心地问我说：

    「那么，山田，你真的不生气吗？」

    「不生气不生气。」

    「这样的话，为什么从刚刚就一直拉着我的辫子呢？」

    嗯，老实说我的确是拉着她的头发，不过，那是因为辫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很碍眼……没想到，该怎么说呢，还挺好玩的。

    「痛痛痛。」

    拉拉。

    「痛痛痛，不要这样啦。」

    拉拉拉。

    「住手啦～」

    拉拉拉拉。

    糟糕，超好玩的。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就这样无意义地一直拉扯着奈奈子的三股辫。

    ◇◇◇

    当我打开小红帽病房的房门时，顿时传来祝福声。

    〈恭喜恭喜！〉

    头顶上的彩球破掉，雪片般的碎纸从天而降。设置在墙壁上的电脑萤幕里，不可思议的〈学园〉都市传说，保健室医师萝莉爱像个蠢蛋似地不停拍手。这个奇妙的电波妖精，能够从机械穿梭机械，从萤幕穿梭萤幕，自由地到处移动，是个谜样般的存在。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与奈奈子搞不清楚状况，傻楞楞地站在门口。

    除了电脑之外，其余就跟我刚刚所躺的病房一样空荡荡的，小红帽则盖着棉被坐在中央的床上。

    「这个嘛……」

    我交互看着脸上挂着笑容的小红帽，以及以彩红色当背景开心跳着舞的萝莉爱后，直接问出脑中的疑问：

    「请问一下『恭喜』我什么？」

    〈因为值得道贺，所以就恭喜你罗！〉

    萝莉爱似乎忘记昨天出卖我们的事，天真无邪的表情好似骗人似地，一边撒着纸花和纸星星，一边开心地呵呵笑。

    萝莉爱的外表看起来是金发碧眼的护士，变形后的CG影像，感觉还挺可爱的。她抱着巨大的注射器像是抱玩偶一般，这个注射器会视情况变化成铁鎚或机关枪等武器。

    这样的她诡异地笑着，开朗的声音令人感到相当不安。

    〈恭喜你了，爸爸～～〉

    「………？」

    我不解地歪着头，回问：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爸爸了？」

    〈不是啦，你不是萝莉爱的爸爸啦！呵呵，你还不晓得吧？〉

    是我心理作用吗？一瞬间，我从她那完美的笑容中，看到一丝邪恶。

    正当我感到困惑时，我正前方的小红帽拿掉盖在身上的棉被。举止相当轻松。顿时一个冲击重重打在我的头顶上，她的行为已经足够让我莫名的抓狂了！

    〈如你所见罗！〉

    小红帽那有如洋娃娃般娇小的身体，而她的肚子——

    〈恭喜你了～〉

    她的肚子，大大地膨胀起来。

    「………」

    「………」

    「……………………你变胖了吗？」

    我下意识将闪过的希望说出来，小红帽红着脸有点害羞地低着头轻声说：

    〈有——〉

    有？

    〈好像……有了。〉

    什么？有什么了……小红帽？

    啊，这个嘛，我真的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虽然脑海中的理解跟着一丝绝望在前进着，但我绝不认同这种奇珍异象！

    「山、山田，难不成你对小红帽这个小孩子……不对，你不是说你们没什么吗？你不是什么也没做吗……？」

    我感受到身边的奈奈子她那蓝色三股辫在跳跃着，释放出热腾腾的杀气。然而，我却无法动弹，像个化石一般，铁青着脸看着我那一点一滴崩毁的未来，以及挺着大肚子的小红帽。

    「这个，我想应该不可能吧！」

    〈呵呵呵……〉

    保健医师萝莉爱，露出超级无敌开朗的笑容问道：

    〈你比较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呢？爸爸！〉

    「山……山田……」

    奈奈子的瞳孔中喷出超高热般的蓝色怒火，并愤狠地咬牙切齿看着我。哇！好可怕！

    「我那么相信你……山田……你竟然，竟然……」

    「不是啦，等等，求求你等一下。我根本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啊！」

    感觉话题走向愈来愈难以收拾的方向，所以我赶紧摇摇手辩解说：

    「而……而且，以人体的构造来看，这样太奇怪了！就算小红帽的那个是那个好了——我跟小红帽相遇以来就算有那个，但要有那个也不可能那么快啊！」

    〈竟然不想认这个孩子……〉

    〈男人的垃圾，啊，应该是垃圾男人吧……〉

    哇，在场女性们全用可怕的视线瞪着我，等一下啦！这是个陷阱！

    站在陷入混乱的我、全身僵硬的奈奈子，以及咯咯笑个不停的萝莉爱中间，身为骚动源头的小红帽，用成熟的视线凝视着我，并轻轻说：

    〈山田……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咦？啊，唔。」

    可是，我们只是抱在一起看看大海而已，就算这样不对，也没做出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吧？没做出让女人的肚子怀了生命的事情吧？

    我拚命地想要解释，但小红帽却轻而易举的毁灭我的希望。

    〈我们不是抱在一起吗？不是很浪漫地望着大海吗？最后，也许是这种奇怪的气氛使然，血气方刚的孤男寡女就……不知不觉中渴望着彼此的身体……〉

    不行啦！小红帽边说，边用手遮住自己潮红的脸庞。

    〈人家说不下去了……〉

    ……。

    等一等。

    给我等一下啦！

    拜托。简直是胡说八道。就算我是个健康的年轻男子，也不可能对小红帽——不对，昨天哄小红帽睡觉后，之后的记忆就中断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只是睡觉。我们只是在睡觉，什么也没做啊！

    〈你要负责！〉

    小红帽挺着大肚子，直直盯着我说：

    〈你将屎尿般大量的精液，注入像我这种天使般萝莉女的身体，如今想要撇得一干二净吗？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给我负起责任来！快在结婚证书上盖章，结婚戒指要花你三个月的薪水！小孩的姓名要选用笔划算出最适合的名字，夫妻俩同心协力创造一个幸福美满的和乐家庭！〉

    「我不要！」

    我要逃走，我想逃得远远的。因为这并不是现实。哪有这种现实的？我怎么可能对小红帽这种小孩子做出伤害她的变态行为呢？对了，我一定是在作梦。真正的我现在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真是的，我怎么会作这么变态的梦啊？证明我的确是年轻男人。

    为了逃避这个现实，我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病房，在我的正前方——

    「山田。」

    如利刀般尖锐的声音，奈奈子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双臂伸了过来。

    接着她用不可置信的惊人蛮力，用力压住我那已经僵硬的身体，并用力甩出去，摇摇晃晃的我，踉舱地倒在小红帽床前。

    奈奈子？你想干什么啊？奈奈子。

    我一脸困惑地仰望着奈奈子，然而，面无表情的她令人发颤。

    「………夺走女人最重要的东西，还想拍拍屁股走掉……不可原谅！是…是这样子吧？山田与小红帽，是这样子的关系吧？那么，我就祝福你们两人——没错，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要祝福你们……咦？」

    奈奈子的脸庞竟流下了斗大的泪珠。哇啊！

    「咦？奇怪？」

    泪流满面，而且止不住。奈奈子奇怪地歪着头喃喃道：

    「为什么……这不是值得祝贺的事吗？为什么我会……」

    已经到了极限了。奈奈子跟刚刚的我一样，迅速转了个身丢下这句话后，就奔出病房。

    「请、请你们一定要幸福哦！奈——奈奈子不想变成不懂事的恶女，所以虽然很难过，但我得在说出伤害你们的话之前先离开。」

    三股辫在空中飘荡，奈奈子像个孩子般哇哇大哭地跑走。

    「山田，请你别笑我——我、我这个大笨蛋，我想我应该喜欢山田吧！」

    啊，等一下啊奈奈子！在这种地方对我做爱的告白也没用啊！

    虽然很想追出去，但小红帽从背后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使我动弹不得。我被她拉过去，以几乎紧贴着的距离盯着我看。

    〈…………〉

    「怎么了？小红帽。」

    小红帽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接着将我用力撞着地板。接着她以不像是孕妇般轻盈一跃，朝着一时大意且痛到无法招架的我狠狠来了一记飞踢。

    〈你这个懦弱的男人！〉

    然后用双脚用力一直一直一直踩我。

    痛痛痛痛痛痛。

    〈你这个没用的男人、傻瓜、令人唾弃、大笨蛋！竟然放下大腹便便的我……不负责任地落跑！你这个优柔寡断、无赖、呆头鹅、大白痴！而且还让奈奈子这么丢脸！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之后我也要自我了断！跟我肚子里的孩子共赴黄泉！〉

    只有表情像个小孩子般嚎啕大哭，她那凶狠的右手向我挥了过来。附带一提，她出的拳是用喷射器发射至空中，目标的半径数百公尺内都会被爆风炸毁的火箭重拳。

    如果被那一拳给击到，一定会立刻魂归西天，肉体也会跟着蒸发，所以我在发飙的小红帽脚下爬着，接着站起来，从她的腋下穿过去，紧紧抱住她。只要像这样将她固定住，她就无法使用火箭重笔了。

    〈哇啊，放开我！快放开我！〉

    小红帽手脚大力地乱挥，但因为她的身体很娇小，所以没什么用。不过，小红帽平常都很沉着冷静，但没想到亢奋后就会像小孩子一样乱来。有点可爱……不对，现在这个状况并不妙。

    「总、总而言之，你冷静一点啊，小红帽！冷静下来听我说！」

    〈罗嗦啦，你这个大白痴！大变态！萝莉控！垃圾虫！昨天明明那么温柔……那全是你演出来的吗？其实你根本就不管我的死活对吧？王八蛋，竟然被你骗了！我受伤了，我被你害得遍体鳞伤啦！〉

    她说得那么真切，害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总之，得先止住她哀怨的泪水才行——

    「对不起，小红帽！」

    〈喵呜！〉

    我紧紧地抱着她，将她抱入怀中，并认真地对她说：

    「我、我也是个男人！我会负起责任的！所以你别再哭了！」

    〈喵……喵……〉

    小红帽暂时变得像小猫一样温驯，但旋即又满脸通红的问：

    〈真、真的吗？〉

    她睑上难得露出符合她年龄的天真神情。

    〈山田，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突然间，「哆」地一声。

    我反射性地望过去。

    一个银色的圆形物体，掉落到被我抱在怀中的小红帽脚边。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凝视着小红帽。

    〈…………〉

    「………」

    她的肚子变得一片平坦。

    〈哎呀呀……〉

    「别给我打马虎眼，你这个黑心幼儿。这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说清楚讲明白！」

    小红帽慢慢走下床，肚子跟昨天一样平坦的小红帽，拾起这个银色的圆形不明物体，也许是把这个东西塞进肚子里，才使得她的腹部隆起。

    〈呵……〉

    接着她像是恍然大悟似地用力点了点头，自以为是的说：

    〈看来是我搞错了！〉

    「什么？」

    〈因为我一醒来看到肚子鼓鼓的，以为一定是怀孕了……原来是这个东西跑到衣服下面了呀！〉

    「啥？」

    〈真是的，没想到我竟然会失去冷静的判断力啊！其实，仔细想一想就知道了，我连初潮都还没有，怎么可能会怀孕呢？而且今天早上我才请萝莉爱替我作精密的检查，若是怀孕的话应该早就跟我说了……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呢！〉

    「从昨天，你这个智者就糊涂得太过火了吧？」

    这个嘛，也就是说——

    「小红帽，你没怀孕罗？」

    〈应该是吧！真是的，令人遗憾呢！〉

    「也就是说，我不必负责任罗？」

    〈应该是吧！真是的，每个人都会弄错一两件事。〉

    「我说小红帽啊，你是不是应该跟某人说些什么？」

    〈山田……对下起罗～〉

    我握紧拳头，往她那阿呆的幼儿头上用力敲下去。

    咚！

    〈痛痛痛痛痛——！我不是道歉了吗？不是已经道歉了吗？人家只是不小心弄错一点点小事，你竟然下手这么重！虐待幼童！虐待狂！〉

    我将引起这场骚动的痴呆幼童暂时放到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坐在床边，看向又在电脑萤幕上飘来飘去的萝莉爱。

    「喂，萝莉爱。既然你对小红帽进行了精密的检查，应该晓得她没有怀孕吧？为什么坐视不理？不仅如此，显然刚刚还协助她在那里疯疯颠颠的？还向我道贺？如果你一开始就阻止她的话，奈奈子也不会哭着跑走，我也不致于决心负起男人该负的责任啊！」

    〈咯咯咯，因为……这样比较好玩嘛！〉

    萝莉爱不怀好意地笑着，并看向摸着头痛到呻吟的小红帽。

    〈而且，那么不信任别人的小红帽竟说要你负责任，又说要结婚什么的……不知不觉就很想帮她嘛！咯咯咯……男女关系真是好有趣哦，咯咯咯。〉

    糟糕，跟电波妖精说话，根本牛头不对马嘴。

    这家伙只以好不好玩作为判断的标准。她的行动原理依然是个谜……真搞不懂这个家伙。

    小红帽听到萝莉爱的话，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

    〈萝、萝莉爱！我可没说要结婚什么的哦！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被搞大肚子，一定得要求对方负责，这是女孩子的权利啊！就算对方不是山田……〉

    〈咯咯咯，咯咯咯。〉

    〈笑屁啦！气死人了！我对山田根本什么意思也没有！我不晓得奈奈子是怎样啦，但我可是不会碰这种俗不可耐的感情的！〉

    「……随便，都可以啦！」

    为了将这个四分五裂的状况拼凑起来，我试着举手发言。

    「总之，我先整理一下。小红帽没有怀孕，奈奈子因误会受到打击而跑走了。萝莉爱只是不怀好意地在一旁看好戏。我无罪。那么……问题是，这个是什么？」

    我指着小红帽所抱的银色圆形物体问道。

    让小红帽大肚子的不明物体究竟是什么？乍看之下，像是什么机械似的……如果不查一下，还真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

    小红帽似乎也已冷静下来，表情严肃地歪着头。看来她也是一头雾水。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从形状看来……我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就由萝莉爱来解开这个疑问吧！〉

    萝莉爱慢条斯理的挥挥手，用一贯摸不清本意的笑容大声说道：

    〈那是发生在小红帽他们还在睡梦中的早晨。〈赤郡猫〉大人来到保健室，对萝莉爱说：「早安啊，萝莉爱。你好吗？」萝莉爱也笑着回答：「萝莉爱每天都很好哦～」。〉

    「喂，等等！你竟然跟我们最大的敌人闲话家常？而且你说〈赤郡猫〉？〈赤郡猫〉来保健室吗？」

    〈嗯，不过是末端那一位，也就是加藤千纱。而且，因为〈保健室〉属于中立地带，既不会拒绝任何人来这里，也不会保护任何人。虽说〈赤郡猫〉是你们的敌人，我也不能将加藤拒于门外。萝莉爱可没做错什么事哦！〉

    她的口气虽然轻浮，却让人无法反驳。没想到这个电波妖精脑筋还挺不错的嘛！

    〈还有哦，加藤来这里是为了找寻随便离开校舍的你们。所以当我跟她说你们在〈保健室〉时，她就放心了。你之后可要好好跟人家道歉，说不好意思让她担心了哦！〉

    是哦，我想她是因为对我们威胁利诱了老半天，没想到我们竟会在第一天就逃跑吧！算了，虽然我们是被局势所逼才会离开校舍，这是不可抗力。

    萝莉爱邪邪地笑道：

    〈然后啊然后啊，萝莉爱告诉她山田你们还在睡觉，加藤就请我将圆形的这个东西转交给你们，接着便离开了。〉

    「圆形？是这个吗？」

    她告诉萝莉爱，这个圆形的银色物体是从小红帽身上拿过来的。

    〈是滴～～加藤还说，这是上课要用的，所以拿取时要特别小心哦！〉

    「上课……吗？」

    无论真相到底如何，既然认定我们是逃跑的那我也没办法，下过，那『委员长』似乎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我们去上课。算了，我也不希望因不必要的误会而遭到千纱射杀，还是先找到奈奈子之后安份地回校舍吧！

    「这个到底是什么？是怎样的机械？」

    我将这个东西甩了甩、摇了摇，仔细地观察，横看竖看都只是个银色的圆球体，当我看向萝莉爱时，她竟然一脸意外地睁着眼睛说：

    〈咦？你竟然不知道？好奇怪哦，你们……应该都看过这个东西才对啊。啊，因为现在在睡觉吧，等我一下哦——嘿咻～～〉

    萝莉爱边说，边做了些什么……是释放电波吗？只见我掌心里的球体突然有了很大的反应，刹那间返转了过来。

    是在变形吗？

    这东西从一个平凡无奇的圆形物体，变化成我们所见过的样貌。

    外形轮廓就只是个圆形物体，甚至觉得这个外形还满可爱的，但身体各处却长着炮台且长有四只脚，头上也长着忙碌地动来动去的天线。

    〈番伞破堕恋食王丸〉

    那是之前曾让我跟小红帽陷入苦战，最凶恶最令人害怕的通缉犯。

    虽然他拥有威力强大的破坏力，却因为小红帽的诡计害得他不得不败北离去，可悲的机器人。大肆吹嘘自己是东区画最凶狠最令人害怕的通缉犯，事实上，真正能与这个凶狠的兵器正面交锋的，也只有奈奈子一个人吧！

    不过——眼前这个番伞弟弟。

    〈小了一点。〉

    真的很小。

    如同玩偶般的大小，以大力金刚的姿势站在我的手上。体型是圆的，真的好可爱。小红帽似乎也感到有些扫兴，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表情看向萝莉爱。我当然也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嗯，这个——还真是把我搞混了。

    〈……驾到！〉

    竟还说驾到，真令人头大啊！

    ◇◇◇

    「………请问。」

    如梅雨时节潮湿阴沉的声音，立刻传进我的耳里。

    我停止思考，往声音来处看去，结果在房门口看到泪眼婆娑地望着我们的断头人。哇，又把她给忘了。

    对我作了类似爱的告白后，如波涛之势般夺门而出的她。总觉得不敢正眼看她，对方似乎也一样，所以我俩错开了视线，气氛真是尴尬。

    小红帽似乎察觉到了这异样的空气，撩了撩头发后，调皮地说：

    〈哈罗……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的好姐妹啊！呵呵，发神经冲出去之后，发现没人追上来又担心地自己跑回来了啊？真可爱——就让我代替没出息的山田来安慰你吧！过来这边，让这个少年看看男人与女人之间无法做到，只有女人对女人才能达到的炙热的爱吧！〉

    「不了……嗯，这个嘛……」

    奈奈子害羞地低着头，坚强地忍受着小红帽的性骚扰。不过，现在这个气氛真尴尬，多亏有小红帽那平日三八阿花的作风。

    话虽如此，奈奈子的模样不太对劲。她微微颤抖着，声音也很没精神，整个人感觉有点恍惚。我与小红帽不由得面面相觑。

    我有点担心，所以先把番伞弟弟的事放一边——我向楞楞地躲在房门口，只露出脸来的奈奈子，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个，奈奈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哎呀，山田，请你别介意我刚刚说的话……因为我有些混乱。请你将刚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吧！」

    她尖声说道，接着又痛苦地垂下眼帘说：

    「呜……呜……天谴，我肯定是受到天谴了……。因为我、因为我竟然会谈恋爱……」

    「奈奈子？」

    「不对，这不是恋爱。因为山田很温柔，跟奈奈子很像……又不怕我，所以我才误以为，才……」

    奈、奈奈子，究竟是怎么了？

    我察觉到有些异状，感觉很不安。很明显，她的反应不单只是因为害羞。在我们与千纱跟萝莉爱交谈期间，奈奈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你先冷静一下，奈奈子，发生了什么事？」

    「呜……呜……」

    奈奈子可能是忍不下去了，嚎啕大哭，并用娇弱的声音央求说：

    「小、小红帽，求求你帮帮我。我……我第一次遇见这种事。真不晓得该怎么办……小红帽，帮帮我。」

    〈…………〉

    小红帽微倾着头，虽然觉得奇怪，却立刻下床走到她的身边。我则抱着番伞弟弟。

    我也觉得很在意，打算跟过去，却被奈奈子的大声暍止而不敢动弹。

    「山田不要过来！」

    我听闻后大吃一惊。奈奈子为了阻止我而发出的咆啸，以及害怕的神情，都令我不禁僵直在原地，无法动弹。小红帽似乎也吓了一跳，难得她也会紧张，立刻跑到奈奈子身边。

    〈奈奈子？你到底是怎么了？有烦恼的话，可以跟我商量唷。〉

    「谢……谢，小红帽，小红帽，我那么嫉妒你，你却……却对可恶的我如此温柔……」

    奈奈子说到这里，终于崩溃地大哭。我仍旧站在原地。小红帽深深叹了口气后，转头过来用手直指着我。

    闪着黑光，粗糙又凶狠的义手指尖。

    〈山田，总之你给我待在这个房间，奈奈子就交给我了。乖哦，奈奈子，你不要光只是哭。总之，先跟我到这里……〉

    她们像两姐妹般倚靠在一起，留下我一个人愈走愈远，终至看不见。也许她们在看不见我的地方，谈论着只有她们才能知道的话题。感觉自己好像是个被支开，被抛弃的孩子般，心情很复杂。我将这份心情随着叹息倾吐出来，看着我的手。

    手里的小番伞弟弟动也不动地，抬头一直盯着我看。

    「……」

    我就这样待在奈奈子她们已经离去的房间里，不明所以地跟番伞弟弟互相对看。突然间，我灵光一闪，立刻走向刚刚奈奈子所驻立的房门口。

    这时，我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在机器人的〈学园〉里，没有存在的必要与理由，甚至是不可能，也不允许出现的东西。

    「这是——」

    黏在〈保健室〉的地板上，一滩新鲜的「血液」。

    unfairB

    当我小时候，误以为自己并不是人类。

    应该是在思春期的时候吧。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好丢脸。

    我并不是人类，周围的大人们偷偷观察着不是人类的我，一直将注意放在我身上，并悄悄地进行某种实验。虽然不晓得是什么，伹却坚信他们一定是在计划什么可怕的阴谋。

    当时我没来由地深信，我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每个人都想利用我，并倾注全力地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真是愚蠢得可笑。人类对于其他人根本兴趣缺缺。自己受到众人的注目、自己是主角、自己是所有事物的中心——每个人都这么认为，然而事实上，不论是在哪个地方的哪个人，对世界而言，都只是该处的一颗微小的砂粒，毫不起眼。

    当我发觉到这一点时，觉得好丢脸。刚好是在青春期快要结束的十几岁左右，我因为某种挫折而抱着头，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时才猛然惊觉，原来我并没受到神明的祝福，也不是什么世界的中心，只是平凡无奇的人类罢了。

    我感到非常羞愧，至今那种旁若无人、自以为世界中心的主负心态，令我感到坐立难安，用头用力撞墙，希望过去那些记忆能够被撞飞。

    看见我这付猪头模样的奈奈子，担心地将我那一头散发用力一拉，并说：「撞得太过火，可就真的会变成笨蛋罗！」

    不过，奈奈子，我宁愿自己变成一个大笨蛋。如果我笨到毫无根据地坚信世界是以我为中心而转动的，就不会感到羞耻了。我现在才恍然大悟，虽然这应该是迟早的问题，我终于了解到我并不是主角。

    若这就表示成为大人的话，那我真希望自己永远是个小孩。我抱着奈奈子大声哭喊：「真希望我是个笨小孩。」

    奈奈子为难地笑了笑，用一贯分不清本意的男性语气轻声安慰我。

    「明明又变聪明了一点，为何还要哭泣呢？在下真是百思不解。」

    她偏着头拉起我的手，走在长长的走廊上。擦身而过的人看到这副模样的奈奈子，均露出不知是畏惧还是尊敬，一种难丛言喻的表情。唉，我是个配角，又是世界的一颗砂粒，但这个人的确是众人眼中的主角。

    如果世界是一个故事，中村奈奈子肯定是主角。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感动，但奈奈子却很自然地说句令人会意不过来的话：

    「那么，今天午餐吃红豆糯米饭哦！」

    「什么？」

    「在下很喜欢吃红豆糯米饭，但只能在变成大人的时候才吃得到，所以在下一直在等待有谁能变成大人。」

    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对我而言，每次奈奈子说的话都像是外国话一样，叫人不知所措，搞不清她到底想讲什么。

    看到我一脸茫然的表情，奈奈子噗嗤地笑了出来。啊！原来没有特别的意思，纯粹是这家伙想吃红豆糯米饭而已，我楞楞地想。真是令人猜不透的家伙。

    我用平常的口吻对她说：

    「前一阵子才吃过红豆糯米饭哦！」

    「是吗？在下不太记得了。」

    「奈奈于对于日常生活的事情全都记不住……你想想，我不是那个吗？所以就煮了红豆糯米饭啊！虽然想要再吃到红饭，但这里只有我一个小孩子哦！」

    当我这么说时，奈奈子像是想到了什么鬼点子般，大力拍手说：

    「那么，就当你怀孕了吧！」

    「噗，这样更会引起骚动吧！而且，谁是孩子的爹啊？」

    「在下？而且在下又是你最好的朋友？」

    「女人跟女人又不能生孩子，难道你连这点都不晓得吗？」

    「真的假的？嘿嘿，又变得聪明一点了。」

    这个人真的是天才科学家吗？

    我边想，不知不觉间露出了笑容。有奈奈子在身边跟我一搭一唱的每一天——真的是再幸福不过了。当时好幸福，真的非常幸福。对日常生活的事情完全记不住的她，也许，会立刻忘记与我有过这么一段对话吧！

    Ⅲ脑髓地狱

    孩子啊，孩子，

    为何跳动如此厉害？

    是否明白母亲的心，

    而感到恐惧不已？

    ——梦野久作『脑髓地狱』（注：日本知名推理小说家。）

    欢欣雀跃的育儿大作战☆

    「……………」

    「…………」

    〈…………〉

    粉笔在黑板上咚咚咚地挥舞着，并一脸满足地转过头来的『委员长」加藤千纱，察觉到我们微妙的反应后，皱着眉头说：

    「………干嘛？」

    旋即涨红了脸，拿起今天也准备好的机关枪，对着我们大声咆哮：

    「干嘛？干嘛？你们为何一脸「丢脸死了」的表情！我、我啊，我也不是出于自愿，才写出这些白痴的内容啊！那边那个山田！你别露出一副「我知道，我全都知道」的自以为很了的表情上逼样反而令人火大！你们可别小看我！若敢小看我，我就轰掉你们的脑袋！」

    眼看她就快要举枪扫射了。自〈保健室〉的怀孕骚动后，一个个重回校舍的我们，无奈地相互看着彼此。

    附带一提，奈奈子与小红帽似乎做了什么事，两个人均已恢复冷静的情绪，但寻问她们原因，她们却支字不提。算了，反正奈奈子本来就异于常人，似乎也将曾经对我作过爱的告白的事抛诸脑后。总之，幸好没有发展成爱情故事。

    当我眼神飘到奈奈子身上时，她却立刻移开视线。

    当我望向小红帽时，她则自顾自地深深皱着眉头。

    「这个嘛……」

    真受不了，一直吐糟别人也挺累人的。不知从何开始，我被设定成这种角色。

    「我说小千，你不解释的话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你先别发怒，可否先说明一下黑板上那个可爱又笨挫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别叫我小千！别给我取这么可爱的绰号！」

    啊，她果然讨厌这个绰号。跟以前一样，不晓得这个反应究竟是生气还是开心，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头，发现过去的千纱与她的相似之处，真叫人既开心又惆怅。

    千纱大大干咳几声后，放下机关枪盯着我们说：

    「反正，山田你们都已经安份地回来了，那我就跟各位说明今后在这个校舍里上的课程吧！昨天我也说过，这个课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治疗各位的人类病，直到完全痊愈为止都必须接受课程。为了避免感染扩大，不得任意外出。」

    说完后，千纱不高兴地嘟着嘴，拨弄着头发抱怨说：

    「真是的……原以为才一天的时间你们不会有逃跑的念头，没想到竟然一下子三个人部一起跑掉——害我被〈赤郡猫〉大人骂到都快变猪头了，你们要给我好好反省！如果你们再敢给我无故外出的话，我真的会用围墙将校舍围起来，或拉上有刺的铁线，不然就派人员驻守在门口哦！」

    要胁我们之后，她又立刻变回原来认真的表情。

    「那么，现在就开始为各位说明治疗人类病的课程，有问题的话请举手。不过我要事先声明，因为我也是必须接受治疗的人类病患者，不是老师，只是个委员长，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不准给我问一堆有的没有的！啊，其实我真的什么也不晓得！」

    竟然自信满满地宣示自己的无知。

    〈我有问题。〉

    小红帽举手说，她似乎已经平静了许多。

    〈这间教室里怎么看都只有我们几个人……也就是说，接受这个治疗课程的只有我们罗？昨天听你说〈学生会〉里也有感染到人类病的人，为什么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这个……」

    千纱想了一会儿，望着窗外的南国风景说：

    「唔，基本上呢，接受治疗课程的只有我们四个人。其他人算是二次感染……嗯，虽然说明的顺序有些颠倒，不过据〈赤郡猫〉大人推测，人类病的感染源有可能是你们这些人。」

    她静静地用手指指着我们，接着又叹了口气：

    「这成这间〈学园〉的人类病蔓延、扩大的感染源……就是你们三人之中的中村奈奈子。因此，与其让受到二次感染的〈学生会〉等人集体接受检查，倒不如将你们这些感染源集中在一起，进行检查……啊！」

    千纱突然噤声，奈奈子立刻敏锐地截断她敷衍的内容。

    「……你刚刚说检查是吧？」

    「啊，呃，嗯。」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千纱脸色苍白地遮住嘴巴。奈奈子平日的温柔不晓得抛到何处，她以那锐利的眼神看着千纱。

    被称为断头人的少女，仍礼貌地开口问道：

    「换言之，只是用上课的名义……事实上，〈赤郡猫〉的目的是要观察、实验并检查我们这些人类病的感染源……为了找出治疗蔓延在〈学园〉里的人类病的方法——我说中了吧？怪不得我一直觉得很不对劲。」

    奈奈子朝冷汗直流，吓得说不出话来的千纱，微微一笑：

    「我们的头号大敌〈赤郡猫〉竟然为了莫名奇妙的病……到底有没有这个病都是问题——说要治疗什么人类病，对我们如此亲切，早叫人信不过了。原来是这样啊？这样我就能理解了，其实我们是实验动物对吧？」

    「……奈奈子？」

    奈奈子的神情态度实在有点吓人，所以我轻唤她的名字。然而，奈奈子依旧冷冷地瞪着千纱。

    「让我们三人接受这些课程，如果能因此完全治愈我们的人类病就算是赚到了……不仅能找出威胁〈学园〉秩序的人类病的对策，倘若不幸失败，就算在授课中将我们三人全数杀光，对〈赤郡猫〉来说也不痛不痒……」

    她的瞳仁如鲜血般通红。

    「你们真以为我们有那么笨吗？我们可不会永远受你们摆布……若真当我们是实验动物，我绝对会奋力抵抗，战斗到底。因为我们是依自我意识生存下去的人类。」

    「啊，呃，呼。」

    千纱只能喘着气，怯懦地望着奈奈子。不过，千纱那糊涂的个性依然没变，竟然会在紧要关头说错话。第一天就被人看穿〈赤郡猫〉的阴谋，算是很失职的部下。

    「我插一下嘴，奈奈子。」

    这个千纱虽然是另一个人，但若千纱被处份的话，心里还是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我决定出声替她解围。

    「既然一开始就已经晓得〈赤郡猫〉的企图了，这时苛责千纱也于事无补吧？总之，我们先听听课程的内容，再来推测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总觉得，单纯地想找出治疗人类病的方法之外……〈赤郡猫〉似乎有更邪恶的阴谋。」

    那个令人猜不透的机器人大家长，无时无刻都在计划着邪恶、可怕的阴谋。所以不可能只因为千纱说错一句话，就能猜透整个全貌。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罹患人类病的症状，就是会误以为自己是人类。

    一举一动有如人类，也会出现人类的情感，并坚持自己是人类。

    若机器人全变成这副模样，〈学园〉就会彻底崩坏。机器人是为了战胜人类，才学习人类的情感，并非为了变成真正的人类。

    因此企图扑灭人类病（人类病是否存在则是另一个问题〉，的确是〈赤郡猫〉其中的一个目的。

    不过，只为了找出治疗方法，就特地大阵仗地将我们掳来，进行隔离，并要求接受治疗课程？

    〈赤郡猫〉对我们如此缉而不舍，相信除了找出治疗人类病的方法之外，应该还有其他更特别、更可怕、更重大的隐情吧？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但如果现在让奈奈子发飙破坏一切的话，在还没查出原因之前就会对〈学园〉全面开战了！

    所以，我认为……若不能正确掌握对方的目的，并趁隙谨慎地进行作战计划的话，就无法直捣全机器人的支配者，那只大猫的核心。

    不过这些事都先放一边，如果不阻止眼前一触即发的混战，我们就死定了。现在这个时间点实在很不想看到千纱和奈奈子开战。

    「……既然山田这么说，我就听你的。」

    奈奈子坦率地点点头，杀气一旦消失，又变回原来恍神的模样。接着态度轻浮，却用不容轻忽的气势望向千纱，催促说：

    「请开始吧，加藤。请继续说下去。麻烦尽可能地说错话，将〈赤郡猫〉的阴谋啦、目的等等，可供我们推测的线索暗示给我们。虽然我们不想被蒙骗或着被利用……但目前我们会先安份地照你们的话去做。」

    「……………」

    奈奈子的发言似乎让千纱很难再说明下去，但不晓得她是尽忠职守呢？还是豁出去了？千纱深深叹了口气后又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

    「总、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上课的只有我们四个人而已。——唔，正确的说是只有你们三个。因为我的人类病也属于二次感染，所以我只是指导你们这些感染源——或者是协助？」

    「你就老实说是在监视吧？」

    奈奈子不知何时嘴里叼了根烟，吐出紫色的烟雾说道。我常常在想，她的两只手都是武器，她到底是如何点烟的呢？

    千纱不管她了，她快哭出来似地涨红整个脸，用力地拍打讲桌。

    「是指导跟协助啦！讨厌啦，中村真是坏心肠！」

    「……」

    奈奈子充耳不闻，故意不理会千纱，自顾自地抽起烟来。没想到这个断头人只要判断对方是敌人，就不会轻易放过对方。

    千纱摇摇晃晃地拿起机关枪，不知为何竟然对着我，又咬牙切齿地断续说下去：

    「总而言之，昨天也已经提过，我是委员长，作为你们与〈赤郡猫〉老师之间的桥梁，并在课程上进行指导与协助，所以接受课程的只有你们三个人。至于课程内容……嗯，这个嘛……」

    瞄了小红帽一眼后，千纱偏着头说：

    「小红帽，番伞弟弟送到你手上了吗？今天早上，我请萝莉爱将番伞弟弟拿给你——」

    〈啊……〉

    小红帽立刻瞄了我一眼，便轻轻点点头。附带一提，番伞弟弟现在在小红帽那里。因为她觉得番伞弟弟好可爱，喜欢得不得了，但不晓得之后怎么样了。

    〈那个番伞弟弟现在在我房里啦。啊……是上课要用的吧？要不要我拿过来呢？〉

    「啊，晤。现在先不用，因为我要先讲解课程内容。」

    说完，千纱终于指向刚刚写在黑板上「欢欣雀跃的育儿大作战☆」的文字。不过，这字光看就觉得蠢。

    「课程内容简单明了，就是你们三个人要将番伞弟弟养育长大。」

    「我有问题。」

    惹得委员长哭泣的下良断头人，边玩弄着香烟边说。虽然被吓到，但千纱还是含着泪光点头应允。

    「………请说。」

    「你刚刚说养育长大，我没听错吧？要养那个吗？看起来明明就只是个普通的机器人……不可能像生物一样长大的。还有，为什么养育那个东西会是治疗人类病的课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奈奈子，奈奈子，委员长要哭了啦！你说话别那么咄咄逼人嘛！

    不过，千纱并没有认输，仍坚强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才、才没有什么企图呢！就只是治疗啊……还有啊，那个番伞弟弟是为了这个课程特别制造出来的，只要养育他就能够长大。他会从其他的机器那里汲取、吸收，也能够学习某人的发言，进而自我思考并开口说话——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个机器人，但因为他能够学习、成长并进化，所以也算是生物。」

    解释得模绫两可的千纱，又接着说：

    「还有，我现在要说明为何养育番伞弟弟是治疗人类病的课程。首先我们必须先确认，人类病是以什么方式传染的。」

    看来她已经冷静多了，说起话来也比较有条理。

    「由于感染人类病的，大都是具有某种程度的智能与学习能力的机器人。因此，为了确认出你们是如何将人类病传染至这样的机器人身上……必须实际让番伞弟弟感染到人类病，并观察传染过程再进行实验……啊，惨了。」

    「呵，果然又是观察又是实验的吧？」

    奈奈子冷冷地说道，千纱用力敲打讲桌，讲桌差点就要被她敲坏了。

    「这是课程！自始至终都是课程！如果你再这样吹毛求疵地妨碍我说明的话，我就要炮轰山田罗！」

    「哇勒，为什么是我？」

    「对不起。请你不要射杀山田。」

    奈奈子就是奈奈子，她无条件投降。

    〈总而言之，我们只要养育那个番伞弟弟就可以了吧？〉

    在混乱吵闹的气氛下，小红帽用冷静的语气作了总结。千纱似乎觉得因她的话而得救，拼命地点头，同意她的说法。

    「对，很单纯吧？养育的方式就交由你们来决定，首先要先让他长大一点！嗯，养育期间目前尚未决定……可能要有耐心吧？还、还有其他问题吗？如果有任何问题或不了解的地方，我都在这个校舍里，可以随时来找我！嗯，还有，这个……」

    「我有问题。」

    打算落跑而将话题草草结束的千纱，奈奈子似乎又要找麻烦似地举手发言。千纱不耐烦地，用认输的眼神看向地。

    「………干嘛？」

    「加藤。」

    接着奈奈子以坐在她旁边，听到这个声音的我部下由得打寒颤的冷酷语气说——

    「你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还是自始自终都站在〈赤郡猫〉那一边？」

    「……我——」

    奈奈子轻蹙眉间，不待千纱回答便轻声喃喃道：

    「之前的千纱，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这样的她，以机器人来说，应该是很愚笨的吧？但我却很尊敬她。那个人……是一个人类，具有灵魂的一个『人』。」

    吐了一口烟后，她问出一个聪明的问题：

    「你是……人？还是机器人？」

    「我——」

    千纱眯起双眼，用手指摸了摸双颊的沟纹回答：

    「我跟44号不同。我不会跟她一样发狂。我是机器人，从头至尾都是个机器人。身为〈赤郡猫〉大人的末端兼手下，加藤千纱45号。」

    「这样的话。」

    奈奈子有些惆怅地将视线离开千纱。

    「你果然不是那个加藤千纱。」

    说话的同时，奈奈子看向我。这时，我觉得奈奈子这番话，其实是想说给我听的。

    这个千纱，并不是那个千纱。

    「……………」

    千纱一瞬间迷惑地看着我与奈奈子，接着似乎是想将所有的一切抛开似地，立刻转身飞奔而出。

    ◇◇◇

    然后——

    若没有番伞弟弟的话，就没办法进行养育小孩的课程，所以我们为了拿番伞弟弟而来到小红帽的房间。

    「哇勒……」

    番伞弟弟被吊在半空中。他被绳子一圈圈捆绑着，吊在天花板的吊钩上。他似乎连挣脱的力气都用尽了，像个尸体一般动也不动。

    我下意识的看向小红帽，这个黑心的虐待狂幼儿，双颊泛红并扭扭捏捏地说：

    〈因为……就算再小，他还是番伞弟弟啊！若不使他的身体无法动弹的话，不是很危险嘛～〉

    「嘛～～个头啦！你这个坏心眼的人，唉，虽然早就知道你很坏，但只要一想到今后的亲子关系就令人头大。」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与其责备我虐待番伞弟弟，现在不是还有其他的事该做吗？〉

    「说的也是，不过，你哪有资格说这种话，这可是我的台词耶。」

    小红帽用手押着额头，作出抱歉的姿势，奈奈子则立刻双手一挥，将吊着番伞弟弟的线切断。虽然不小心切到了天花板，但她似乎不在意，所以没针对天花板一事说些什么。

    掉落在地上，靠自己的力量爬行的番伞弟弟，发现俯视他的我后，吓了一大跳，并露出相当恐惧的模样。虽然我觉得他反应太大了，还是适度地安抚他说：

    「啊，你别怕，我什么也不会做。」

    〈什么也不会做……？〉

    突然间。

    番伞弟弟用尖锐的电子音冒出了人话。哇噻，他会说话哦！虽然不晓得这个声音是从哪个部份发出来的……

    奈奈子冷静地观察着冒出人话的番伞弟弟，并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看来这个番伞弟弟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似乎能够记住我们的话，再自行选出适当的部份说出来。看他的样子，应该已经产生类似感情的情绪了……」

    〈呵呵……〉

    小红帽纯粹是觉得好奇，斗大的眼睛兴奋地闪着光辉。她蹲了下来，朝面露紧张的可爱番伞弟弟露出温柔的笑容说：

    〈虽然你小不点一个，但是好聪明哦！这样的话……那你应该也会记住我的名字吧？你、你好啊，番伞弟弟。我叫做小红帽。小红帽，你会说吗？〉

    〈虐待狂。〉

    番伞弟弟小声说。小红帽的脸色立刻大变。

    小红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堆起笑脸，再度挑战说：

    〈嗯，我的名字叫做小红帽……〉

    〈明明就是个虐待狂。〉

    番伞弟弟天真地说了这句话后，又大声咆啸：

    〈我最讨厌你了！〉

    〈哇啊啊！〉

    小红帽觉得很受伤，泪眼婆娑地打算要跑走。谁叫她那么坏，把番伞弟弟吊起来，算是自作自受。我拉住小红帽的白发留住她。

    小红帽的自信心似乎瞬间被粉碎，抽抽噎噎地说：

    〈不行，我没办法啦！像我这种人是无法养育小孩的啦！〉

    「没想到小红帽竟然会这么难过，不过，现在只不过是开始而已，试试看嘛，别轻言放弃。」

    我设法安慰小红帽，并向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奈奈子讨救兵。奈奈子同情似地看着小红帽，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最讨厌……虐待狂……最讨厌……〉

    只有动作很可爱，番伞弟弟用那发着光的眼球怒眼着小红帽。

    「唔……」

    奈奈子没有靠过去，只是用欣赏东西般的眼神观察着番伞弟弟。真令人意外……虽然没想到小红帽对这个工作会有兴趣，但连奈奈子也——奈奈子也感受到强烈的母性，所以应该会很开心地接下这个养育小孩的工作吧？

    奈奈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淡然地表示：

    「他的学习能力比我想的还要高，而且似乎已经展现出类似幼儿的情绪……所以才会将我或小红帽的话记下来，拼凑成句子。像是最讨厌、虐待什么的，都是刚才我在这间屋里所说过的单字。」

    奈奈子与小红帽到底谈了些什么？虽然我有点在意，但目前的气氛似乎不适合问这个，所以我只好把话给吞了回去。

    〈最讨厌了！最讨厌了！〉

    我无奈地看着眼球闪闪发光的番伞弟弟，并点头说：

    「唔……总之，这些话听起来也不好听，还是先让他记一点普通的话吧？所以说小红帽，现在开始禁止毒舌或说下流的话。下然，先把番伞弟弟交给我吧！」

    「说的也是，小红帽，将番伞弟弟交给他吧！」

    不服输地抱起番伞弟弟的小红帽，神情立刻因为担心而变得暗淡。

    〈为什么？我也可以教你啊！我也要养育你啦，番伞弟弟。〉

    虽然很高兴她有这份心，但她的说话方式不利于儿童教育。所以在番伞弟弟记住基本的对话之前，还是别让她跟番伞弟弟说话比较好。否则他就会变成满口屎尿啦、蛆虫啦的小孩了。

    〈唔……我也要养他啦……〉

    小红帽难过地自语自语。

    〈我也能够养育小孩的。我应该也能……成为一个母亲……〉

    ◇◇◇

    当我们带着番伞弟弟回到教室时，三个人互相对看并陷入沉思中。冗长的时间分秒过去，空气中流动着令人坐立难安的气氛，我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说：

    「有、有没有人有养育小孩的经验？」

    〈怎么可能会有？〉

    「我也没有……」

    我推开碍事的桌子，三个人围坐在教室的正中央，并将番伞弟弟放在我们的中间，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叫我们养育小孩……我们也还是发育中的小孩啊！

    「我说，山田……」

    奈奈子静静抬起右手的刀刀，歉然地说道：

    「我和小红帽都是在这间〈学园〉里长大的……当然，既没有父母，也完全不晓得养育小孩或家人为何物……小、小红帽你晓得吗？我是完全不明白。」

    〈唔……〉

    小红帽「扭扭捏捏」地将带着手套的手指互相磨擦着，缺乏自信地说：

    〈我在漫画……小说里有看过。唔，不下过老实说——我也不晓得我的知识正不正确。喂，山田。〉

    小红帽用手肘撞撞我，将话题推到我身上。

    〈那山田呢？你有家人吧？那么，养育小孩的方法之类的……应该比较懂吧？〉

    「不，抱歉。我双亲在我小时候便去世了，我是被亲戚养大的……」

    我忆起亚砂里，以及体弱多病的伯父，不禁叹了口气。唉，人类的城镇真令人怀念啊。想必亚砂里连作梦也没想到，原本应该跟机器人战斗的我，此刻竟轮落到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烦恼着养育小孩的事情。

    「我没有帮忙家人养育小孩的经验，所以真的不懂这种事。」

    我坦诚以告，并瞄了瞄番伞弟弟。

    「？？？」

    番伞弟弟看到因为自己而大感头痛的我们，露出了迷惑的神情。我想他应该不晓得现在是什么状况吧？

    我深深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转了个话题：

    「总之，既然大家都没有养育小孩的经验，只好去查资料，或各自试试看自己所想到的方法，慢慢去摸索吧！不过……总不能漫无目的进行，必须订出一套养育计划。首先，先来安排职务吧！」

    「职务……吗？」

    我对感到有些讶异的奈奈子点点头。

    「唔，像是组长之类，进行统筹的人。大家要遵照他的指示来养育番伞弟弟。如果每一次都要大费周章地开会，再多的时间也不够用。所以就由那个人来主导育儿计划，其他人予以协助。」

    我认为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好点子，但有名幼女却不理解我所说的。

    〈这样的话，我要当妈妈！〉

    「……啊，小红帽，你听我说——」

    我刚刚说的是组长耶，还要决定由谁来负责煮饭。

    不过小红帽似乎很开心，眼睛散发着兴奋的光芒，并拉着我的衣服说：

    〈山田当然就是爸爸罗！你要当个妻管严哦！〉

    妻你个头啦！你也听听别人说的话啊！

    「小红帽……」

    奈奈子突然涨红着脸喃喃说。她的表情愈来愈难看，接着她眯着眼，一脸狐疑地盯着小红帽看。

    「我说，小红帽——难道你对山田……」

    她用力吞了口口水，彷佛什么重大事情似地开口问说：

    「你爱山田吗？」

    〈……啥米？〉

    小红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并抬头看着几乎是被她抱着的我，愈看脸就愈红。奇怪，我原以为她一定会大笑出来的。

    小红帽的白发乱飘，连忙抽开身，一脸狼狈地说：

    〈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小红帽，你最近一直黏着山田不放……而且现在也开心地说自己是妈妈，山田是爸爸。」

    〈…………〉

    小红帽慢慢看向我。我因为这个奇怪的话题而不知所措，觉得很为难。拜托，我最不擅长这种尴尬的气氛了。

    〈……奈奈子。〉

    小红帽寻问似地看着奈奈子，接着立刻摇头否认道：

    〈你真笨，人类喜欢小狗的感情不叫做爱啦！〉

    干嘛叫我小狗！

    〈这个山田对我来说的确是很好玩的玩具，但绝不是你怀疑的那种感情——不过，最近这个山田确的有点过分，竟然一天到晚黏着我……〉

    什么！

    〈你放心吧！我可是奈奈子的好姐妹，不会成为你恋情上的阻碍啦！〉

    她小声地说，笑容看似有些落寞。接着小红帽斜眼看着奈奈子。

    〈奈奈子才是，你刚刚不是大声地喊出喜欢山田吗？〉

    「……」

    这个话题还要聊下去吗？啊，奈奈子脸红了。

    「我、我刚刚……」

    奈奈子欺负千纱的时候，以及跟小红帽说话的时候，那股辛辣与沉着全都不见了，整个人慌了起来。

    「我刚刚有这么说吗？这个，我——」

    奈奈子像个胆小害怕的小动物一样，摇头摇得厉害，连三股辫也跟着晃动。

    「我，我只要一紧张，就像这样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晓得……所以请你别介意我刚刚说的话……这个，我——」

    「……奈奈子？」

    我叫着她的名字，她立刻平静下来：

    「对、对不起，山田，我跟你说。」

    她重新坐好，凶狠的双臂垂落在地面，身体僵硬地面对着我。

    我也立刻跟着坐正。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这边来？我也觉得很紧张，索性将小红帽与番伞弟弟的事先放一边，回望着奈奈子。

    「我觉得啊……」

    奈奈子大大深吸口气，舔了一下嘴唇说：

    「我、我觉得……这种事还是要说清楚才行。没错，我刚刚是有点激动……也觉得对山田很失礼，不过，我，这个嘛——」

    她用力闭起眼睛，连耳根子都涨红了，小声地说：

    「我喜欢……」

    哇噻！真的要对我告白了。

    这告白跟刚刚的不一样，情绪稳定，而且是在我的正前方，认真地向我作出爱的告白。

    我该怎么办？而且我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

    我立刻看向小红帽，她皱着眉头并低下头。在她手边的是番伞弟弟。当她发现我在看她时，小红帽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坐立难安地重新看向奈奈子。

    奈奈子仍闭起眼睛，一字一句地继续说下去：

    「我也不晓得……没办法好好整理这份心情，或理出个头绪来……我想这应该就是喜欢，但这不确定的心情会觉得困扰吧？」

    「这个嘛……」

    奈奈子也许是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所以将所有的回忆汇整起来。

    「我没有任何的想法，只是单纯地被养育成达成任务的行刑者，不过当我遇到奈奈子老师……说我是人类后，感情之类的情绪便随之萌芽，但我不晓得这个感情是否是千真万确的？所以我对喜欢这种事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奈奈子瞄了瞄小红帽，也跟我一样被她瞪后，才又把视线放回我身上。

    「我喜欢山田，真的很喜欢。一开始……只因为你长得有点像奈奈子老师，觉得很亲切……当我暴走时，差点将大家全数杀光的时候，是山田救了我，所以从那时候起，我的脑海里就全都是山田。」

    她流下泪来，歪着头继续说道：

    「虽然小红帽也一样救了我，但当小红帽跟山田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胸口便很痛，觉得很害怕，所以才想要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希望山田也能够看着我，我脑中只顾着想这些，才会变成这样……」

    咦？啊？奈奈子怯懦地缩着身体问：

    「那个……山田，你喜欢我吗？」

    她一脸认真的问我这个问题，但我陷入混乱之中不晓得该如何回应。这简直就在我的预想之外啊！真的大意外了！没想到这样的我，会在这个〈学园〉里被女孩子告白！

    看到因内心太过震撼，而无法好好说话的我，奈奈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难过地揪在一团。

    「也、也对啦……对于我的告白你也觉得很困扰吧？呵呵，是我误会了吧？自顾着一个劲地激动，还说喜欢你。」

    咦？奇怪？奈奈子似乎误会什么了！

    我得说些什么才行啊！真是的，别楞在那里了，快说说话啊！

    「奈、奈奈子！我这个人啊！」

    我这个人啊……该怎么说呢？其实，我从来没想过恋爱这回事——虽然我有点讶异，但你可千万别误会罗，奈奈子！我并不是讨厌奈奈子，或是讨厌被你告白。

    奈奈子，奈奈子，中村奈奈子。

    〈学园〉中最强的刑行者，心地善良的女孩。我是如何看待她的呢？当她是人类或机器人？朋友或敌人？并不是这些问题，而是一个女孩子——我是如何看待奈奈子的呢？

    不行啦，我真的不晓得。我对我自己的心情，常常都是得过且过的。我这人就是不擅长思考啊。

    可是，我唯一确定的是——如果再这么沉默下去奈奈子就会哭出来了，若放着不管任其哭泣的话，我肯定会很难受。

    这样的感觉就是『喜欢』吗？难道我该立刻回答奈奈子，我也喜欢她吗？

    「这个——」

    奈奈子定睛看着一脸苦恼的我，低下头说：

    「不过——无论山田喜不喜欢我，都希望你能知道我喜欢你……希望你了解我的心情。」

    这时奈奈子似乎想到什么，突然抬起头，并一脸严肃的看着我和小红帽，像是领悟到什么似地，仰着头说：

    「难、难不成，山田跟小红帽——」

    跟小红帽怎样？我跟这小鬼头之间，可是什么也没有哦！

    「果然是这样！你们两人在沙滩上拥抱，而且你们最近变得很要好——果然是这样没错！哈、哈哈哈！我、我……对不起！我应该要放弃才对吧！三角关系，实在很棘手！可、可是……我还是对山田……哇啊啊！」

    奈奈子惊声大喊，双手遮住脸，当场转了几圈，最后如脱兔般迅速逃离现场。而且还带着天大的误会！

    我茫然地目送着破门而出，咚咚咚地快速消失在眼前的奈奈子。我彷佛是负荷过重的机器一般，傻傻地楞在那里。

    〈……你干嘛一副鸽子被竹枪打到的惊讶表情啊？〉

    小红帽不耐烦地抱着番伞弟弟不高兴地嘀嘀咕咕：

    〈你真有那么意外吗？算了，总之——你最好赶快追上去吧！否则，奈奈子会觉得很羞愧，这次恐怕会一去不回罗！〉

    「这个……唔。」

    我点点头，无力地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这样刚好，直到奈奈子回来之前……给我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我对这种事真的很头大，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办。我是觉得奈奈子很可爱——虽然也很喜欢她，但却不晓得这算不算是爱情。」

    我叹了口气，并将自己真正的想法倾吐出来。

    要我说喜欢她，并接受她的一切……但我对奈奈子一无所知。我实在没办法装出我很了解她。

    〈哼……〉

    接着小红帽歪着嘴角，和番伞弟弟玩飞高高的游戏，并说：

    〈这样不是很好吗？这就是青春啊！喜欢或讨厌的心情，就跟一般的人类一样……这种烦恼不是很美吗？我甚至有点羡慕呢！对不对啊，番伞弟弟？〉

    〈？〉

    也许番伞弟弟仍然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双眼迷惑地眨啊眨，不过他倒是学会了刚刚奈奈子所说过的话，并很自然地表达出来：

    〈喜欢你。〉

    〈谢谢。〉

    〈喜欢你。〉

    〈谢谢……番伞弟弟。〉

    虽然他们的对话听得让人一头雾水，但此时此刻的小红帽，看起来相当落寞。

    ◇◇◇

    等了一会儿奈奈子仍没有回来，而我的思绪也停滞不前，因此我们决定在校舍里晃一晃，藉此寻找奈奈子的踪影。反正一直待在教室，我们还是不晓得养育小孩的方法，与其坐在那里浪费宝贵的时间，倒不如到处走走看看。

    让小孩多看看不一样的景色，应该也有益他的身心发展吧？

    当我们漫无目的走在走廊上时，抱在小红帽怀里的番伞弟弟突然开口说：

    〈爸爸。〉

    「应该是在叫我吧？儿子啊，你爸爸我现在正陷入人生最大的烦恼之中呢！」

    〈笨蛋？〉

    「没错，因为爸爸是笨蛋，才会如此烦恼。」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小红帽，你设法让他闭嘴啦。真叫人心烦。」

    〈谁叫你真的那么笨嘛……小孩子单纯的眼睛可是什么都能看穿的哦！〉

    小红帽跟番伞弟弟怎么感情突然变得那么好？

    这个校舍是死板板的长方形建筑物，有三层楼，走廊上充斥着毫无特色的门不停地向前延伸。看来并没有设下什么防止我们外出的陷阱，所以如果奈奈子就这么跑出去的话，要找到她可就不容易了。也罢，反正时间多到烂，就先在校舍内找一找吧！对我来说，缓刑的时间当然是愈长愈好。

    可是，没想到竟然会对我作出爱的告白。

    真是吓了一大跳呢！

    因为我这个人，做任何事该说是随便呢，还是有点懒散，反正我总认为应该不会有人真心地喜欢我。不与任何人有更深一层的关系，既不互相伤害，也不互相喜爱，游刃有余的与每个人来往，持续过着这种不痛不痒的人生。

    然而，奈奈子却坦率地告诉了我她的心意。

    所以我必须想一想奈奈子。断头人中村奈奈子。

    又温柔、又纯情、又可爱的女孩子。

    当然，这些形容不足以总括她这个人，因为她也有冷漠及可怕的地方。而且我对她的了解也不深，毕竟我们认识的时间并没有很久。

    然而，她竟然会喜欢上我，虽然她的心意令我很感动，但我真的还不了解她这个人啊，如何要我不加思索地抱住她，同样来个爱的告白呢？

    为何她两只手都是可怕的兵器？

    她究竟是机器，还是人类？

    她的本性，究竟是个杀人机器，还是温柔的少女？

    我真的被这个具有双面性格的三股辫少女给弄糊涂了。

    对于她的事，应该要慎重考虑才行。我本来就不擅于思考，但我又不能直接这么说。唉，所以我才会想东想西地烦恼个不停——恋爱关系真是考倒我了。

    〈爸爸。〉

    「怎么了，儿子？还有，你干嘛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谁是你爸爸啊？」

    〈喂，山田，我明白你现在混乱的心情，但也别把气出在番伞弟弟头上啊！〉

    竟被小红帽骂了。但她说的也对，这又不干番伞弟弟的事。

    我轻轻摸摸番伞弟弟，并深深叹了口气。

    看到这样的我，小红帽露出了纤细的、缠人的、又像是下屑的——试探性的复杂表情。

    〈山田，你讨厌奈奈子吗？〉

    「讨厌？没这回事。」

    〈那就是喜欢罗！这样又有什么好烦恼的。〉

    长长的白发遮住了她的脸，因此看不出小红帽现在的表情。

    〈虽然不晓得是不是弄错什么了，但奈奈子的确说喜欢你这个二楞子。像你这种呆头呆脑的呆头鹅，应该要感谢这个天大的聿运幸运，并接受她的感情才对。像你这种呆头呆脑的呆头鹅，蠢到不行的笨屎竟然会有烦恼，真是太妄自菲薄了！奈奈子是个好孩子，她的好是我所比下上的。所以，她应该得到幸福的……〉

    难过地呢喃几声后，小红帽抱起番伞弟弟，笑着说：

    〈你懂吗？奈奈子这个人非常单纯。该说跟动物一样，还是跟人类一样……反正她这个女孩的情绪容易不稳定，需要有个人能从旁支持她。〉

    白色的浏海遮住了她的表情，只见她的小嘴动来动去，迳自说下去：

    〈奈奈子虽然看似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敌人毫不留情，甚至偶尔会来个惊人之举，可怕至极的机器人……但在本质上，她跟人类一样，也会掉入不明所以的感情漩涡里，这跟〈学园〉里的机器人，或是我……完全不一样。她是个真正拥有内心的女孩啊！〉

    小红帽叹着气，有气无力地向前走着。

    〈我有时候也会这么想，虽然表面上有着人类的行为举止，表面上展露人类的感情，其实我也只是个冰冷的机器而已。无法跟奈奈子一样纯洁天真、坦诚直率，无法跟奈奈子一样坚强。我的身体内充满了还言，所以我才拚命地隐藏这个部份……看到奈奈子，就会让我产生这样的想法。〉

    「小红帽……」

    老是一副高高在上，嚣张倔强的小红帽，其实心中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恐惧。虽然小红帽说，奈奈子需要有人能够支持她，但小红帽未尝不是一样？然而，我却犹豫不决，没有对任何人伸出援手。

    我老是这样，对恐惧的事物总是故意视而不见，甚至连重要的东西也不敢伸手去争取，徒留悔恨。千纱也是因此丧命的。难道我要一直这样重覆下去吗？

    如果我再跟以前一样，只会顺其自然什么也不做的话，奈奈子和小红帽都会遭到不幸的。然而，我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选择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未来？我真的不知道。

    如同往常般，在我闷头烦恼的期间，所有事都会往坏的方向发展下去。

    我讨厌这个样子。讨厌自己的无力，讨厌再让任何人遭遇到不幸。

    我咬着牙盯着小红帽。她则露出似乎快要崩溃似地朦胧的微笑。在沙滩上时，也见过这样的笑容，难道这才是小红帽真正的样子吗？

    〈山田，我啊，是以机器人的身份出生，以机器人的身份被养育长大，以机器人的身份活动，直到坏掉的那一天，最后以机器人的身份结束一生。〉

    她将机械拳头拿至眼前，喃喃地说：

    〈作为这个〈学园〉中的众多学生之一，每天毫不怀疑地接受着奇怪的课程，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这证明了一件事，就是，我的确是个机器人。〉

    然而——从窗户照射进来的亮光，她用手指撩拨了通透的白发。

    〈不知不觉间，我对每天的课程产生了怀疑，再也按奈不住，并拒绝所有的一切……被认为是进度落后的学生，而被送至〈墓场〉……被废弃到那里后，看到那些跟自己一样的机器人……〉

    小红帽浑身颤抖，轻数着自己过去的伤口，我停下脚步拥抱她。我终于了解，小红帽的白发、停滞不前的身高、消失的声音，都源自于那可怕的遭遇。不愿再去回想，希望能够还忘的可怕过去。

    虽然我无法体会她的恐惧……但至少能够将颤抖个不停的她拥入怀中，承受一半她的颤抖。

    〈我心想，不要，我不要被毁掉！〉

    小红帽没有拒绝我，她抱着番伞弟弟，将头埋进我的怀中，诉说着她的遭遇：

    〈我不想被销毁，不想被报废，所以害怕得不得了。但机器人一个个被销毁，眼看就快要到我了。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好害怕。我想逃……好想逃出去，其他的机器人为什么不逃呢？为什么会毫无疑问地静静等待自己被销毁、被处份呢？我回头看着他们，猛然发现……不对！我跟那些东西不一样。我跟那些东西不一样。我——我并不是毫无疑问地就能接受被销毁的机器人！〉

    接着她压低音量，用充满恐惧的声音说道：

    〈可是……也对啦，其实并没有根据。没有任何我不是机器人的证据。所以，我很害怕，无时无刻不感到恐惧。我不是机器人，我这么认为，深信不疑，且真心期盼……我是个人类。我认为我是人类，却没有证据。但是奈奈子她……今天月事来了。〉

    啊，那摊血液。机器人〈学园〉的地板上，染到的奇怪的红色。

    〈但是，我还没有。〉

    这对小红帽来说是何等可怕的事啊！她全身颤抖，眼角也溢出斗大的泪水。眼泪流到了地上，透明的泪水渗透至地面。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哦！山田，我好害怕！奈奈子有着跟我一模一样的外表，然而，奈奈子却拥有那么多我所没有的东西。月事、恋爱以及单纯，她全都得到了。若要问哪一方是假货，很明显的就是我啊！我没有证据，没有身为人类的证据。所以，我好害怕，我……如果我是机器人，我好害怕被销毁，被……丢弃、报废……〉

    「小红帽，别说了。」

    再说下去，只是更加残忍。我轻抚着小红帽的背，让她尽情地在我怀里哭泣。

    「别说了……」

    不想再让她死去的千纱。对我告白的奈奈子。害怕恐惧的小红帽。虽然我希望能拥有拯救大家的能力，然而，我却什么也做下到。

    好恨。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连我也想哭了，但却只能咬着牙竭力忍耐着。

    〈呜……呜……呜……〉

    在她怀里的番伞弟弟，一脸奇怪地抬头看着哽咽失声、不停哭泣的小红帽。

    unfairC

    人类最初思考「人类究竟为何物？」这个问题，应该是在养育人类的时候吧？

    对自己以外，确实存在的人类，尽全力地守护并养育他，直到长大成人。养育小孩并进行教育时，人类便会开始思考关于人类的事情。

    我当然没有养育小孩的经验，但却切身地了解到育儿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由于我本身是个弃儿，养育我的人不是奈奈子，就是这世界上陌生的研究学者群，所以称不上是正规的养育动作。

    首先，养育我的三天左右，我几乎快饿死。

    三星期时，我因为拉肚子几乎挂点。

    三个月时，我以幼儿的本能发现，再待下去一定会不得好死，所以好不容易学会爬行后，拚命地想要逃离那里。

    虽然不记得详细的情形，但我似乎能理解他们为何会这么做。

    因为他们是比人类更喜欢面对机器的一群变态，才会将我这个蝼蚁般的生命随随便便地玩来玩去吧！不过在那里研究的是一种叫做人工生命的东西，我就是他们最佳的实验品。

    若要问我这是幸还是不幸，当然绝对是不幸。因为实验时所发生的意外以及投药的关系，我的身体从小便被蹂拧成一具烂壳，第一个学会的语汇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实验失败」，这四个字是我最常听到的。真没想到我还能活到现在。

    无论如何，也许是我的生命力够强，要不就是天公疼好人，让我能活到现在，被交给奈奈子。研究所里最没事做的人，不知为何竟是身为所长的奈奈子。我从来不曾见过那个人认真地在工作。

    她总是闲来无事地在走廊上闲晃，有时会灵光一闪地向她所碰见的研究员，说出谜样般的话，不知不觉间，她所说的话成了研究所内的话题中心，并产生新的发现——就是这么一回事。

    小时候的我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奈奈子好像伟大的天神一样，有点感动。当奈奈子下谕示后，每个人便动了起来，她简直就像是世界的中心。

    这样的奈奈子，有时会向摇摇晃晃跟着她后面走的我问道：

    「人类究竟是何物？」

    就只是这样的问题。

    奈奈子也许是觉得人类很不可思议，她不太介意我，要不就是忘了我的存在，只顾着一边念：人类究竟是何物？人类究竟是何物？一边跟我玩耍。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她应该是在观察我的感情与言行举止吧？

    我就这样过着像是育儿实验般的日子——某一天，奈奈子突然大叫一声：「我懂了！」便飞奔出澡堂。奈奈子浮出水面，变成一个暴露狂，一丝不挂地跑了出去，而跟着她一起入浴的我，为了阻止她也光着身子追出去，如今想起来，仍然觉得那真是可怕的景象。

    之后只有一瞬间。

    全裸的研究所所长如同往常般，留下一长串谜样的话语，研究人员虽然有些困惑却仍照着她的话进行研究——最后创造出人工生命的〈赤郡猫〉。

    我并不会自豪地认为，多亏这个研究所有我的存在，才能获得如此伟大的发明。因为，自始自终想到这个理论的是奈奈子，而进行研究并完成实验的则是那些优秀的研究人员。

    虽然我也了解这个道理，伹奈奈子却摸着我的头，感谢地表示：

    「多亏你了！」

    奈奈子在装有已完成的人工生命〈赤郡猫〉的大型筐体前，静静地表示。

    「这是你跟在下的小孩哦。」

    「真抱歉，奈奈子。」

    我想起之前两人的对话，觉得现在应该要煮个红豆饭才行。

    「原来女人与女人也能生小孩啊。」

    「……你在说什么？」

    她果然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人真讨厌。

    Ⅳ极上傲娇／恶搞崩坏

    我真的——很不擅长思考。

    烦恼，更是令我头大。

    自从我在人类的世界、人类的国度、人类的城市、以人类的身份理所当然地生活开始，我就不是会去想东想西的那一类型。当时我只想过得轻松一点，处事圆滑，每天傻楞楞地呆笑着，便觉得很满足了。

    但最近，我周遭的生活沉重到似乎要将这种恰如其分的生存方式给压毁。而且……我与在这个岛上所遇见的女孩子们的关系深入到，如果照一般的交往方式交往下去，应该会留下深深的悔恨。因为她们与我的内心、我的生活愈来愈紧密，而且我也跟她们接触过多。

    我并不感到后悔，并非想抱怨跟她们相遇是个错误或失败。

    我只是觉得很困扰。以前我总是态度随便，漫无目地的生活着，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适合这里的生活。为了能够妥善地回应那些纯情又认真地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我的女孩们，我必须认真地处理我的生活。

    与因自己而死的少女『再度相会』时，我应该怎么做？

    拥抱囚困在恐惧中的少女时，我应该怎么做？

    当少女真心地表示喜欢我时，我应该怎么做？

    我实在不明白。我感到不知所措，却又找不出解决的办法，像个笨蛋一样一点用处都没有。最后，我停止了思考，只是一脸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然而，再这么下去的话，我一定会后悔的。

    我应该设法做些什么。即使只有一点点也无妨，我想往好一点的未来前进。

    虽然不晓得该怎么做，而且目前这状况有些错综复杂，但唯一——我能确定的事。

    若跟以前一样只会呆呆地傻笑，随随便便应付的话，

    将来我绝对会后悔。所以我——

    「山田、山田。已经早上罗！」

    摇来摇去、摇来摇去。

    真是的，难得我想要好好认真地想一想，不知是谁在那里摇来摇去地打扰了我的思绪。躺在床上，稍微睡一下，蒙朦胧胧地想事情的我，微微张开眼，从恍惚中苏醒过来。

    「虽说是早上，但已经快接近中午罗。大家都已经开始上课了。小红帽她们都很担心你呢。赶快起来吧，山田。」

    对方拍了拍我的脸颊，我这才发现以大力金刚站姿站在床边的千纱。她身穿很眼熟的制服，并不耐烦地低头看着我。

    「唔……」

    我擦了擦眼角，坐起了上半身，看着这样的千纱。

    「早啊，千纱。」

    「……早。看到是我叫你起床，可别太惊讶哦！」

    千纱双手盘在胸前，用一副了不起的模样俯视着我。我这才慢慢清醒过来，眨了好几次眼。

    「啊……真的很讶异，没想到千纱竟然会以正常的方式叫我起床。」

    「我叫人起床的方式本来就很正常啊。」

    「不是啦，以前的千纱会整个人压在我身上，精神饱满地大喊：『早安～～』叫我起床……我的五脏六腑都快被压爆了。」

    「是哦——」

    千纱坐在床边，一脸兴趣缺缺的表情，无意义地动着指尖。

    「怎样？你觉得那种叫人起床的方式比较好吗？我们的身体重量一样，所以我只要压在山田身上，也有办法把你的五脏六腑给压爆哦！」

    「不，我不想被压爆，因为这样必死无疑。」

    经过这段变态的对话，我深深感受到这项事实，同时也觉得很难过。

    「也对……果然，以前的千纱跟现在的千纱，的确是两个人。」

    说完，千纱的肩膀突然抖动了一下，眯起眼睛，把脸撇向一边说：

    「……哼，反正我就是次一代的机器嘛。你说的没错，山田所认识的那个千纱是另外一个人。……你要怀念44号我是管不着啦，但我却会觉得很不舒服。像是当我是前一个千纱的附属品，要不然就是把我看成是鬼魂一样，感觉好像完全否定了我的存在似的。」

    啊，说的也对。一直提到前一个千纱的事，会令现在这个千纱不愉快吧。可是，对我来说，「千纱」指的是前一个千纱，而现在这个千纱看起来的确比较像她的鬼魂。至少，无法当成是同一个人。

    如物品般被报废，身为友人的一个女孩。

    虽然我忘不了那个千纱，但若脑海中只想着前一个千纱，而不把现在这个千纱当一回事，似乎也不太好。

    为了弥补之前因我而死的千纱……这种想法也许很自私，但至少，不能让现在的千纱如前一个千纱一样，死得如此凄惨。

    虽然我并不奢望，现在的千纱能够连同前一个千纱的份变得幸福，但至少能设法避免旧事重演，设法防止现在的千纱重蹈前一个千纱的覆辙。

    即使我与现在的千纱彼此是敌人的身份，但我实在不想再看到她死去了。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千纱将眼镜摘下来放在大腿上，双脚摇来摇去地自言自语说：

    「现在的我只是承接了44号的经验，但记忆却完全被删除。你懂这种感觉吗？也就是，我好像是失去记忆的44号一样。虽然我完全不记得你——却有一股怀念的感觉。」

    我轻轻望向她，千纱尴尬地笑了。

    「在我的身体里，残留着关于你的回忆，以及44号的感觉，偶尔……会产生预料之外的心情或行动，令人觉得焦躁不安……我就是我，跟44号不一样。」

    叹了口气后，她低下头来。

    「若是如此，倒不如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若用现在这样的心情，好似天空的残霞或鬼魂似地留在这里的话，真的很痛苦。所以，我真的很希望……能够放了我。若发狂的家伙的心情残留在我的体内，真正的我是会生病的。如此一来就像前一个千纱一样变得很奇怪……或许会重蹈覆辙，再度被报废也说不定。」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的。」

    我静静地，对着一脸不安的千纱轻声说：

    「我不会再让千纱死去。」

    「……可是这么一来，我就绝对不会背叛〈赤郡猫〉大人——也就是不得不永远都与你们为敌哦？」

    「嗯，所以千纱，你就永远与我们为敌吧！」

    连我也觉得这句话有些莫名奇妙，所以我露出些许的苦笑补充说：

    「不要协助我们没关系，也不要给我忠告或出手帮忙。一直以我们的敌人身份生存下去。不要跟前一个千纱一样为了耍帅而身亡。算是我拜托你了。」

    「……………」

    千纱讶异地瞪大眼睛，接着跟我一样露出苦笑，耸耸肩后站了起来。纤维般的头发轻轻飘动，她一脸惊讶地低头看着说我：

    「……山田，你真是个怪咖。」

    在说什么啊，真没礼貌。亏我还那么担心你的性命呢！

    当我瞪着她时，千纱放声大笑，并懒懒地挥手说：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会一直以敌人的身份生存下去。不会提出忠告，也不会出手帮忙。誓死永远效忠〈赤郡猫〉大人，无论有任何的阴谋我都会协助他，努力地陷害你们。」

    「啊，可以的话麻烦手下留情。」

    我坦白地说，千纱竟一瞬间——露出歉然的笑容。

    「谢谢你，山田。可惜的是……我只能心存感谢，并不会将谢意付绪行动或表现在态度上。唔，至少我会手下留情。基本上，我还是你们的敌人，会持续欺骗并伤害你们，永远没有化敌为友的一天。」

    然后——也许只是巧合，但我听见了熟悉一句话：

    「我也不会再说抱歉了。」

    ◇◇◇

    欢欣雀跃的育儿大作战实施以来，不知不觉己过了一个星期。由于奈奈子仍不见踪影，所以无法回应她的感情，害我心中一直留有疙瘩。无法冷静下来。

    啊，虽然也在校舍里看过奈奈子几次，但她老是急急忙忙的，只留下「养育小孩的事，就麻烦你跟小红帽随便弄一弄」之类的话，没能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奈奈子，你到底在做什么？我们是伙伴，如果卷入什么麻烦的话可以跟我商量啊！

    我想着这件事，今天的我们也是一边摸索、学习，一边养育着番伞弟弟。

    上午我们先带着番伞弟弟走走跳跳，让他做身体上的学习，下午与他说说话，或听我们说话，让他作些智能方面的学习。这些几乎成了近日来每天的功课。

    现在是在上午，我因为很困而靠在墙边，楞楞地看着小红帽与番伞弟弟玩着追逐的游戏。小红帽似乎对养育番伞弟弟一事乐在其中。

    然而，有件事可千万不能忘记。小红帽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个脆弱易碎的自我意识，同时有个挥之不去的恐惧深植在那里。只要一日不消除那份恐惧，小红帽随时都有可能因害怕而颤抖，哭得叫人手足无措。

    她那一副自以为是，满口贱言贱语的模样，还比较像小红帽的作风。我不想再看到那样脆弱到几乎要崩溃的小红帽了。

    可是，我也想不到该如何消除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唔，该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对于欠缺思考能力的我来说，实在是负荷过重。

    〈喂，山田。你别偷懒啦！你也来帮忙啊！〉

    哎呀，小红帽生气了。唔，可是我想思考一些事情。

    「……好好，小红帽还真有精神呢。」

    算了，反正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所以我便走向发怒地手插着腰的小红帽，以及站在她身边，简直跟小红帽一样摆起架子的番伞弟弟。

    「不过，与智能相比，身体的能力似乎没进步多少。」

    〈说的也是，只是一些反射神经或瞬间爆发力之类的。不是说他会吸收其他机器的能力吗？那该让他吸收什么……〉

    小红帽紧张地四下张望，似乎没看到什么，耸耸肩说：

    〈那么，明天如何？你明天也带个什么东西给番伞弟弟吧？〉

    「了解。不过，小红帽你可真是起劲，你很喜欢养育小孩的工作吧？」

    〈我很喜欢哦！开心得不得了。〉

    小红帽露出满脸笑容，似乎真的很幸福的样子。

    〈养育着一个会模仿自己一举一动的人，表示自己也能带个世界或多或少的影响……能够切身地感受到自己处在这个地方，就算不是这样，纯粹地改变一个人也很有趣呢。〉

    接着她有点忧郁地垂下眉头，小声地喃喃道：

    〈而且……像这样育儿的行为，不是很像人类的作风吗？若是机器人的话，只要将身体组装后再搭载程式便结束了。像这样一步步，慢慢地将小孩养育长大……不是很有人类的感觉吗？能够从事人类的行为，我当然很开心啊。〉

    「没错。小红帽开心的话，我也觉得这样很棒。」

    我突然觉得爬在小红帽身上，开心地玩耍的番伞弟弟还满可爱的，我朝他笑一笑后，再看向房门口附近。

    「可是，今天奈奈子也不过来啊？」

    〈嗯，我也很在意这件事。若只是因为对爱的告白感到害羞的话，时间未免太长了，看来她似乎在校舍的各个地方暗中活动吧？〉

    「嗯，好像在调查什么似的。」

    我俩互相对看并偏着头，实在不晓得奈奈子到底在想些什么。虽然我们两人都露出下解的神情，却不晓得各自在想些什么。

    〈唔，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红帽陪番伞弟弟玩转圈圈的游戏，并担心地表示。

    〈总觉得，奈奈子有自己去执行肮脏的任务，习惯将所有事情一个人承揽下来的坏习惯……明明是个断头人，不必搞得自己那么卑微吧？我们既然长得一样，又是命运共同体，至少可以跟我们商量一下吧？〉

    说不定是因为告白后，我呆呆地没有任何回应，奈奈子误以为自己失恋了——不想面对我吧？但她却仍为了我们，靠自己的力量单独行动，真的害我感动得快哭了。

    唉，看来全都要怪我没有作任何的答覆吧！唉，任时光白白流逝，没有提出任何的结论，我真是没用。

    「而且也不晓得育儿大作战的意义在哪里。」

    我的心情似乎变得很忧郁，用手指在番伞弟弟眼前不停画圈圈，进行催眠术，嘀嘀咕咕地说：

    「虽然千纱说这是为了观察人类病感染的情况……似乎另有隐情。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的也是，〈赤郡猫〉一定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打算利用我们……到底是什么呢？该如何透过养育小孩来了解人类呢……而且，为什么是我们？没有一件事情是明白的。搞得心里很不舒服，无法冷静下来。这样才会染上疑心疑鬼病啦！〉

    看到小红帽脸色一沉，番伞弟弟像是想安慰她似乎，转动着炮台。

    〈小红……小红鞋。〉

    〈小红鞋是妖怪。我是小红帽啦。〉

    〈小红……毯？〉

    〈小红毯也是妖怪啦！〉

    〈……爸爸。〉

    「啊，叫我也没用啊。是番伞弟弟不对哦。你得正确叫出小红帽的名字哦。」

    〈小红鞋！〉

    炮台不停转动。好可爱哦，这个番伞弟弟。

    不过，我们这么和乐真的没问题吗？我可不希望在我们悠悠哉哉养育小孩的时候，却陷入无法脱身的可怕阴谋之中。

    这是什么感觉……明明时间安稳平和地流逝，但在那和平的一层薄皮之下，却感受到类似疯狂般的危险漩涡在盘旋，真诡异。

    「……小红帽。」

    我感到很不安，还没决定该说什么时便下意识唤出小红帽的名字，但这个〈学园〉英雄却闭上了眼睛。

    〈算了，现在就等奈奈子出现吧。虽然奈奈子老爱自己承担一切，但若都推给她不是太没义气了吗？反正，她就算死也不会背叛我们，若知道什么事就会告诉我们了。〉

    「……………」

    是这样没错啦。

    奈奈子，若你想做什么的话……还是三个人一起行动吧。无论多么危险的事，若只有你一个人蛮干，是很寂寞的哦！

    没错，很寂寞。我也是这么想的。在这个充满机械的〈学园〉中，觉得自己是个人类的我们一直都很寂寞。所以我们才会凑在一起，不知不觉地互相喜欢、互相扶持。

    这也许不是爱情。

    说朋友——又太单薄了些。

    应该是像家人那样的关系吧？感情好的三个人只要在一起，就能感受到温暖的气氛。如同我跟亚砂里一样，虽然平日不常腻在一起，但我们的关系在本质上却是紧紧地系在一起。

    似乎是因某种阴谋而相遇，又被巧妙地安排在一起，然而却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安。拥有相同脸庞与名字的少女们。

    奈奈子她们如果不在，我就会感到寂寞。奈奈子她们如果感到伤心，我也会很伤心。我希望能够守护她们、拥抱她们。

    在这层意义上，我肯定是喜欢奈奈子的。

    坦率地将我这份心意传达出去，而这感情会不会发展成爱情就顺其自然吧，慢慢地「喜欢」这个感觉，不是很好吗？

    你觉得如何呢？奈奈子。

    ◇◇◇

    吃午饭时，果然还是只有我跟小红帽。番伞弟弟不需要跟人类一样进食，他似乎是靠电池什么的来活动的吧，不需要补给他任何营养，也依然能够持续活动下去。不过，因为我们是人类，所以必须大口大口地吃东西。

    午饭结束后，洗碗的工作就交给小红帽，我决定去外头散散步。我的脸上带着微笑，看了一阵子用鼻子哼着歌，开开心心地与番伞弟弟一起洗碗盘的小红帽背影后，便推开门，走在校舍的走廊上。

    果然，这个校舍除了我们之外，半个人影也没有。

    偶而会遇到的，只有闲来无事到处逛逛的千纱，以及在暗中活动的奈奈子而已。千纱也许没什么事做吧，所以会跟我寒喧个几句，但奈奈子就真的只能用『目击』来形容，没办法停下来好好说说话。

    奈奈子到底在做什么啊？

    「啊，山田山田，刚刚好。」

    我没有任何目的地，只是为了消化肚子内的食物而到处走走，这时有扇门被打开，千纱从中露出脸来。所有的门都被上了锁，所以我们无法自由地进出那些门。但竖耳倾听时，仿佛会听到机械在运作的声音。

    「怎么了？千纱。」

    她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所以我停下来偏着头问。千纱抱着一个似乎坏掉的小型机械，烦恼地看着我说：

    「我问你，山田，你刚刚在哪里做了什么事？」

    「什么？」

    我一时之间楞在那里，不晓得她想问什么。

    「哪里做了什么事？就跟平常一样，跟小红帽一起在房里吃饭啊！」

    「啊，对了，已经中午了。山田，你们都需要吃饭吧。」

    也许是因为不需要吃饭的千纱，并没有这种习惯，无法将「十二点」这个时间与「中午」这个词汇连想在一起，所以她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接着她低下头，带着困惑的表情陷入思考中。

    「是吗……那么就不是山田你们了。啊，我早该想到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也没有啦。」

    千纱显然有些紧张，眼神不安地游移着。

    「校、校舍的备品被破坏了……这个校舍里除了我们就没有别人了，所以才会怀疑到你们身上，对不起，这应该跟山田你们无关吧？」

    校舍的备品被破坏？

    唔，一般来想，我与小红帽都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做这件事的人应该是奈奈子……但奈奈子为何要这么做呢？

    不过，千纱应该以为奈奈子是跟我们一起行动的，所以没有特别问到她，迅速地结束了话题。

    「啊，没有啦，请你别介意。山田你们继续养育小孩的工作吧！我……暂时没办法协助你们了，我要立刻回去才行。」

    「回去哪里？」

    而且说什么协助，基本上她根本没有帮到我们什么。

    千纱面露困惑的表情，叹了口气后喃喃说道：

    「嗯，就是补充被破坏的备品，并将这件事报告给〈赤郡猫〉大人。虽然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但山田你们也要小心一点哦。感觉有人正在暗地里活动……」

    那人应该是奈奈子吧，伹我不会说出来。虽然千纱很亲切地告诫我们，但我们仍是敌人。要我选的话，当然还是会站在奈奈子这一边。

    千纱嘴角不知道在叨念什么，草草道别后，转个方向往走廊上走去，一下子便不见人影。

    我望着她的背影，下解地偏着头想。

    到底是搞什么……愈来愈不清楚奈奈子的行动了。竟然破坏校舍的备品？为何她要做那种事呢……？

    在我思考的当下，突然间——

    「山田。」

    我脑海中的那个女孩，突然从背后叫住我。

    我大吃一惊地转过头去。

    中村奈奈子站在那里。

    「奈……奈奈子。」

    「好久不见了。」

    听她若无其事地跟我打招呼，明明有好多事想要问她，却顿时哑口无言，脑海中一片空白。看到我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奈奈子尴尬地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一个人擅自行动，让山田和小红帽为我担心了。不过托各位的福，已经了解大致的构图了。」

    「构图」？

    我不太了解她的意思。

    然而，奈奈子似乎不打算仔细解释给我听，迳自改变了话题。

    「这边的事，就交给我吧……〈赤郡猫〉的阴谋若与我推测的一样，就真的很棘手。为避免把山田你们牵扯进去，我会在这个阴谋发动之前予以击破。还有一件事——」

    她轻声地说：

    「请你好好守护小红帽。」

    「小红帽？」

    听到这名字，我猛然想起她似乎误会了些什么，搔着鼻头解释说：

    「这个，奈奈子，虽然我不晓得你误会了什么，但我和小红帽并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小红帽的外表像个小朋友，与其说我对她有感情——倒像是我和奈奈子共同照顾的小孩一样。」

    「我、我和山田的……吗？」

    奈奈子整个脸涨红，接着又放心似地叹了口气说：

    「是、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山田跟小红帽一定是彼此相爱的。原来是这样啊——所以，我还有机会罗？」

    奈奈子歪着头，开心地微笑说。然而，她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奇怪，眼神严肃地看着我。

    「可是，山田……虽然外表是个小朋友，但小红帽是跟我岁数差不多的女生，请你别把她当成小朋友看待。我这么做……也许是自掘坟墓，但那是因为我也很喜欢小红帽。」

    只要看平日奈奈子对待小红帽的态度就晓得。互称彼此为姐妹，每天都腻在一起，感情很好，一看便令人感到欣慰的二人组。

    「小红帽最近的情绪很不稳定，所以我很担心她。虽然不晓得山田你是怎么想的……小红帽其实也有非常脆弱的一面，所以必须有人时时注意她才行。」

    我也是这么认为。这个被推崇为〈学园〉英雄的女孩，其实内心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情感，而最近，这个脆弱的情感经常浮出表面。如今的小红帽……的确非常的不稳定，也着实令人担忧。

    「你知道小红帽为什么称自己是『小红帽』吗？」

    奈奈子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我因为不懂她的意思而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奈奈子对理解力不好的我并不感到讶异，还仔细地解释给我听。

    「小红帽的本名跟我一样，都是中村奈奈子。」

    「嗯，这我晓得。」

    以前小红帽曾亲口说过这件事。小红帽是这间〈学园〉里第二个中村奈奈子。如今她自称是小红帽，而且这名字也比较有名气，所以每个人都称她为小红帽……

    「可是，山田你知道吗？那个中村奈奈子是她认为自己是机器人时的名字。」

    「…………？」

    我真被弄糊涂了。

    于是，奈奈子娓娓道来我所不晓得的事实。

    「小红帽从〈墓场〉逃离，并规定自己是〈人类〉时……便舍弃了中村奈奈子这个名字，而自称是小红帽。她将中村奈奈子这个本名，与曾是机器人的自己视为过去。」

    比我更早相遇，比我还深的关系——称彼此为好姐妹的中村奈奈子们。如今，在我眼前的奈奈子，比我，说不定也比小红帽本人更了解小红帽。

    英雄，小红帽。

    我当她是一个人类，并单纯地喜欢她，这个一直都在我身边的女孩子。以奈奈子的角度来看，小红帽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奈奈子彷佛是回应我内心想法似地，微微点头说：

    「小红帽这个名字对小红帽有特别的意义。那象征着『人类』。

    「『拥有人类味道』的名字。她舍弃中村奈奈子这个机器人的名字，藉由演出『名为小红帽的人类』，来彻底变成一个人类。」

    我想起那天在沙滩上，小红帽曾经吐露过她的心声。

    当我决定成为小红帽……当时她的话语意不清，令我百思不解，现在我终于深深了解这句话的涵意了。

    看见在〈墓场〉被处份的机器人，她悲痛地拒绝自己跟它们一样。规定自己是个人类的小红帽，她应该认为，一旦成为小红帽这个人类，便可舍弃身为机器人的自己吧？

    「可是，这样还是行不通。」

    奈奈子一脸落寞地说：

    「演戏毕竟是演戏。对那个奈奈子而言，小红帽只不过是架空的人物。所以她觉得自己始终都在演戏，甚至不确定何谓『自我』，因此，那个奈奈子一直都感到很不安，情绪相当不稳定。」

    从这番话便能确定，第一号奈奈子由衷地担心着第二号奈奈子。一直挂念着她，经常思考着小红帽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但她似乎没办法有条理地将答案统整出来，所以我不太能理解奈奈子的话。

    「或许，对那个奈奈子来说……真正能令她安心的，并非永远成为小红帽。而是有人能对中村奈奈子，对原原本本的她说：『你是一个人类』吧？或许小红帽这个名字能让她暂时感到安心，但那毕竟只是演戏，如今更成了诅咒。所以……山田，请你直接称她为奈奈子吧！」

    她的右手贴在胸前，用蓝色的双眸盯着我说：

    「就像当时，山田说我是人类一样。」

    「……………」

    那是能让内心感到温暖，并得到满足的一句话。

    奈奈子疯狂暴走，我与小红帽为了阻止她而对她说的这句话，确实传到了她的心中。虽然没有她是人类的证据，但我却直接地把我的想法告诉她。若这句话能稍稍拯救她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每次都只会随波逐流。

    傻傻地呆笑着，敷衍了事，不会出手拯救任何人，也不会保护任何人。

    然而，我那句话却传到了奈奈子心中。

    如果这个结果换来奈奈子的情意——那么，我就必须牢牢抓住这个不小心抓在手里的主导性。

    告诉小红帽——告诉第二号奈奈子，她是人类。

    若这样就能拯救她的话，要我说多少次我都愿意。

    当我下定决心并看向奈奈子时，她应该也了解到我的心意，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么——」

    她不知在急些什么，慌忙地看向走廊的前方——千纱消失的方向。

    「拜托你，山田。小红帽现在……似乎真的很不安。也许是因为养育小孩这件事吧。这对小红帽实在太残忍了。」

    「奈奈子？」

    话的后半段几乎是自言自言，我听不清楚那个内容。但她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奈奈子咬着牙盯着前方，话题已经结束，当她正要跑出去的时候——

    「………」

    刹那间，她看向我。

    「山田。」

    她似乎有点害羞，小声地补充说：

    「请你也考虑一下，告白的答案。」

    说完，奈奈子如旋风般急速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走。

    啊……说的也是，光考虑小红帽的事情，根本没空跟她说告白的答案。唉，为何最近我老是瞎忙一场呢——处事圆滑应该是我的长处吧？

    ◇◇◇

    当小红帽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情绪就会变得非常不稳定，她边想事情边到处走来走去，回到她的房里时就被她狠狠飞踢。

    不但被她踢，还因为害小红帽变成孤单一个人而被她痛骂一顿，接着，我就带着番伞弟弟来到校舍的正前方，朝附近的沙滩走去。虽然外出并没获得千纱的同意，但事后再跟她报备应该就可以了吧？

    毕竟一直闷在室内，对身心都不太好。

    然而——该如何将奈奈子交待的事，对小红帽说呢？

    每次一见面，就会像是应酬似地跟这小鬼头斗来斗去。这样的我，要将她视为中村奈奈子，告诉她，她是一个人类，这样真的能够拯救小红帽吗？

    奈奈子会不会太看得起我了？我说的话其实没什么重要的部份，只是随便讲一讲而已。

    「………」

    当我还在想应该怎么办时，隐约看到小红帽出现，她先出声叫我。

    〈喂，山田。〉

    被微温的热风吹得晃动的白发。红色的斗篷。身材娇小消瘦到似乎会被蓝天给压碎似地小红帽，看起来非常孤独。

    〈你说说人类世界的事给我听。〉

    她依然眺望着大海，如是说。

    〈你是从人类世界来到这个机器人〈学园〉的吧？我以前听说的……所以你应该很清楚吧？我希望你告诉我，真正的人类是怎样生活的，人类创造的是什么样的世界……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并不有趣就是了。」

    我坦白地说。但小红帽却摇摇头，落寞地说：

    〈不有趣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听，我就是想知道……人类的事情。〉

    「……」

    她的样子很认真，所以我就直接告诉小红帽她想知道的事情。不过，一旦被要求仔细说明自己的事情，以及自己曾经有过的生活，竞叫人如此难以开口。

    人类与机器人发生大战。在我出生以前，这个事实便已理所当然地存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当我懂事以来，战况就非常不利于人类，几近绝望，大人们似乎已不抱战胜的期望，对所有事物都表现出放弃的态度。

    我们为最低限度的生活工作着，总有一天不是被机器人攻击而死、就是因生病或意外而挂点。而这似乎也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并没有任何的不甘心，或是憎恨机器人的心情。

    若我的家人死在机器人手上的话，也许我也会恨机器人吧？但事实上并没有。我的双亲在我懂事时就已经不在了，家人的角色是由亚砂里以及她父亲所代替。

    机器人与人类的战争虽然发生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同时又觉得像是远方世界里的故事似的。若有人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会因病而死的话，我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异议，但若打从心底憎恨那些疾病的话，可就会真的生病了。因此对我而言，机器人就像是不曾患过的疾病一般。

    虽然讨厌，但不至于憎恨。

    虽然害怕，但缺乏真实感。

    每个人都抱着这般暧昧不明的情绪，持续地生活下去，人类的世界充满着诲暗的气氛。这就是我所出生、长大的世界，小红帽所不知道的真正的人类世界。并不美好，也并不有趣吧，小红帽？

    〈可是……〉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默默听着我的话的小红帽，却小声地说：

    〈至少，生活在那里的人类们，并不会怀疑自己是人类的这件事，也不会怀疑自己所居住的世界吧？〉

    她自言自语似地叹气说：

    〈这样的话，就很幸福了。至少还能得到救赎。〉

    小红帽低着头，轻轻握起我的手。粗矿的人造手指，又冰又硬。

    〈我问你，山田。你觉得我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自从来到这座岛上后，常在不同时期，被不同的人问到这个问题，而且我也常在心中重覆自问着。也许这是有意义的，也或许应该有所区别。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对〈学园〉里大部份的人却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若不能直接断言的话，至少不想去烦这件事。我希望能够没有任何疑虑，就这样深信自己是个机器人，乖乖地当〈学园〉里的好学生。然而，我其实是心存怀疑的。见到在〈墓场〉被废弃的机器人后，突然觉得自己跟它们不一样。我跟那些东西不一样……可是，并没有任何证明吧。所以，我才一直觉得很恐惧。〉

    小红帽的肩膀微微颤抖，表情僵硬且很脆弱。

    〈我问你，怎样才是真的？怎样才是真正的人类？会流血的才是真的吗？会流泪的才是真的吗？证明究竟在哪里？真实的感觉呢？被某个人认同后才会欣然接受吗？这样的话……一开始不要有疑虑不就好了？可是，正因为产生了怀疑，才希望能有证据来证明。然而，只有奈奈子有身为人类的证明，所以我才会一直感到很不安。我问你，我究竟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小红帽……」

    我不晓得该跟她说些什么。或许，我根本无法理解小红帽烦恼的本质吧。对我来说，我确实感受到自己身为人类的事实。也许因为我真的认为自己是人类，所以被小红帽问到这个问题时，虽然有些动摇，但根本的自我意识还不至于会崩溃。这个最低限度的自我意识，如今依然未遭到破坏。

    然而小红帽却抛弃了根本的自我意识，并重新植入新的自我意识。自从规定自己不是中村奈奈子，而是小红帽，不是机器人，而是人类的那一刻开始，她体内就没有任何确定的东西了吧？

    我并不明白，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正因为不明白，所以觉得很不甘心。

    〈我的恐惧与不安，你应该都不明白吧？就算明白，也没有切身的感受。出生即为人类，并永远以人类的身份生存下去的山田，应该完全无法理解为何我会如此烦恼吧？你认为这样的烦恼很蠢吧？在心中嘲笑着，反正人类或机器人还下都一样吧？〉

    说完后，小红帽这才正眼看我。紫色的，奇异的双眸。虽然她那湿润的双眼中，充满了炙热的情感，但我不晓得这算不算是身为人类的证明。

    身为人类的证明，究竟在何处？

    〈最近，自从开始养育小孩之后——我便感到非常害怕。〉

    小红帽似乎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咬牙切齿地抓着我的肩膀说：

    〈如果我跟番伞弟弟一样……只是个学习大量情感，演技生动的机器人的话该怎么办？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害怕得……〉

    小红帽低下头，手仍抓住我的肩头，就这样抽抽搭搭地哭了出来。

    〈我好想要证明哦……〉

    ◇◇◇

    在那之后不久。

    这次我一定要说些什么有意义的话来消除小红帽心中的不安，但以这样随便的心情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在我默不作声的时候，彷佛要将这么没用的我给治罪似地，顿时响起一阵尖锐高吭的声音。

    如剪刀的刀刀磨擦般，清脆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

    〈奈奈子？是奈奈子吗？〉

    小红帽立即抬起头，不安地环视四周。

    一瞬间，一记蓝白色闪光划过屹立在我们身边的校舍正中央，毫不费力地就将空气、钢筋、建筑物给劈得灰飞烟灭。从中间被劈成二截，几近弯曲般剧烈晃动的这间校舍——活生生的东西，一个个掉落在我们的脚边。

    「呃……」

    刹那间，我的心脏都快停止了。

    第一个掉下来的是，人类的手臂。

    第二个掉下来的是，从大腿被断成二截的脚。

    最后掉落在地面的是——缺少刚刚那些手脚的一个人体。

    看到天空下起惊悚骇人的人类雨，从指尖到脑门整个僵硬发麻的我与小红帽，吐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不晓得发生什么事而不停地颤抖着。

    这是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

    这时我终于察觉到。

    掉落在我们身边的那个人——被切断，溃不成形滚落在地上的那个东西。

    纤维般的发质、球体的关节与招牌的圆框眼镜。

    「千——」

    「混帐！为什么会这样！平常的话早就该挂点了啊！手跟脚都被截断了啊！若是人类的话早就死掉了！」

    这时，看起来像是尸体的东西突然站了起来，疯狂地大喊大叫。奇怪，明明是那么凄惨的状况，却还如此活跳跳的。

    我还没冷静下来，直接叫出地上那个东西的名字。

    「千、千纱……」

    听到我叫她后，千纱眼冒怒火地怒瞪着我们，用缺少一堆东西的身体努力看向这里。失去一只手与一只脚，却仍一如往常地活动着。

    「喂，山田！太过分了吧！为什么我会被攻击成这样！再这样下去我会被杀死了啦！」

    看她这么精神奕奕的模样，我想就算被切成八块也死不了吧？

    我混乱的脑袋瓜里想着这样的事情——同时。

    被斩成二半的校舍，跳出一个高雅美丽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半空中转个圈，再翻了个筋斗后，随着轰隆声响，降落在我们所处的沙汉上。

    编得整整齐齐的三股辫，大大晃动着。

    在南方国度的艳阳照耀下，那异形般的双臂闪着黑色的光芒。

    「……山田，小红帽。」

    降落至地面的奈奈子终于发现到我们，尴尬地笑了。

    「啊，真是——真糟糕。真不希望让你们看到这个景象……算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她的左手如枪口般对准千纱，奈奈子动作可爱地稍微歪着头说：

    「死心吧，你的阴谋已经被看穿了，那个无聊的育儿工作已经结束了……〈赤郡猫〉的末端，加藤千纱，为了守护我们平稳的生活——我必须将你处决。」

    「等……」

    我挥舞着双手，对迳自想结束一切的急性子断头人提出抗议：

    「等、等一等啊。奈奈子，我被你搞得一头雾水。最近你似乎都在暗地进行些什么……你发现什么了吗？不要自顾自的一个人在另一个次元就打了起来，也让我们参与啊！」

    连我都觉得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没想到奈奈子竟会同意地点头说：

    「说的也对……」

    她仍未松解警戒，目不转睛地盯着千纱说：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因为〈赤郡猫〉是如此卑鄙狡猾，老是盘算着什么邪恶的阴谋，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养育小孩而已，所以我一直暗地里进行调查。」

    听她这么说才想到，奈奈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育儿的工作。她一直不停逼问着千纱，而且最近也都与我们各别行动。

    「老实说，山田跟小红帽都太缺乏危机意识了。你们人太好又太天真……不过，我跟你们不一样。只要认为是敌人，就算是神明我也毫不留情地斩杀对方。全部抱以怀疑、全部毁灭、全部消灭殆尽！」

    说完，她的瞳孔布满了杀戮的红色。

    「因为我是不折不扣的毁灭机器：断头人。」

    她又称自己为机器了。

    她每次都这样，一个人耍帅，将肮脏的任务全揽在自己身上。

    不过，也许是因为她想保护我们吧？

    该怎么说呢，说她太傻还是太顽固，真是个麻烦的女孩。

    「虽然仍有所顾忌……就让我为各位说明清楚吧！」

    奈奈子一脸抱歉的模样，将敌人的企图简单扼要地告诉我们。

    「这次的育儿工作，果然是〈赤郡猫〉的实验。」

    这是打从一开始，奈奈子就重覆提到的事情。而我们却只想保命，想了各种理由，不愿正视这一点。

    奈奈子真的很认真。小红帽也说她很单纯。这算单纯吗？为了朋友不择手段、毫不留情地处置对方的少女。她不只有温柔的一面，也有严肃、可怕的一面。

    「刚才，我将我认为校舍中很重要的一个备品破坏时，偷听到加藤说要跟〈赤郡猫〉联络的对话……果然证实了我的疑虑。」

    刚刚那个我不以为然的小骚动，原来是奈奈子的作战啊。就在我们悠悠哉哉养小孩的时候，奈奈子真的很拚命地在战斗呢！

    「这次养育小孩的目的是……观察人类，我说的没错吧？」

    奈奈子问千纱，不等她回答便继续说下去：

    「这间〈学园〉里已经没有半个人类了，应该都已经不在了。大批被掳走的人类教师都已死亡，所以〈学园〉里的机器人没有人可作仿效，只能单独学习这个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的课程。」

    或许她已经完全了解敌人的企图，毫不怀疑斩钉截铁地说。千纱也一语不发地瞪着奈奈子，爬行似地往后退。因为她少了一只脚，无法快速移动……想逃也逃下掉吧！

    「不过，还有我们在。」

    奈奈子看向小红帽，小红帽则抱着番伞弟弟，一脸错愕。也许是为不让担忧的小红帽安心，奈奈子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赤郡猫〉似乎将我们判断为人类。不是罹患人类病，而是真正的人类……他们会观察我们，并在我们养育番伞弟弟的过程中，若无其事地学习、累积我们的感情与知识——这就是这次的课程，不对，是这个实验的目的。竟说我们是人类病？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真正的人类，才不是生了病的机器人。」

    奈奈子像是要射穿千纱似地瞪着她，并架好两只手。

    「以上就是我调查〈赤郡猫〉想法的来龙去脉。所以我们不用再接受这个愚蠢、像是在观察动物实验般、戏弄人的课程了……为了扰乱我们，故意说我们是患有人类病的机器人，害小红帽的内心感到动摇不安……我绝不原谅你们这种残酷的行为。」

    一旦摊在阳光下便发现，敌人的企图原来那么简单。

    人类究竟为何物？是〈赤郡猫〉过去曾寻问我们的问题。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想要知道答案，那只疯猫才会不择手段地对我们进行实验，观察我们？

    还有番伞弟弟……他真的只是为了学习并记录身为人类的我们的知识与行动的机器这样的话，那么疼爱他，并跟他一起开心玩耍的小红帽不就太可怜了吗？而她的一举一动，全部只是为了给予〈赤郡猫〉的人类数据而己吗？

    由于这个说明实在太突然，害我脑袋有点转不过来。只是，感觉好空虚。他们把我们当成实验动物在处理，在这间〈学园〉里，仅有的人类样本而已吗？奈奈子的爱意、小红帽的恐惧以及每个人各自的想法，全都只不过是数据吗？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那么——」

    奈奈子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话题，重新警戒地瞪着千纱。

    「你要反驳或抗辩吗？如果没有任何辩解的话……我就要处决你了。」

    「啊，等一下。」

    千纱一脸紧张地，皱着眉看着毫不客气的奈奈子。

    「杀、杀了我的话……这间〈学园〉的人全都会与你们为敌哦。既然〈赤郡猫〉大人是这间〈学园〉的支配者，便能够出动〈学园〉里的机器人……」

    「就算是这样……」

    奈奈子斩钉截铁地宣示：

    「为了能够生存得像个人类，这也是莫可奈何的。」

    哇噻，奈奈子好酷哦！不过，等一下。你也听听我们的意见吧。虽然你说的好像我跟小红帽的意见都跟你一样，但我可不想就这样与整间〈学园〉为敌啊。话也不是这么说啦，唔，如果养育小孩的工作只是实验的话，我当然不会乖乖顺从，但你这种像是宣战似的发言，会不会太不经大脑了？

    「是吗……」

    无视我的困惑，千纱也放弃谈判似地耸耸肩说：

    「这样的话，那也没办法了。我本想给你们多一点时间的。谁叫你们自己选择这么危险的路，你们这些人……我也没办法救你们了。」

    竟然说「我们」，已作出决定的可是只有奈奈子哦，我还在混乱当中呢！等，等一下，不要不理我啊！别再说下去了！

    「算了，我就当个坏人，将丑话说在前头吧！」

    千纱闭起眼睛，动了动手指说：

    「与其生活在机器人的支配之下，以人类的身份自由自在的生活比较了不起……这是谁规定的？人类那不自由毋宁死的想法，实在是叫人无法理解。」

    千纱轻描淡写地说完后，便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动作。奈奈子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动起来，所以反应慢了一拍。只是释放出来的蓝色斩击，无意义地卷着沙滩。我当然无法反应。

    如疾风般卷起了砂尘，千纱绕到我身后，单脚将我踢倒并踩在我身上，她也将原本收至单手里的刀迅速地伸了出来，并笑着说：

    「对不起罗，山田。不过，我有遵守永远与你们为敌的约定哦……唔？不过我还没跟你解释这个状况吧？你晓得之后自己会被怎么样吗？」

    「请你放开山田！」

    对于奈奈子的喊叫声，千纱充耳不闻，直接将那把刀刀抵在我的胸前。

    「不过啊……这也要怪山田哦。谁叫你优柔寡断，老是举棋不定，而且又没提出任何答案……没有任何行动，没有时间了，你才又随随便便让自己置身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笨蛋、笨蛋，山田这个大笨蛋！」

    不知何故，她的怒骂声中隐含着些许的哀愁，接着她毫不犹豫地用刀划过我的身体。

    切割般的触感，又热又痛。

    「——」

    呃，她不是在开玩笑。我真的被砍了。痛……痛死了。

    好痛！

    「山田的血是红色的呢！」

    千纱佩服似地喃喃自语，她虽然只有一只脚，但却能以很快的速度跑远。奈奈子原本想追上去，却听到我疼痛的闷哼声而皱起了眉头。千纱的目的就是阻止奈奈子吧，她惊慌失措无法动弹。

    「……啊，山田，你不要紧吧？」

    怎么可能不要紧。快痛死我啦！

    然而，这伤却不是致命伤。还能够活动。我撑起身体，痛得不住呻吟，并望着逐渐远去的千纱背影。

    最后，她瞬间回过头来，嘴巴无声地抽动着。

    她在说对不起。

    结果还不是又说对不起了。既然会跟我到歉，那就不要砍我嘛！

    unfairD

    被截断的右手与左脚，活动力还是一样好呢！我既惊讶又佩服地望着加藤千纱的背影。

    当满身疮痍的她出现在我住处时，着实令我吓了一大跳，但当我问到〈学园〉的情况时，更叫人难以置信。目前，学园里的一切似乎都被抹去了。这样的话，我就没有义务招待〈赤郡猫〉的末端了。

    「……………」

    我突然想起奈奈子说的话。

    你与在下的孩子，吗？

    创造〈赤郡猫〉时，我并没有特别出什么力，当然，我并没有实际阵痛的经验，所以也不认同奈奈子所说的，他是我们的孩子——但若要我不管千纱的话，还是会觉得良心不安。

    因此，我决定修复她的身体。

    衣服脱下，并让她躺在白色的床铺上，开始用机械手腕进行手术。不晓得这究竟算是手术还是修理作业，算了，虽然我不像奈奈子那么聪明，这点修复程度还难不倒我。基本的机械工程或技术，在研究所时代耳濡目染下大致都学会了。

    刺眼的火花飞舞，金属摩擦的声音震耳欲聋。我备妥材料，并做适当的加工，与千纱的身体焊接在一块儿，最后，无论是外表或功能都己修整完毕。

    我就这样稍微修理一下后，千纱微微睁开了双眼。接着立刻流下眼泪。她不想那么不争气，所以若无其事地用完好的左手擦拭泪水。

    「………」

    我不发一语地看着她。

    当她来到这里时，已经听她仔细地说明过，正因如此，才对她的泪水感到不可思议。

    由于阴谋被断头人中村奈奈子看破，被视为敌人的她被斩断了手脚，并落慌而逃——〈赤郡猫〉的末端，加藤千纱。她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就算失败了，机器人虽然会反省却不会哭泣或落泪，况且，我认为千纱的眼泪跟任务失败是完全扯不上关系的。

    因为有些在意，所以我一改往日作风，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在哭？」

    「………」

    千纱咬着唇，盯着自己的手掌心，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个身体，完完全全就是机器人的身体。被截断的手足内部并没有血或肉，只是复杂的机器铁块，虽然制作成女性的模样，但身体却是一片平坦，完全没有女性的性徵。若说她跟个人偶一样，还真不为过。

    伪造的人类。然而，她却为了悲痛而痛苦着。虽然从眼睛流下来的泪水也是假的，但使眼泪流下来的感情，却是千真万确的。

    我认为，她的身体内拥有感情。可以说是灵魂吧？人工生命〈赤郡猫〉绝对是一个生命，虽然是个机械却拥有内心。

    「我——」

    千纱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我是机器人。我是机器人。我是机器人。」

    她像是坏掉一样不停重覆这句话。她一个眼都不眨，直定定地望着虚空。

    「然而…」

    斗大的泪水不断滑落。

    「为什么我会如此痛苦？我明明就没有心，也没有灵魂啊！所有的一切，包括感情——连情绪都是假的。那么，这份苦痛又是什么呢？我为什么会哭泣？……难道是坏掉了吗？哈哈、哈哈哈……」

    「千纱。」

    这时的我，可以将千纱导引至任何方向。无论是人类或机器人，只要凭我这个三寸不烂之舌，即可决定她的定位。她迷惘的是，她陷入于矛盾之中：她困惑的是，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如果她的内心与身体都是机器人，或是内心与身体都是人类的话，她就不会如此烦恼、如此痛苦了吧？身心都能一致的话，她的矛盾也就迎刀而解了。

    我望着千纱那机械的身体，她的确是个机器人。所以搞混的，是她的思想以及她的内心。给予〈赤郡猫〉生命、给予自我，将内心塑造成跟人类一样的始作俑者是我们。所以，我们必须负起这个责任才行。

    「这次的育儿工作——」

    我若无其事地绕了一大圈说：

    「还真是个有意义的实验呢！」

    「………」

    千纱不知所措地，眨了眨湿润的双眼。我不去理会，只是淡淡地继续说下去。真不晓得到底谁才是机器人。

    「让三名中村奈奈子养育小孩，让番伞弟弟学会他们流露出来的感情与思想。而被他们养育长大的番伞弟弟，终有一天会模仿他们的一切，并拥有跟人类一样的思想吧？至少，能够获得与中村奈奈子们相同的思想与感情。」

    〈赤郡猫〉这个想法，连断头人奈奈子也猜不到吧？这是第二个目的吗？抑或这才是这次教育的真相。其实只要稍微想一想，任谁都应该想到这一点。

    「三名奈奈子总有一天会死亡，因为他们是人类。所以才要趁现在让番伞弟弟学习他们的感情与思想，之后……只要复制那个番伞弟弟即可。以他们为教材，以他们为老师，〈学园〉便能持续地学习人类的情感。」

    让〈学园〉成为永远的教育机构，这才是〈赤郡猫〉真正的目的吧！真正的中村奈奈子已死，或许是我杀死的吧！我想她已经被杀害了。事实上，那个人从未在〈学园〉里出现过。

    然而，她的命令：「了解人类」依然持续存在着。不过，〈学园〉中被视为人类的只剩下这三名中村奈奈子。猎捕人类的计划中，受到绑架的教师们全都已经不在世上，在遥远的未来，地面上的人类应该会全数灭亡吧！

    不过，机器人应该会继续存在。

    〈学园〉也会屹立不摇。

    即使人类已经灭亡，奈奈子那「了解人类」的命令，想必也会持续下去吧！

    正因如此，必须趁现在制造出模仿人类一切的机械，作为教师的实验材料之用，就是那番伞弟弟。完全不晓得自己的思想与情感被观察着，以养育小孩的形式，将一切教授给番伞弟弟的，就是那三名中村奈奈子。也是这次教育的真相。

    毫无意义、敷衍了事、空空如也的目的。

    我不晓得奈奈子为什么会命令〈赤郡猫〉去了解人类。不过，现在奈奈子已经不在了。既然已经不在了，就没必要遵从她的命令无止境地学习人类的一切。

    「这样好吗？」

    我静静地寻问着千纱。

    「这间〈学园〉里的机器人，只是无意义地永远地、持续地学习下去。」

    不得违抗命令。只因这个理由就必须漫无目的，无止境地学习下去。

    尽管人类灭亡，尽管四季更迭几载，也必须永远永远地学习下去。

    「喂，〈赤郡猫〉。」

    我直呼本体的名字，而不是末端的名字。

    「该结束了吧？中村奈奈子已经不在了，也不用如此坚守这个命令了。」

    「………」

    千纱没有回应。身为机器人、身为〈赤郡猫〉的末端、与三名中村奈奈子敌对的她，在那一瞬间舍弃了人类的身份。

    然而，以机器人的身份渡过的每一天，这样的永远是何等的空虚啊！

    因此，即使千纱被称为机器人的背叛者，无论有多么痛苦，也渴望能以人类的身份生存下去。我与奈奈子曾梦想过的，真正的站在『人类这一边』。

    既然如此，既然制造了这样的机器人，就表示这间〈学园〉并非无药可救。

    千纱擦拭着眼角，盯着逐渐愈合的新右手喃喃说道：

    「我说过我会永远与你们为敌的。」

    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地疲累、哀怨。

    「作为山田你们的敌人、作为〈赤郡猫〉大人的末端、作为这样的加藤千纱，我就不会跟44号一样被处罚，能够永远活下去。这是约定……而且，山田也不会再为我的事难过了，这也是最好的方法……」

    说完这番支离破碎，不像机器人该有的独白后，千纱终于嚎啕大哭。

    「呜……我已经决定这么做了，为什么我会这么寂寞？为什么我是加藤千纱？为什么不是中村奈奈子，为何不能和他们三人携手合作，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他们身边呢？为什么、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机器人啊！」

    我冒出这句话。

    「中村奈奈子是人类，加藤千纱是机器人，所以不可能变成同一阵线。在这个世界上，人类与机器人引发了战争，互为彼此的天敌，不可能化敌为友的。不过，千纱……44号，也就是你的前辈，无视于这个前提，最后稍微有人类的风格，展现出人类与机器人也能友好相处的奇迹。」

    我以受刑人似地对睁开眼睛的屿号加藤千纱说：

    「真是个笨蛋……44号，千纱，你这样就真的变回机器人了。」

    说完这句话后，我便专心地为千纱治疗。千纱则全身僵硬，茫然地盯着某一点，然后抚摸着自己那没什么起伏的纯白色身体说：

    「因为……我……44号被销毁了……所以我不想被处份……为了不被处份，我必须当个机器人……因为，这才是最好的方法……因为我是机器人，人类可以是机器人……但机器人不能够是人类……」

    她又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大概是没有意义的噪音吧！

    加藤千纱，她或许能成为机器人与人类之间的桥梁。

    虽然我也曾这么期待过。无可奈何，我也懒得再要什么花招了——由我来结束这一切吧！这也是种责任呢。身为『大人』的责任。……身为『家长」的责任。那么，今天大家就从痛苦不堪的义务教育毕业吧！

    V证明

    已故的千纱，最后的遗言是『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回答『交给我吧』！

    真是有够蠢的，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交给我吧，想也没想地就随便作出承诺，结果，我也只是随便地处理一下，最后还是全都失败了。受到伤害、流下鲜血，我周遭的情况除了我之外，全都变得愈来愈恶化。

    ……不行，要后悔不怕没时间。

    并非所有的一切都已结束，应该还能够来个大逆转，应该还有扭转情势的可能性，所以不能避开一切，不能只是绝望地被这糟糕的情况所吞噬。

    因此，我必须有所动作才行。

    必须改变过去的生活态度，全力以赴。

    在这间残酷的〈学园〉里，若只是一味地随波逐流，就会滑落至地狱的痛苦深渊中。我应该要因千纱的死而有所领悟才对。

    唔。

    没错。

    或许已经太迟了，但我想努力看看。

    〈——。——……！〉

    「……！……！」

    因伤口痛楚与大量出血而失去意识的我，被争吵的声音吵醒。这里果然还是我们育儿课程校舍旁的沙滩上，奈奈子与小红帽正面对着面。她们两人明明感情非常好，为何此刻却怒瞪着对方呢？

    你们别吵架啊．至少我们必须相亲相爱啊。

    在没有人可信任的〈学园〉之中，至少长相完全相同的我们必须和睦相处。

    「……好痛，好痛。」

    呃，真的好痛。不过，非起来不可。

    我努力想要起来，但奈奈子与小红帽却对我置之不理，依然箭拔弩张地对峙着。小红帽铁青着脸，抱着番伞弟弟不住颤抖着，奈奈子则用她那不祥的左手抵着小红帽。

    不对——应该是抵着番伞弟弟吧？

    「……小红帽，请你放开番伞弟弟。」

    奈奈子为难似地眉头深锁。

    「你应该了解我说的原因了吧。这个番伞弟弟是能够学习、蓄存我们的知识或行动，并向〈赤邵猫〉报告的末端。他是我们的……敌人。如果不解决掉的话，不晓又会搞出什么名堂。」

    〈…………〉

    小红帽无法理解这个重要性，撒娇似地摇摇头。

    〈可——〉

    不像平日的小红帽，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小朋友的声音。

    〈可以不用杀他吧？〉

    「不行，一定要处理掉。虽然很可怜，谁叫他是〈赤邵猫〉的工具呢？你也看到加藤的行动了吧？你想变得跟她一样吗？」

    奈奈子眯起眼睛，叹着气说：

    「你对他产生移情作用了吧？小红帽，你人真好，一直那么善良体贴。不过……你的体贴善良有时也要看看情况。」

    说完，奈奈子迅速地提脚向前，而小红帽也同样地后退一步。

    「当我在〈学生会〉时，因为暴走而攻击你的时候也是一样。」

    奈奈子一脸忧怨，痛苦地举起了双手。动作如同猎捕猎物的猛禽一样，只是多了份华丽感。

    「你完全不抵抗，所以才会失去双手。下一次失去的……可能就不只双手而已了。我这么说听起来很像在威胁你——很抱歉，但希望你能够谅解。」

    〈……〉

    小红帽大力地摇摇头，小声地说：

    〈番伞弟弟跟我，哪里不一样？〉

    「………咦？」

    对着一脸错愕的奈奈子，小红帽只是低着头，抽噎地哭着说：

    〈如果我变成你的敌人，你也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吗？〉

    「小红帽？」

    奈奈子一脸为难地摇摇头。

    「那个，小红帽，你在说什么啊？我只要不被操纵——就不会处置你。因为，你跟番伞弟弟不一样。」

    〈你又怎么知道！〉

    小红帽发疯似地大喊，连头发也跟着乱飞。

    〈你又怎么知道！你有办法证明我跟番伞弟弟是不一样的吗？如果我变成你的敌人，你一定也会神色不改地杀了我的！就像〈墓场〉里的机械一样，与机器人相同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同情！〉

    「……！」

    趁着奈奈子僵在那里无法反应时，抱着番伞弟弟的小红帽连忙跑走。唉，又有一件事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虽然这件事不至于怪在我身上……但若我能消除小红帽的恐惧，或许就能避开这种局面了。

    受不了，到目前为止，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傻傻地呆笑着，随波逐流而已。

    不见棺材不掉泪……我真是一个大笨蛋。混帐东西。呃，虽然伤口很痛，但还是得起来——我不能再置之不理了，我必须出声、必须有所行动、必须改变如此糟糕的现状才行。

    虽然我没什么能力，但总比看着奈奈子们彼此伤害好得多。

    呃，呼，嘿咻。

    「………哇啊！」

    由于我用了很大的力气站起来，原本愣在那里的奈奈子顿时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接着她张大了嘴巴，紧张地对着我说：

    「啊，啊啊，山田，你流了好多血……」

    「不，你不用紧张，我没事的。」

    「怎、怎么可能不紧张！怎么可能没事！」

    奈奈子很紧张，但这伤其实没那么严重。千纱似乎也有手下留情，虽然血流如柱，但伤口其实并不深。虽然很痛，还是可以撑得下去。唔。

    「总而言之，奈奈子。」

    也许是脑充血已经退了，我的头脑居然也冷却了下来。或许是被逼得走头无路，被打得满地找牙后，我终于有了觉悟。我有时候也该努力加油看看。嗯。

    我深吸一口气，直定定地看着奈奈子。奈奈子被小红帽怒骂了一顿，我也如此乱来，让她显得有些狼狈。奈奈子仓慌失措，不晓得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我面向不知所措的奈奈子，将心中所想的坦白地说出来。

    「奈奈子、小红帽，你们实在太糟糕了。」

    「糟……糕？」

    或许是不晓得我话中的意思，奈奈子露出吃惊的表情。看着缩着身体的她，我忍着身上的疼痛，终于能够正常地说话：

    「你们两个人总是擦肩而过。小红帽担心你老是一个人承受着一切；奈奈子则担心小红帽在人类与机器人之间摇摆不定。你们不是很了解彼此吗？明明很了解对方的烦恼和脆弱之处，不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吵架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奈奈子无奈地望着小红帽跑远的方向。

    「山田与小红帽接受我……认同我是人类，我必须报达你们这份恩情才行。我自认……我已经很努力了，却惹得小红帽哭泣。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啊，你担心我们的这份心意我很感动，奈奈子，你真的做得很好。」

    我催促着奈奈子快去追回小红帽，并用手押着伤口，决定什么都不想，用最快的速度前进。小红帽应该尚未跑远才是。

    我像是拖着身体般蹒珊地步行着，并严肃地对奈奈子说：

    「不过，如同小红帽所担忧的一样，奈奈子一个人背负太多事情了。别说什么报恩，也不要一个人单打独斗，我们既然是好伙伴，有事就应该一起商量。单独行动，就是奈奈子的不对了。」

    「是……我也无话可说……」

    奈奈子垂头丧气地低着头。

    「你说的也对，我应该好好跟小红帽谈一谈，或许就能了解小红帽的心情了。我不晓得她会对番伞弟弟如此疼爱……」

    「与其说疼爱，我想小红帽是对番伞弟弟产生了移情作用。奈奈子刚刚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为什么这两个家伙，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是彼此误解、互相争吵、演变成目前这种状况呢？两个人又不是讨厌对方，根本就很替对方着想，很重视对方啊！

    「小红帽虽然是以机器人的身份被养育长大，但经过〈墓场〉那次经验，便自己决定自己是个人类了。不过，她却一直苦无自己是人类的证明，才会如此惶惶不安……这些是奈奈子你说的吧？」

    不晓得是因为痛楚，还是因为不习惯如此严肃的话题，我不断地唉声叹气。

    「小红帽曾对我说过，她担心自己是不是也跟番伞弟弟一样，只是个能够演出丰富感情的机器人，只要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很害怕。所以，她才把番伞弟弟当作是自己人，也才会对想要解决番伞弟弟的奈奈子有那么大的反应……你明白吗？」

    「明白。」

    奈奈子点点头，用左手搀扶着步履蹒珊的我。

    「我……让小红帽感到害怕了吧。这样真令人难过。原来我……将小红帽逼得太紧，甚至伤害到她了。」

    「对啊，刚刚的奈奈子对小红帽来说，实在太可怕了。」

    虽然我这个人不会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这些话必须有人开口才行。

    「你知道接下来我们必须对小红帽做什么事吗？」

    「我知道，就是成为小红帽需要的证明。」

    奈奈子立刻答道，并用认真且一贯纯情的双眸望着前方。

    「我能证明，你的确是人类，虽然这么说还不够……或许仍无法拯救小红帽，至少，我们必须这么说不可。」

    奈奈子阴郁的表情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我对我自己没自信，而且我也不敢确定我算不算是小红帽的朋友……先以报恩的方式，来赎自己总有一天会背叛她的罪——这句重要的话，我一直迟迟没对小红帽说，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速度加快，似乎已忘了我的存在，驰骋在马路上。三股辫飞舞着，奈奈子拚命追在小红帽的身后。

    「我应该要成为支撑着情绪不稳的小红帽的证明才对，比如说要不停重覆说小红帽是个人类，不对——我应该要不停重覆地大喊：无论机器人还是人类，我都喜欢小红帽！」

    奈奈子悲痛地说着，根本已是在自言自语。

    「每次都叫我是姐妹，我却不曾对她做过像是朋友会做的事……自以为是的以赎罪为优先考量，不把小红帽放在眼里。真糟糕，我真的是个很糟糕的朋友。」

    「现在还不迟啊！」

    应该说是好快、太快了啦！奈奈子，别忘了还有我啊！每次都这么激动，行事作风如同暴风般的女子，奈奈子——唔，虽然跟在她后头很辛苦，但她也有她的苦衷，就算落在她的后头，我还是必须对她说。

    「追上小红帽，然后将想说的话都说给她听，我们必须将她的恐惧一举粉碎。」

    「没错！直到我的喉咙喊到嘶哑为止，我都是小红帽的朋友！我要将小红帽的恐惧全数消灭！我要认同并接受小红帽是个人类，并成为最好的证明——我要大声说出，我们是朋友！」

    奈奈子对着天空大声宣示，并一个劲地往前冲。三股辫随之舞动，制服的袖子被风吹乱，她那拚命三郎的表情有如一把美丽的刀刃，其魅力无以言喻。

    恋爱感情对我来说太困难了，而且我也不懂。不过，我似乎能够了解「喜欢」的心情。这是我在这间〈学园〉中认识的女孩们教给我的。

    这也许只是对家人那样的，稚嫩的亲情。

    为了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拚了命地努力，竭力嘶吼，用尽全身力气使身体动起来。并不觉得这是种义务，而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就是奈奈子此刻狂追小红帽的理由，而她之所以会稍微放慢脚步，是因为有我跑在她的身后。

    像这样有个即使用尽全力也要拯救的人存在，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有个喜欢的人，真的很令人高兴。也许我很罗嗦，虽然这还不算是爱情，不过，我很肯定我是喜欢这两个奈奈子的。

    虽然到了现在，似乎也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但一直迟迟不说实在不太好——我决定告诉奈奈子。

    「奈奈子。」

    「怎么？」

    听到我叫她，奈奈子露出不解的表情看着我，我则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说：

    「奈奈子，我——」

    唔，坦率地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吧！

    「我喜欢你。」

    「……………」

    她是忘记曾经跟我告白过呢？还是现在不适合说这个？奈奈子对这突如其来的话涨得满脸通红，嘴巴一开一合的。

    「谢、谢——」

    并动作可爱地用力闭上眼睛。

    「谢谢……」

    唔，这样一来，困扰着内心的问题终于一个一个变成幸福了。

    从现在开始要来个大逆转，越过一切的困难，这次绝对不会失败也不会输，能够依我们的意思开开心心地向前迈进。虽然很下容易——嗯，我会加油的。

    ◇◇◇

    追着小红帽，与奈奈子全力向前跑的我的身体，突然因地面发生的震动而摇晃起来。震耳欲聋的轰声，连身体内部都被震得麻痹似的巨烈震动。

    下一秒立刻看见，那荒谬又脱离现实的光景。

    「哇啊……」

    那是一大群有如怒涛般逼近我们的机器人。

    这么小的一座岛上，这些壮观到几乎覆盖了我们整个视线的机器人们，平日到底是被收在哪里呢？与人类如出一辙的机器人、与人类稍有不同的机器人、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机器人，有如魑魅魍魉、百鬼夜行、虚假的恶梦般，异样的光景。

    彷佛被甜食吸引而来的大批蚂蚁，或沉落于田地的云霞，不对，而是有如袭卷而来的龙卷风一般压倒性的质与量，令我与奈奈子呆楞了几秒钟。

    「哇啊……」

    「哇啊……」

    但发楞的时间只有一刹那，奈奈子立刻表情一变，严肃地说：

    「山田……请你退下。这也许是加藤为了处置忤逆〈学园〉的我们，所发动的机器人大军，是我们的——敌人。所以……」

    奈奈子祭出一记斩击，彷佛一道流星划过黑压压一片有如黑夜般的机器人大军。她的左手释放出蓝白色的光线，并将右手的刀刃一挥，平均地切断眼前的一切，形成冷酷无情的力场。

    油沬四溅、齿轮飞舞，钢铁的瓦砾层层堆叠起来。

    每祭出一击，机器人人海就会产生龟裂，形成一道可供我们行进的路线。虽然其他的机器人立刻峰涌而上，但奈奈子已经准备好第二记斩击了。

    机器人一靠过来就劈断、一靠过来就击碎，没有人能阻止得了奈奈子。

    她是〈学园〉中最强的执行者——断头人中村奈奈子。

    她的头衔与实力我再清楚不过了，但我没想到竟会强到如此地步。奈奈子的能力虽足以造成大量的破坏，但机器人大军却连抵抗也没有，就这样被她划成两半，机能一个接一个停上。

    随着释放出的蓝色斩击，无以数计的机器人因而在半空中跳跃着。被强大的冲击撞飞的身体，跟着厚重的声响掉落至大地。

    常夏的岛屿无视于如此狂乱的战斗，清澄沉稳，几乎要被吸进去的蓝天，也不吝惜地无限延伸。一排排的果树被压倒在地，虽然大地被大量的脚步声践踏得体无完肤，然而天空与大海，以及奈奈子释放出来的蓝色光芒依旧完美，没有任何的改变。

    「山田……小红帽呢？」

    奈奈子虽然气喘吁吁，但仍强有力地问道。

    我立刻点头，手搭在额头环视着四周状况并大叫道：

    「啊！因为被奈奈子的攻击扫到，小红帽挂点了啦！」

    「哇啊！我真是个大笨蛋！我去死一死好了！」

    「对不起，我骗你的！我发现有个好似小红帽的身影！小红帽还活着！在右斜前方！红色斗篷的小不点女孩正朝着沙滩疾速冲刺！」

    「山田，你给我听好，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奈奈子！我喜欢你！」

    「你在这种情况下说的话，我才不相信！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由于战斗得太过激烈而神经紧张的我们，一边大叫着、一边骚动着、一边斩杀着机器人而爆走着。不晓得敌人是害怕这样的我们，还是因为数量逐渐减少的关系，眼看攻击我们的力道渐渐消弱。

    奈奈子又趁隙祭出多次的斩击，从密集的机械大军中引领着我向前跑。前方是单独一人，头也不回地向前奔驰的小红帽，笔直的往前几天我与她玩着追逐游戏的沙滩前进。

    或许机器人知道只要接近我们就会被斩断，所以改用炮弹攻击，射出如狂风暴雨般的炮弹。奈奈子与我设法避开，并离在沙滩上奔跑着的小红帽愈来愈近。

    原本小红帽的体力与运动神经就欠佳，我们渐渐拉近与她的距离。然而，小红帽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望了我们几眼，仍一意孤行地往前跑。

    受不了……那个小鬼头还真难缠。

    「奈奈子！小奈奈子！拜托你停下来！如果你停下来我就送你个小礼物！比方说：我的肉体如何？」

    〈你的身体不值钱啦！〉

    「那……那就用我的肉体！」

    〈奈奈子！别学山田说话！你的脑袋愈来愈秀逗了！〉

    既然能附和我们的话，至少晓得小红帽已经冷静一点了。如果她真的在生闷气的话就难办了，但既然能够对话，就表示还有希望。

    小红帽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转过头来眼冒怒火地怒瞪着我们。

    〈别、别跟来啦！你们给我听好，反正你们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既然这样，就不要管我！你们……你们两个人相亲相爱就好了！〉

    小红帽用力扔掉平日傲慢的面具，言行举止都像个小孩子，倔强地大喊着。我当然不会理她，奈奈子也不会乖乖停下来。

    「什么叫做不把你当一回事？你怎么会说出这么悲哀的话？我们不是朋友吗？」

    〈烦死了！朋友？那是什么东西？你在可怜我吗？真货的你是在可怜我吗？是在同情我吗？〉

    「别再说什么真货假货了……别在意这种事了！」

    奈奈子用她一贯的纯真，劈断小红帽扭曲的思想。

    「无论是小红帽还是奈奈子，名字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啊！真货还是假货也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没错，我的确是背叛过你，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再让你难过了啊！」

    于是第一号奈奈子对第二号奈奈子，理所当然地大声喊出，小红帽最想听到的话：

    「我喜欢你！无论你是谁，就算你讨厌我，我也喜欢你！」

    小红帽听到这句话后僵直在原地，而奈奈子什么也没想，只是对不了解自己的朋友感到生气，气愤地用左手将我拉过来——

    狠抛出去。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懂呢？——笨蛋！」

    被狠狠丢出去的我当然是飞到了半空中。我在天空中滚了好几圈后，以惊人的速度猛烈撞向小红帽。

    「哇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

    惊声尖叫，缠在一起并滚在沙滩上的我们，同样头晕目眩地当场倒伏在地。慢一步到达的奈奈子，喘着气，斗大的泪水不停往下掉。

    「小……小红帽这个大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奈奈子已经说不出话来，像个小孩子般大哭了起来。

    「……………」

    〈…………〉

    我与小红帽堆叠在一起，傻楞楞地看着地面上最强的女子嚎啕大哭。

    过了一会儿，沙滩平静了下来。虽然远处还是有机器人震动地面的声响，但因为警戒着奈奈子而不敢靠近，除了不断朝我们射击而来的炮弹之外都还算安全。不对，说平静也许很怪，其实只要奈奈子不要发狂就很安全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奈奈子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因为已经无法再好好地谈下去，所以我坐起身，扶小红帽坐好后，叹了口气说：

    「小红帽。」

    〈…………〉

    小红帽仍不高兴地把头撇向一边，我无奈地又叹了气。也许因为奈奈子不顾形象的行动稍微制住了她，虽然不打算逃跑了，但仍一副不安的模样。

    小红帽。〈学园〉的英雄。第二号中村奈奈子。

    讨厌机器人，极度害怕自己跟机器人一样被报废。惶惶不安又脆弱的女孩。她想要一个证明。但也许不是指人类的证明，而是更简单，更单纯的东西。

    我站了起来，面对大海举起手大声宣示：

    「无论发生什么事！」

    我留下一脸错愕的小红帽以及总算冷静下来的奈奈子，用尽腹部的力量大喊：

    「我永远都不会背叛小红帽！我向这片大海发誓！」

    海面的波浪摇了几下，像是说「跟我发誓又有何用？」的感觉，但我不管，牵起了奈奈子的手。说是手，其实是个兵器，不过反正已经习惯了。

    我拉她到坐在沙滩上的小红帽面前，轻轻催促着脸揪成一团的奈奈子。

    「来，奈奈子也快说。」

    「咦？哦……好。」

    奈奈子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立刻明白我的意思而点头回应。她甩动着三股辫，回头看向小红帽，并露出一抹微笑。虽然那张笑脸满是眼泪鼻涕，不过她的心意应该能确实地传达出去。

    「我！」

    奈奈子用清澈的声音，与其说是向着大海，其实是向小红帽大声宣示。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不会背叛小红帽！我向这片大海发誓！」

    奈奈子似乎想要甩掉什么似地，扯着喉咙放声大喊，坐在她身边的我，也不禁再度开口嘶吼。奈奈子果然是个好女孩，能够如此率直地付出自己的情感，人类的城市里也没有这样的人啊！甚至也很少人会大声说出喜欢对方。

    我边想，边像是欺负小红帽似地继续大喊着。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啊！」

    「因为喜欢小红帽！」

    「最喜欢小红帽！」

    「因为我们是朋友。」

    「因为我们是朋友，因为我们是姐妹！」

    「我喜欢小红帽啦！」

    「我喜欢小红帽啊啊啊啊！」

    〈……别说了，好丢脸哦！〉

    小红帽难得苦苦哀求说。虽然大呼大叫的我们心情因而开朗起来，但身为受害者的小红帽与大海，应该觉得很丢脸吧？但我不后悔，虽然小红帽表现出害羞的样子，若我们不这么做的话，她似乎无法真正了解到我们的心意。

    或许小红帽想要的证明，并不是人类的证明。

    就算被说没用也不会被报废；并非不被这个世界需要：希望能被某人重视，她要的应该是这样的证明吧？这样的话，我跟奈奈子就要成为那个证明。因为我们奇迹似地在这座岛上相遇，是长相相同的好朋友。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想必奈奈子也是一样吧？不过，也许我还无法理解喜欢或朋友这些词汇真正的意义，况且，这些词汇原本就是无法理解、无法感受、无迭言喻的暧昧东西。

    我们并不只是感情好的三人组。而是气味相投、相处愉快的好朋友。好麻吉。莫名奇妙地相遇、并不只是顺势凑在一起而已，也并不是只要彼此相互依偎，就能变得幸福。这就叫做朋友吧？

    虽然实际地大喊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但若不说出来，你就不会知道吧？

    我这就证明，小红帽是我们无可取代的好朋友。

    〈……〉

    看到我们对着太阳与大海露出自豪般的笑脸，小红帽筋疲力尽似地深深叹了口气。她似乎有点松了口气，但又立刻恢复她贯有的臭脸，然后静静站起来——狠狠朝我跟奈奈子的背后一踹。

    「哇啊啊！」

    「呀啊啊！」

    小红帽双手盘在胸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滚动在沙滩上，全身沾满砂粒与海水的我与奈奈子。如女帝般，如英雄般，傲慢的站姿。或许这强悍只是一时的，但她的确又恢复往日那骄傲自大的感觉了。

    〈哼！〉

    她拨弄着白发，睥睨地看着全身脏到惨不忍睹的我们。

    〈刚刚这样听下来，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啊？把我当白痴吗？说什么爱啊，朋友的，一想到你们是为了开这种玩笑才追我追到这里来，就觉得很丢脸。真是有够丢脸、有够羞耻、简直令我想要吐口水，没有羞耻心的一堆臭屎啦！你们是在可怜我吗？觉得我很可怜吗？别小看我了，你们这堆臭屎！像你们这种人类的肉块，竟特地向盐水的集合体立誓说喜欢我？难道是这世界该有的常识吗！我要踩死你们！〉

    小红帽用她那可爱的鞋子，不停交互凌虐着我与奈奈子。她无视于我们痛苦的悲鸣，用力将我们的头摩擦着沙滩，让海浪用力洗涤我们的脸，我们简直快要在浅滩溺毙了。

    小红帽没有停下来，也许是为了掩饰她的害羞吧，她不客气地一直一直不停地揉拧我们。

    〈竟然说我们是朋友？你们可是我养的狗啊！快叫我主人！真是两个粗心大意、愚蠢至极，没有用的奴才！我可是有如娇嫩的鲜花般，易受污染易受伤的纤弱女子啊！你们不是有义务，动作再快一点，过程再美一点，安慰我，让我打起精神，让我展开笑颜的吗？难道不被我踩你们就想下通这一点吗？啊，因为踩了你们这堆臭屎害我弄脏了我的鞋啦！快给我趴下来舔干净！快给我谄媚地汪汪叫个几声！你们这些臭屎狗！〉

    好过份！这小鬼头实在太过份了！为什么我们要被这个小红帽踩成这样？为什么要被她骂成这样？

    这个不可爱的家伙真是难捉摸。不过，筑巢在她内心里的恐惧似乎减少了一些。

    这样的话就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当我觉得放心而露出微笑时，又被小红帽狠狠地踩在脚下。

    〈你干嘛笑得这么恶心！看了就不舒服！这个臭屎狗！〉

    她不是把我当屎就是把我当臭屎狗，我应该要开心吗？不对，我这时应该要生气才对吧？

    这个死孩子……总有一天一定要让她闭上她的臭嘴。

    「………呜……」

    虽然我用平静的心去面对，伹愤怒的心却逐渐觉醒，这时却看到小红帽用力擦拭着眼角，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拚命往下掉，她已经什么话都骂不出来，倒在沙滩上。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而且令人无法置信地——

    「呜哇哇哇哇！呜哇哇哇哇！呜哇哇哇哇！」

    小红帽似乎再也按奈不住，抛弃了所有的伪装，尽情地哭泣。她既没有故作坚强，也没有用傲慢来掩饰她的害羞，她紧紧抱住我与奈奈子，抽抽搭搭地哭着。

    这举动真吓了我一大跳。连奈奈子也惊讶不已。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怎么了？小红帽——你现在不是靠〈传声鸟〉，而是用自己的声音哭泣？

    ◇◇◇

    那么。

    虽然我们这样算是合好了，但有件事可千万别忘记。我们目前所面对的恶劣情况，一点都没有好转。接踵而至的机器人，将我们所处的沙滩团团包围着，有时会远距离地攻击我们，有时又会虎视眈眈地慢慢缩小包围的范围。船到桥头自然直，话虽如此，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定会被击溃的，现在到底该如何是好？

    〈唔……〉

    小红帽已经完全恢复过来。刚刚用自己的声音哭泣彷佛是一场梦一般，如往常般用不得轻忽的合成电子音表达出自己的意见。

    〈不管怎么样，只要将它们通通击溃不就得了？先不说我跟山田，只要有奈奈子在，那些虾兵蟹将根本不是对手啊！〉

    「可是，就算将眼前的机器人全都消灭，又会招来下一批的敌人，到最后，除非将〈学园〉里的机器人全数杀光，否则我们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这样的确很麻烦，最重要的是奈奈子也会累吧？她到了晚上也会想睡觉，若靠我跟小红帽是没办法安全守下去的。

    为了牵制机器人而释放出蓝色斩击，阻止大军前进的奈奈子，困惑似地偏着头看着我们说话：

    「那些机器人并不是因为恨我们才攻击我们的，而是听命行事。所以——只要截断那个命令就可以了吧？」

    「可是，若如奈奈子所想的，下令的人是千纱吧？但其实是〈赤郡猫〉透过千纱下达命令。因此，要找出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那只猫，还要将他击垮实在是不可能啊！」

    而且，这个〈赤郡猫〉是否是以个体的方式实际存在也值得怀疑。若跟萝莉爱一样悠游在电波的世界，便很难对他出手了。

    我若一直反驳也不好意思，所以积极地想办法。虽然不算什么好主意，但至少想到了一个法子。

    「啊，对了。我们干脆逃离这间〈学园〉吧？那些机器人应该不至于追到〈学园〉外头吧？」

    「逃离〈学园〉？」

    奈奈子彷佛听到不曾听过的语言般，讶异地不停眨着眼睛。小红帽感觉也是一脸困惑。啊，她们跟我这个从外头进来的人不一样，在〈学园〉里土生土长的她们应该从未想过这种事吧？虽然我只要一遇到危险，就想赶紧逃离这间疯狂的〈学园〉。

    不过，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就是还没想到逃离的方法。我搭乘的飞机已坠毁，而这座岛上又没发现船之类的交通工具。

    〈唔……这也许是个可行的办法。〉

    没想到小红帽竟会同意我的意见。

    〈若就这样在〈学园〉渡过我的一生，也太窝囊了，何况我对外面的世界也很有兴趣。我们也差不多该从这个地方毕业，走向自由大道了吧？〉

    「可是小红帽，我们有办法逃离〈学园〉吗？」

    我问了个根本的问题，小红帽想了几秒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又认真又深遂的紫色双眸。

    〈……我有一个想法。〉

    说完，她却微微地低下头。

    〈不过，这有点危险，而且以我个人来说非常不想靠近「那里」。所以逃离〈学园〉是非不得已才会选的路。〉

    『那里』指的是？」

    逃离〈学园〉。从没想过的可能性，我带着期待问小红帽这个问题，但她却一语不发，不作任何回答。感觉她连讲出口都嫌厌恶。

    「…………」

    我们已经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了。到底要选择战斗到奈奈子倒下为止，还是选择小红帽所厌恶的逃离〈学园〉的方法呢？无论如何，都只能选择会让其中一个人痛苦的未来。虽然我们晓得已被逼到绝境，但这状况还真叫人绝望。到早上都一直重覆跟昨天同样的事，亏我之前还过得那么悠哉。

    也罢，反正这个平静原本就是制造出来的。也许目前的杀戮才是〈学园〉原本的面貌，但可以的话，无论是不是假象，最好还是能维持和平，我是这么想的。

    但覆水已难收，就算再怎么唉声叹气也没有用。

    那么——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唔？〉

    突然间，小红帽发出惊讶的声音。

    仔细一看，从她所戴的红色斗篷的空隙间，圆滚滚又可爱的番伞弟弟从中露出脸来。啊，不小心忘记这家伙了。

    〈怎么了？番伞弟弟。〉

    番伞弟弟像是要传达些什么似地，眼睛一闪一闪地发着光。或许他没被植入〈学生手册〉，所以没有接受到攻击我们的命令电波。因为他看起来并没有要攻击我们的意思。

    〈小……小红鞋。〉

    番伞弟弟一瞬间大大地抖动着，连续释放出刺耳的电子音后便沉默了下来。

    〈喂，番伞弟弟，你究竟是怎么了？〉

    小红帽十分担心地抱起动弹不得的番伞弟弟，不住地边摇晃边叫着他的名字。看来小红帽真的很喜爱这个小小的机器人呢。

    不过，这么做也没用。番伞弟弟对于小红帽的声音一点反应也没有。

    一阵心痛的寂静过去后，番伞弟弟的眼睛忽然又重现光芒。不过，苏醒过来后的他并不是那个可爱的番伞弟弟，很明显是另一个——该怎么说呢，就是——

    〈我是萝莉爱哦！〉

    眼睛一闪一闪地发着光，番伞弟弟发出恶心的声音。

    〈哇啊！〉

    小红帽应该是吓了一大跳，她大大向后仰并把番伞弟弟甩到地上。番伞弟弟头朝下地摔落在沙滩上，旋即又立刻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并站起来。

    〈咯咯咯，吓到了吓到了～咯咯咯。〉

    「萝……萝莉爱？哇啊？你是从哪里进去的？」

    我下意识地将番伞弟弟……萝莉爱？捡了起来，上下摇动。我这个动作又被嘲笑了。

    〈你这样摇也不会把我甩出来哦！我不是说过吗？萝莉爱是电波妖精，我可以侵入任何电波能到达的地方哦！虽然这个番伞弟弟不是学生，没有被植入〈学生手册〉，但还是可以接受电波的讯息哦！〉

    「唔……」

    一想到她可以出现在每台电脑上，就觉得这个萝莉爱真是违反正常法则的东西。若她所言可信的话，那么只要这个〈学园〉里被植入〈学生手册〉的学生，她都有办法侵入进去，当初她发下豪语说〈学园〉的事全都一清而楚，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说话回来。

    「………那么，你有什么事吗？」

    〈哇，你又露出怀疑我的表情了。我帮了你们那么多，又是那么可爱的妖精，难道山田不能解除对萝莉爱的戒心吗？〉

    谁叫你真的那么可疑，不行吗？

    〈……算了，先别管这些了，你们现在很困扰吧？我从电波的间隙中看到的哦！竟然出动如此庞大的机器人大军，这可是小红帽革命以来最大的骚动了呢！〉

    咯咯咯的笑声，只听得到声音反而更加诡异的〈学园〉保健室医师，提出一个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再好不过的提议。

    那个人——真是可疑的家伙。

    〈萝莉爱助你们一臂之力吧！〉

    「………」

    我默不作声，像是征求同意似地看着奈奈子与小红帽。她们不但不对萝莉爱有任何的存疑，反而因为有了可逃出穷途末路的机会而松了口气。怎么会这样？是我太瞎操心了吗？

    不过，总觉得萝莉爱这个人不可信。她身上明显散发着只有人类才有的恶意。

    是我心理作用吗？照理说这间〈学园〉里除了我们以外应该没别的人类才对。

    当我想这些事的时候，萝莉爱很快地告诉我们她的想法。

    〈如果想要我帮忙的话，就来〈保健室〉吧！在外头的话，发射电波操纵一个机器人就已经是极限了，但〈保健室〉是萝莉爱的地盘，可以呼风唤雨哦！再这样下去，情况真的会变得不可收拾了，所以就别逞强了，你们投靠我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哦～～〉

    说完「掰掰」后，萝莉爱将炮台像是挥手般动了动，〈学园〉的都市传说潇洒地离去。

    ◇◇◇

    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此时此刻等待我们的，只有死亡。即使萝莉爱不值得信任，但我们也只能依赖她。而且怀疑萝莉爱的只有我一个人，奈奈子与小红帽则像是在绝境里遇见救命天使般开心得不得了。

    「问题在于——」

    奈奈子仰望着覆盖沙滩四周的机器人，忧心似地皱着眉头。

    「该如何突破重围到达〈保健室〉呢？虽然全力攻击还是有办法突破它们，但只要没有全数消灭，机器人还是会追到〈保健室〉来……所以，要一边保护山田和小红帽一边前进或许还是有困难。」

    〈嗯……说的也是，那么就由我来助大家一臂之力吧！〉

    小红帽一副了不起似地摇摇手指说：

    〈全都包在我身上吧！因为我是这间〈学园〉的英雄啊！将好友救出绝境，必须靠满怀关爱与正义的英雄那聪明的大脑与惊人的实力。很尊敬我吧？快表现你们对我的景仰吧！〉

    「小红帽，你有什么作战计划吗？」

    奈奈子无视于小红帽那女王般的发言，眨着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小红帽自信地点点头，并在老实的奈奈子耳边咬耳朵，告诉她作战计划之类的内容。

    被搁在一旁的我，有点不高兴地挥挥手说：

    「请问一下，那是什么样的作战计划，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

    〈知道了又怎样？基本上你一无是处。你只要努力别碍手碍脚妨碍我们就好了。不然就是跟上天祈祷吧！〉

    小红帽说完这令人极度不爽的话后，下一瞬间与奈奈子一同转过身，驰骋在沙滩上。为了不被留下来，我也连忙急起直追。

    「等一下，你们真把我拼除在外吗？等等！别留下我一个人！」

    她们果然理都不理我，两名中村奈奈子开心地在沙滩上奔驰着。她们感情好得连步伐都相同。

    「那么……」

    大吸口气，不畏一切的奈奈子放声大喊：

    「现在开始，与〈学园〉的法律无关，而是以我个人的名义行刑。」

    奈奈子似乎很开心地，在半空中划出蓝色的轨迹——左手的兵器释放出流星，将那些有如亢奋地等待着猎物的野兽机械大军染上鲜艳的色彩，闪耀着光辉。

    「行刑对象／我等的敌人。行刑时间／14439」

    这是一句很熟悉的，奈奈子的死刑宣告。在这之前反抗她的，只有她的好朋友，也就是我跟小红帽。

    「本日行刑的执行者是在下——中村奈奈子，以及……」

    看到奈奈子使的眼色后，另一个奈奈子骄傲地高声说：

    〈特别来宾，小红帽哦！〉

    说话的同时，奈奈子将厚重的刀刀挥落而下，将我们前方的机器人大军如出埃及记的传说（注2：指摩西破红海而行的故事）般劈成二截。峰涌而至的机器人，跫音与炮弹的轰声下绝于耳，但没有人阻止得一了她们两人。向前直直挺前，毫不畏惧的两名中村奈奈子奋勇往前奔驰。

    为了跟上她们的脚步，已经跑得我气喘吁吁了。

    当我跑得满身大汗时，小红帽转过头来，露出邪恶的微笑。我们已经跑出机器人的云霞中，前方空无一物。她朝着逼近我们的机器人，举起整只右手。

    〈让各位久等了！〉

    英雄笑了笑，并握紧拳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火箭重拳！〉

    一瞬间。

    小红帽纤瘦的拳头顿时熊熊燃烧，原本封印凶狠机能的手套也在刹那间被烧毁。灼热的红色闪光伴随着超高的热度飞舞起来，她的白发与红色篷斗瞬间被风吹拂，优雅地迎风飞扬。

    〈发射！〉

    宣告后，并同时喷出炙热的水蒸气，小红帽的右手立即猛烈地发射出去。

    右手向前突进，并使眼前的视线如发怒的地狱之火般火红，火热的温度连空气也跟着变形。中弹后，炸药与火药立刻猛烈弹出，简直快要被轰倒般的冲击与爆炸时所产生的压力，震撼了整个〈学园〉。

    感觉这个威力比跟奈奈子战斗时还强上好几倍——应该是经过改良后提高了攻击的威力。火红的火炎包围住追赶而来的机器人，它们无法抵抗，一个个被炮火给炸飞。

    〈接着看我的第二发！〉

    这副大破坏的景象连我也看傻了眼，小红帽竟然又毫不依恋地将左手发射出去。这突如其来的行动令我大吃一惊。刚刚那一击就已拥有毁灭般的威力，难道还要再追加吗？

    不对，

    小红帽左手的火箭重拳像是射偏般，并没有直直朝向浴火中的机器人射去，而是掉人火中。

    「射偏了……？」

    我下意识地嘀咕着，小红帽则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说：

    〈你真的很没礼貌耶！你以为我会在这个重要的局面射偏吗？〉

    给我看好——她用视线指示后，仰望着火箭重拳飞去方向的我，立即恍然大悟。哦，原来这就是小红帽说的作战方法。明明她的个头又小、又柔弱、在莫名奇妙的地方很脆弱，但这第二号奈奈子的攻击基本上又狠又大胆。

    屹立在那里的，是巨大的校舍。

    打中校舍根部的火箭重拳，轻而易举地将机器人的校园炸了个大洞，校舍也大大地倾斜。接下来很简单。顺着重力被折成二截的校舍，拖累了东奔西窜的机器人大军。它们被砸下来的瓦砾给击毁。

    机器人大军再也无法追捕我们，它们不是被压垮就是直接被从天而降的瓦砾给砸坏，成堆的死尸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最后只剩下一堆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奈奈子与奈奈子互相使了个眼色，笑了笑后毫不犹豫地向前跑去。哇噻！千万不能与这两个女人为敌，真的好可怕！

    〈两只手臂都没有了……〉

    小红帽没有任何不舍的情绪，只是淡然地说：

    〈算了，〈保健室〉里应该还有可替换用的手臂吧。不过身体很难取得平衡……很难跑。山田，抱我吧！〉

    「是是，我的小公主。」

    我能做的就只是这些而已。就让我来搬运小红帽吧！

    我用双手抱起小个头的小红帽，还感受到火箭重拳的余热，感觉就像是炙热的铁块。

    我们就这样甩开了机器人的追捕，前往〈学园〉里，怪异的保健室医师所驻守的唯一的中立地带——〈保健室〉。

    ◇◇◇

    一片静谧。

    虽然很担心机器人会追我们追到〈保健室〉里头来，但奇怪的是，这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周围寂静到连呼吸声都可听得一清二楚。即使如此，我们仍警戒地走在走廊上，搜寻萝莉爱的身影。

    〈直直走。对，就这样直直向前走。〉

    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妖精般，某处传来萝莉爱那银铃滚动般的声音。虽然目前已对这点程度的奇异现象见怪不怪，但仍觉得有些诡异。

    「没有……任何人在呢。」

    奈奈子应该也抱着跟我相同的疑问，她困惑似地四下张望。或许是冷气的关系，长长的通道上显得格外寒外，我脖子附近都起鸡皮疙瘩了。

    〈唔……〉

    小红帽用没有任何迟疑的步调，带领我们前进并且说道：

    〈应该可以想成萝莉爱是故意将人支开的吧。为了不让机器人从入口入侵到这里，而将墙壁放下来、或将门上锁之类的。〉

    也是啦，这么想的话也就不奇怪了。不过，还有一个根本的问题没解决。

    「为什么……萝莉爱会大力帮助我们？应该说，她怎么对我们这么好？」

    〈谁晓得？反正一定是有什么企图——〉

    猛然间，整个〈保健室〉传来巨大的震动与爆炸声，掩住小红帽的声音。

    〈机器人追上来了。已经没时间在这里罗罗嗦嗉了，现在我们也只能暂时仰赖萝莉爱。虽然很可疑，完全不晓得她在想什么……但〈学园〉都市传说的名号肯定不是浪得虚名。她很有能力，有些事也只有靠她才有办法解决。能用来解决的话就尽情利用吧！〉

    说这番话的小红帽，刚刚绕到〈保健室〉的其中一间房间，也就是原本小红帽所待的房间里，再度将双手装上去。小红帽的火箭重拳跟奈奈子的斩击不同，缺点是必须每出拳一次就补给一次。

    为了熟悉新的手臂，小红帽弯了弯手指，接着抬起头来说：

    〈那里有门呢！好，山田，你去开门。〉

    「为何要我开？」

    〈这是什么蠢问题？如果门或室内有陷阱的话不是很危险吗？〉

    唔，的确很危险。况且我也不想涉险啊。

    「你们两个都别吵了……我来开。」

    善良的奈奈子露出为难的表情，一步步走过去并轻轻打开门。彷佛是为了消解大家的不安似地，室内的坪数与内装都很一般，放眼所及没放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埋伏。看来应该不是陷阱。

    奈奈子、我、以及小红帽依序入内。昏暗的房间立刻亮起灯光，同时在我们正前方的墙壁也返转过来。返转过来的是一面巨大的液晶萤幕，中央个有金发碧眼的怪异护士，保健医生萝莉爱露出可爱的笑容。

    〈咯咯咯。〉

    如纯金溶化般流泄的发丝，如玩偶般抱着针筒。只存在于萤幕里的电波妖精，大大地张开两手，迎接着我们。

    〈欢迎光临，可爱的孩子们。保健医生萝莉爱来迎接你们罗！没想到你们竟能活到现在，而且还战胜了这个疯狂的义务教育。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拼命，原以为你们会更早受到挫折呢——然而事实上，奈奈子与小红帽都曾陷入低潮，只有山田还神彩奕奕的。〉

    鳞粉飞舞着，但萝莉爱本身并没有动，她只是用CG的双眼直直盯着我们。我们闻风不动地定在那里，动弹不得。明明对方只是个影像而已，此时此刻的萝莉爱却比任何生物都还活生生地在我们眼前。

    她做了个假的眨眼动作，再用虚构的手指指着自己，以合成的电子音说：

    〈咯咯咯，连山田的出现也都是那个人所安排预定的润滑剂吧？也罢——无论如何，假的教育已经崩溃，你们已经丧失过着与昨天为止相同的日常生活的权利了。如今你们已被岛上的机器人锁定，是必须逮捕的失格者。这部份你们也要先有所自觉哦！〉

    话中混杂着无法理解的内容，她接着开心似地宣示道：

    〈游戏结束！平稳的学级崩坏，义务教育也在此终结！〉

    接着，她突然丢了个问题给我们。

    〈那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打算？」

    奈奈子有些不安地返问回去。让这次的课程白费，反抗〈赤郡猫〉，使我们被机器人追捕，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她。她应该觉得自己要负责任吧？我们现在真的被追到走头无路，不晓得明天会如何了。

    〈只要一天没逮捕到你们，机器人就会持续追着你们不放。这样下去，别说上课了，连学级都会崩坏的。〉

    她仍然乐不可支地咯咯笑。

    〈算了，反正……说不定这样也挺不错的。对萝莉爱来说，这间〈学园〉就算结束了也无所谓。反正这地方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只是顺其自然地持续下去罢了，就这么结束不也挺好的？〉

    〈萝莉爱……〉

    小红帽用锐利的眼神，瞪着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萝莉爱。

    〈你从刚刚开始到底是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问萝莉爱吗？〉

    萝莉爱用蒙胧的语气回应，并转圈圈跳着舞。每转一次，光的粒子就会从金色长发撒出来，刺得我们不停眨眼睛。

    〈唔……〉

    她低吟着，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才停下来并拍手说：

    〈唔，那我稍微透露一些些关于萝莉爱的事吧！不对——在这间〈学园〉里，萝莉爱其实只是个配角，比起萝莉爱……关于那个人。〉

    接着，我们的耳朵听见再也熟悉不过的名字。

    〈就告诉你们中村奈奈子的事吧～～〉

    ◇◇◇

    中村奈奈子。

    已听过千百遍，各式各样的人被冠上这个名字。极其平凡，若不是一直重覆被提及，肯定很快就会被忘记的菜市场名。中村奈奈子。萝莉爱所说的奈奈子——是哪一位奈奈子啊？

    在我左右的二个女孩，也分别都叫做中村奈奈子。

    〈虽然萝莉爱现在是这副模样……以前可是个人类哦！〉

    萝莉爱的话令人意外，并娓娓道出她的身世：

    〈我无姓无名，就只叫做萝莉爱。当时我被丢弃在人类研究所的角落上，被当作消遣所种植的植物……月桂树盆栽的旁边，不知父母是谁，连名字也不晓得的小婴儿。〉

    她仍以愉快地口吻说着算是悲剧的内容。或许她真的觉得非常难过，或许连说出口都深觉痛苦，从被电波过滤后的合成电子音，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感情。

    〈捡起这个可怜的小婴儿，再付与一个一听就知道是随便取的名字，并将我养育长大的就是这间研究所的主任……中村奈奈子。〉

    中村奈奈子的名字在这里出现了。

    人类的研究所？那么——那个奈奈子就不是这里的奈奈子跟小红帽罗。

    那应该就是揭开这个地狱般战争时代的先驱，疯狂的科学家。

    科学家的——中村奈奈子吗？

    〈萝莉爱就这样被中村奈奈子扶养长大，最后终于能替她的研究出份心力。也就是研究助理啦，虽然萝莉爱当时还只是个小孩子，但是奈奈子夸奖我说我已经比大人还有用了。〉

    「那个研究，指的是……」

    我想起了某件事而问出口，同时萝莉爱也笑着回答我：

    〈没错，就是研发拥有自我意识的机械〈赤郡猫〉，也是造成日后人类与机器人发生战争的研究。〉

    「……………」

    我静静地盯着萝莉爱。完全读不出她的表情与口气。这是当然的，因为这个萝莉爱只是个影像，真正的萝莉爱并不在那里，所以无法推测她内心真正的想法。

    虽然稍微了解妖精的真面目，却掌握不到真正的本质，宛如教科书般淡淡地陈述一件事似地。

    〈不过啊，就如各位所知道的，由奈奈子付予自我的〈赤郡猫〉，向人类宣战，因而爆发了大战。况且人类与机器人的战争如今也尚未结束，仍肆虐着整个世界。〉

    我们不发一语地默默听着萝莉爱的说明。她究竟想说些什么？又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么多呢？真是不明白。

    被丢弃在盆栽边，无名无姓的孩子。

    取了像植物的名字，成为奈奈子的助手，人类的萝莉爱。

    她在与付予自己名字的长辈相同名字的少女们面前，究竟想说什么呢？

    〈结果——为了追究责任，奈奈子的研究所被化成暴徒的大批人群攻击，而破坏殆尽。研究所的职员几乎都被杀害，只有萝莉爱与奈奈子成功地逃脱，保住了一命。〉

    她仍然毫无感情地诉说着残酷的事实。我当然不晓得研究所的职员被虐杀一事。而且，在人类的世界里，我根本就不晓得到底是谁研发了〈赤郡猫〉。

    不过，仔细想一想，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引发机器人与人类的战争的这条导火线就是科学家中村奈奈子，既然如此，她会被知道事实后愤怒的人类攻击，也就不足为奇了。虽然这件事有点残忍，但多少能够理解。

    我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将手按在胸前。人类有时候残忍到连机器人都望尘莫及。奈奈子研究所的职员是被怎么样残酷的手段所杀害，我根本不敢想。

    我也不想去想像，从这个恶梦逃出来的奈奈子与萝莉爱的心情。

    〈奈奈子与萝莉爱……二个人搭飞机逃出来。目的地是这间〈学园〉——〈赤郡猫〉所支配的这座小岛。〉

    「咦？可是——」

    我下意识插话进来。

    「赤郡猫〉是人类的敌人，逃到〈赤郡猫〉所支配的岛上，不是比被人类攻击还危险吗？」

    〈人类的敌人？嗯，也对啦！〉

    萝莉爱意有所指地笑笑后，悠哉地摇摇手指说：

    〈……〈赤郡猫〉也算是中村奈奈子那边的人哦！与其说是中村奈奈子的人，倒不如说是小孩，或绝对服从的属不会更恰当。难道你忘了吗？制造出〈赤郡猫〉的人可是中村奈奈子哦！〉

    啊——也对。我忘了。既然制造出〈赤郡猫〉的人是中村奈奈子，当然会设计出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程式。对被所有人类痛恨的中村奈奈子而言，〈学园〉里既然有绝对服从自己命令的〈赤郡猫〉存在，当然是最安全的避难场所吧！

    「…………」

    唔？怎么有点上当的感觉？似乎有点奇怪……

    〈然后，〉

    萝莉爱不晓得是没发现到我的疑虑，还是故意忽视，迳自接下去说：

    〈这间〈学园〉，是〈赤郡猫〉仅守着奈奈子最后下达的命令：「了解人类」，并努力执行此命令的地方哦！〉

    接着，萝莉爱告诉我们另一个事实。

    〈这是已死亡的，中村奈奈子最后的命令哦！〉

    那个科学家，将人类逼至绝路的中村奈奈子。

    「她死了？」

    〈咯咯咯。〉

    萝莉爱没有立刻回答，而画面上显示出另一个影像。那是个银色、看不清全貌的庞然大物。我记得曾经看过这个。

    〈这是被称为〈创始之树〉的遗迹。虽说是遗迹，只要是机器人搞不懂的，都叫做遗迹——但其实它并没有那么古老。〉

    〈创始之树。〉

    那是前一阵子，失去自我而暴走的奈奈子，与小红帽决战的地方所出现的形体不明的东西。那奇怪的物体被奈奈子的斩击给劈断，变成瓦砾堆。树的表面贴着一个像是被高热溶化般恶心的尸体，那个奇怪的遗迹，我仍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创始之树〉，是避难到这里的萝莉爱与奈奈子所搭乘的飞机。就如同各位所看到的——〉

    萝莉爱变得有些自暴自弃，咯咯地笑着说：

    〈坠落后，撞击到地面，机体造成严重损毁。〉

    「没有……安全着陆吗？」

    奈奈子难过似地低语。她在同情她们吧，连我都觉得好可怜。萝莉爱与科学家的中村奈奈子，她们的同胞兼伙伴们全被杀害，而她们拚命地逃离那里——好不容易逃到了安全的场所，却因无法安全着陆而撞击到地面。

    〈嗯，出了一点问题啦。〉

    萝莉爱像是要掩饰什么般，语尾嗳昧地敷衍说。

    〈由于这场意外，奈奈子虽没死却身负重伤，也因为这个伤势让她没多久便死亡了……就连萝莉爱，肉体也几乎溃不成形。你们看到了吧？黏在〈创始之树〉上头的尸体，那就是萝莉爱哦！〉

    她又告诉我们一个惊人的事实。

    那个尸体是萝莉爱？萝莉爱真正的身体？

    这样的话——此刻在我们面前淘淘不绝的萝莉爱是什么？

    奈奈子与小红帽同时向萝莉爱看去。她们内心里冒出的疑问应该跟我一样吧。萝莉爱似乎也察觉到，仍若事其事地说：

    〈萝莉爱啊，无法使用肉体了，而设法起身的奈奈子给了我那个。〉

    「……那个是什么？她到底给了你什么？」

    我不满地表示，萝莉爱则瞧不起似地用鼻子哼笑说：

    〈反正就算我解释得再仔细，凭山田那个脑袋也无法理解的。反正啊，就是从萝莉爱的身体中拷备了类似灵魂的东西，加以电子化，变成只存在于电脑空间里的疑似生命。也就是由科学所制造出来，类似幽灵的东西。〉

    「也就是说……」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萝莉爱。到目前为止，我都一直以前有人类或机器人在某处操纵着她。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在她的背后没有任何人。电波妖精的称呼的确名符其实。

    「萝莉爱没有肉体……应该说没有本体罗？」

    〈没错，在生物学上甚至连生命都没有。生命的伦理也很微妙。只有思考存在、只要灵魂存在，说我类似幽灵，可不只是单纯的比喻而已哦。〉

    电子所形成的幽灵，科学所产生的疑似生命。

    原本身为中村奈奈子助手的她，如今以这么一个暧昧的存在被保存于电波的世界里。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只有思考活着是什么感觉？这些我都无法想像。只晓得这种事并不有趣。

    〈不过，反正萝莉爱的事跟现在的问题一点关系都没有。〉

    萝莉爱自己结束这个阴沉的话题，绽放如花般灿烂的笑容。

    〈刚刚我也说过，这间〈学园〉是〈赤郡猫〉依据中村奈奈子的命令，为了了解人类而运作的设施。因为〈赤郡猫〉是机器人，所以会跟忠狗一样忠心耿耿地守着这个命令。然而——〉

    萝莉爱用她那电子数据排列的双眸，依序扫过我们。

    〈中村奈奈子已经死罗。〉

    接着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所以〈赤郡猫〉也不用再持续谨守着奈奈子的命令。事实上，即使〈学园〉就这样崩坏，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人。〉

    〈等……你给我等一下。〉

    小红帽像是突然发现到什么似地，不像平日的她，语气慌乱地说着：

    〈我有一个问题。萝莉爱，我对你说的话很有兴趣，相信你说这番话一定很痛苦，也真的很感谢你愿意说给我们听。不过你的话中有一点我无法接受，是个非常非常大的问题！〉

    于是，我们的疑问绕了一周后，又转到这里来。

    〈那我们是什么？〉

    小红帽手压在胸口，努力地将这个问题问出来。

    〈先别管散播战争火种并死于〈学园〉里的中村奈奈子，我们究竟是什么？为何我们会跟那名科学家同名同姓呢？你的说明不清不楚的，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呢？我们——究竟是什么？〉

    对于这个棘手的问题，甚至动摇我们自我意识的悲惨命运，萝莉爱却只是觉得扫兴似地，回答得很简短。

    〈……我也不知道。〉

    她似乎也不晓得。

    〈萝莉爱也觉得很奇怪……我才想问你们到底是什么呢？因为解不开这个问题，所以我始终像个旁观者般在一旁观察着，到头来还是什么都不晓得——〉

    她像是投降似的耸耸肩，盘腿坐在看不见的椅子上。

    〈总之，抱歉了，萝莉爱并不是对所有的事都清清楚楚的。也不明白为什么奈奈子要对〈赤郡猫〉下达了解人类的命令。现在最重要的是——该想办法处理现在的状况吧？〉

    现状。遭到〈学园〉的机器人大军追捕，并逃到〈保健室〉的这个现状。的确悠关性命，应该要优先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不过，我不晓得究竟该怎么做。我们不停搅尽脑汁在思考，却想下出打破迫在眉捷的危机的方法。

    至少，我们就是想下到因应的对策，才会随着萝莉爱的引领来到这间〈保健室〉——

    〈方法当然有罗！〉

    萝莉爱的口气轻松干脆到令人感到不安。她发表了她的意见。

    〈我不是说过，这间〈学园〉是为遵守己故的中村奈奈子的命令——「了解人类」而运作的吗？为了达成这个命令，将学生集合起来，接受学园的课程，并追捕防碍这个课程的你们。〉

    妖精咯咯咯地笑着，巧妙地引诱着我们。

    〈方法非常简单。只要取消这个命令不就得了！〉

    「……有办法这么做吗？」

    我低声地问道，萝莉爱微笑地说：

    〈当然可以。我想应该可以吧。因为你们都是中村奈奈子啊～～〉

    萝莉爱说出这个听来有些恶心的话，并望着我们继续说道。

    〈电脑的世界是萝莉爱的庭园哦。只要有你们这些中村奈奈子的协助，萝莉爱就可以操纵电波，将中村奈奈子的命令重新写入。因为〈学园〉中的机器人，就算不听萝莉爱的话，也非听中村奈奈子的话不可……当然，〈赤郡猫〉也不例外。〉

    被认为是终极敌人的人类宿敌，〈学园〉的支配者，其实也只是个谨守着已故中村奈奈子命令的，可悲的傀儡罢了。就算她说能将命令重新写入以消解这个威胁，感觉也很不真实，但总比被那只可恶的大猫玩弄于股掌之中好得多。虽然感觉有点草率，但总算能够了结与〈赤郡猫〉的战争。

    〈由你们来做决定。不过各位千万别忘了，若重新写入新的命令，这间〈学园〉就会彻底崩坏了哦。所以你们得仔细地去想想，该下达什么样的命令。〉

    我们真的可以破坏为了服从主人「了解人类」的命令，没有人能够阻止，持续到今天的这间〈学园〉吗？聚集在这里的学生，以及为了一偿宿愿而牺牲性命的千纱她们，又会落入何种下场？

    就这样将一切结束掉，妥当吗？我们有权利轻描淡写地就将它们至今所有的一切给抹去吗？只因为被追捕，危及性命这个消极的理由，就要颠覆所有的一切，我们真能这么做吗？

    虽然脑海中如漩涡般冒出好几个问题，但我也立刻停止了思绪。如果无法阻止种种疯狂的行为，那最好就将一切给结束掉。科学家中村奈奈子已经不在了，虽然不晓得为了什么原因，但如今有权利下达命令的，似乎只有我们三人。

    〈而且，这也是萝莉爱能够帮上忙的地方。只要将〈学园〉的机制推翻，如此一来，就不会再有机器人追捕你们了……但之后，你们必须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从义务教育毕业，从明天开始没有人会强迫你们，也没有人会引导你们，你们将会被放逐到一无所有，自由自在的世界。〉

    即使如此。

    总比一直跟机器人战斗下去，逃到被杀死为止要好。

    我们互使眼色并小声地商量，交换了彼此的意见后重新面向萝莉爱。我们认为，虽然不晓得未来会如何，但与其被〈学园〉的机制给杀害，倒不如选择一条自由的大道。

    虽然那样的未来有不安与恐惧在等着我们，但既然不是单独一个人，就应该有办法应付。

    我握着二名奈奈子的人造手，选择了毕业这条路。

    〈那么……现在就撤回已故奈奈子所下达『了解人类』的命令。〉

    萝莉爱对于我们同意撤回奈奈子的命令，很奇怪地，竟露出面无表情的冷酷模样。似乎已经不需要笑容了，以电子数据直接排列出的冶漠表情。

    虽然有点介意，但我想也许是因为准备发射电波，所以没时间移动CG影像吧。

    〈要重新写入什么样的命令？〉

    「……好好休息吧。」

    我与奈奈子、小红帽小声商量的结果就是这个。由于中村奈奈子那莫名奇妙的命令，〈学园〉的机器人被迫强制性的行动。我们想，它们应该可以好好休息了。

    为自己而行动的人类，以及为别人行动的机器人。既然如此，为服从中村奈奈子而聚集在〈学园〉的机器人，因为已经失去主人，应该要安心休息才对。

    〈停止行动、休眠、待机直到有新的命令——就像这样吧？若只是好好休息的话，有点太过抽象了。〉

    萝莉爱仍闻风不动，只透过声音来发问。我们同意之后，她似乎很开心地用幸福的语气说：

    〈那么，传播命令的内容就包在萝莉爱身上，你们三位『中村奈奈子』只要同时大叫出命令就可以了。声纹被认证后，命令应该能够正确地被受理。没办法发出自己声音的小红帽，也请扯开喉咙发出声音。就算是人类的耳朵听不见的声音，也能完整地接受。〉

    可爱、活泼的电波妖精，那一瞬间露出满脸的笑意，大声说道：

    〈那么大家齐声喊，一、二、三，各位的名字是？〉

    「『中村奈奈子』！」

    我、奈奈子与小红帽，跟着号令同时扯着喉咙大喊——

    一瞬间。

    所有的声音顿时消灭，眼前黑压压的一片。

    unfairE

    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刚好可以将我那总是烦恼长不高的娇小身体，收纳进去的窄小保险柜。当我在里头好似感冒一样全身发抖时，奈奈子一把打开柜子的门，并露出脸来。

    「奈……奈子……」

    如男孩般熟悉的短发。没有上妆，如孩童般的表情，无论是身上穿的白袍还是脸，全都染上了鲜红色。

    漂来的味道是浓郁的血腥味。响彻耳际的是群众的怒吼与枪声。熊熊燃烧的烈火，无以形容的猛烈爆炸声。声声悲鸣，以及阵阵脚步声。

    我坐在地上，痛苦地抱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滑落下来，并瘫坐在地上无法动弹。大家全都被杀了。大家全都被杀了。大家全都被杀了。大家好似蝼蚁般命丧黄泉，变成冰冷的死尸。

    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后来因为这间研究所研发出的人工生命〈赤郡猫〉发生爆动，暴徒们要我们血债血偿，我们似乎被卷入这场灾难之中。

    我只是个小孩于，也不知暴力这回事。想也没想过人类这么简单就死去。

    我望了望这片模糊的景象后，在电源被切断而显得阴暗的走廊上，发现倒卧着一名熟面孔的研究员。那是把我塞进这个保险柜里，安抚般地摸着我的头，并示意我别出声闭上眼睛躲起来的男人。虽然没有特别亲近，但也讲过几次话，当然也记得他的名字，因为在研究所里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

    也许因为被枪打爆，从他的腹部红褐色的内脏血淋淋地垂掉出来，变成一具动也不动的尸体。直到刚刚还安抚着我的大手掌，现在却沾满血迹且变得僵硬。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

    「过来吧，萝莉爱。」

    奈奈子紧握住我的手，将我扶起站好。我双腿摊软，只能抱着奈奈子。我发不出声音，身体不住地颤抖着。虽然察觉到走廊上躺了很多具尸体，因为觉得脑袋会变得很奇怪，所以没有去看。

    疯狂吞噬了研究所的一切，情况不旦无法控制，反而愈来愈糟糕。研究所有几个人活下来呢？他们既没有任何的防卫装备，又只是光有聪明脑袋、手无缚鸡之力的一群人，大概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被杀得倒地不起了吧。

    为什么我们非死不可呢？

    我在观赏用植物的盆栽前被丢弃、成长，难道我的生命是为了像这样化成泡影般消失而生存到现在的吗？

    我的手紧抓住奈奈子，边走边凄惨地哇哇大哭。我无法顺畅地呼吸，好几次都快要喘不过气来。太软弱了！我真是太软弱了！

    奈奈子则——

    「啊，吓我一跳。竟然突然攻击我们。我在想如果是机器人反扑的话，应该不会杀我们吧……算了，反正都一样。」

    奈奈子走在遍布尸体的研究所之中，就像漫步在原野般轻松自然。看到这样冷血的她，我觉得非常可怕。

    奈奈子是位女性。虽说是天才，但终究也是个人类。她应该要对这幅景象感到害怕的。既然不想死，照理说，在这种情况下吓得慌了手脚才是正常的反应啊！真是太奇怪了。

    「这个应该是公平的上天所做的指引。是安排好的预定润滑剂。」

    奈奈子微笑着，朝走廊角落飞扑而来的暴徒开枪。有如旋转的陀螺般滚动着，手里似乎握着短木棍的男子被打爆了头颅，应声倒地。

    「呃……」

    我摒住呼吸，这才终于明白，以前曾听说奈奈子全身染到的红色，是溅到了别人的血液，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历经了多少杀戮走到现在。因为杀戮才能活到现在。奈奈子——她杀死了人类。毫不留情地将人类杀死了。

    奈奈子轻松地握着**，步调依旧轻盈。不知不觉间，我松开原本抓住她的手，抖着声音叫住拿着**的奈奈子。

    「奈奈子。」

    「恩？」

    奈奈子觉得奇怪地回过头来，向着我挥着手说：

    「怎么了？快过来啊，萝莉爱。待在那里会被杀死的哦！」

    对当时的我来说，比起暴徒，比起任何人，我最害怕的其实是眼前这位女性。这位女性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能若无其事地举枪射杀其他人，并且不改神色。

    中村奈奈子。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不懂，也无法理解。无法理解的事物才是最可怕的。

    「嗯……」

    奈奈子露出困惑的表情，把枪口转向我。

    咦？我感到不解，又哭又笑地盯着她。

    咦？怎么了？为什么要把枪口对着我？

    我就像是你的孩子。一直很想喊你一声母亲，却连一次也没有喊过。不过，我希望在二十岁生日时，对你说一句：感谢母亲长久以来的照顾。所以在二十岁之前，一定要和奈奈子一起活下去才行。

    所以，奈奈子。

    奈奈子，请你不要杀我。

    碰！奈奈子轻快地发射子弹。

    「——」

    我全身溅满了大量鲜血。

    在我浑然不知的情况下，从背后接近我的那个人，面目全非地倒卧在血泊中。我呆楞地凝望着发出血流的声音，并在我身后倒下的人。

    对嘛。奈奈子，她怎么可能会杀我——

    「接下来，是——」

    什么？

    为什么？这里已经没有敌人了，为何奈奈子的枪口还是对着我？

    「跟你说哦，萝莉爱，在下哪一种都可以哦！」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在这个研究所里，只有在不知道人工生命〈赤郡猫〉的制造方法。由于这场暴动导致我之外的其他人死亡，假如我保持沉默，什么都不去管的话，那么〈赤郡猫〉就不会再生产。人类似〈赤郡猫〉简单的构图将维持现状。这样观察起来也比较轻松。所以我甚至觉得，研究员们死掉的话也不错。」

    接着，奈奈子说了更残酷的话。

    「所以，萝莉爱选择哪一条路，我都无所谓。」

    哪条路……都……可以？

    「让萝莉爱活下来或是死亡，我都无所谓。反正都在我的目标之中。不过，姑且念在你就像是在下的孩子一样，与其让你死，倒不如让你活着，所以在下才会来救你的。但现在——却变得碍手碍脚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奈奈子就好像在选择晚餐要吃的菜一般，蛮不在乎地思考着该如何处置我的生命。我对奈奈子这个人真的完全无法理解。

    搞什么？

    她在说什么鬼话？

    人类的生死是这么一回事吗？难道人类的生死，对自己或对自己的目的来说，能够轻易地划分成有益与否的关系吗？在一段不算短的时间里一起生活、分担辛劳，相处起来就像一家人一样的研究员们，以及我的生命，为什么她能用这么无所谓的口吻来谈论呢？

    奈奈子。

    我不要这样啦，奈奈子。

    母、母……母亲……。

    「那么，萝莉爱。」

    枪口没有移动，奈奈子静静地说道。

    「我不再说第二遍罗！选一个吧！要活，还是要死？」

    杀了中村奈奈子！

    这是我瞬间闪过的念头——。

    Ⅵ复制品们的毕业典礼

    …………。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没想到视线会突然变暗。但是冷静下来确认的话，肌肤的触感还在，也听得见奈奈子与小红帽慌张的声音。好像只是房间的灯突然暗下来的样子。

    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停电？

    止不住的混乱，一阵莫名奇妙的焦燥感袭击而来。在我们报上自己姓名的同时，突然发生这场停电，我相信这绝非偶然。

    「萝莉爱！」

    我一边试着让心情平静下来，一边叫唤着〈学园〉的保健室医师。然而，原本应该在我们正对面的画面却失去了光亮，不仅萝莉爱没有回应，就连她的身影都没看见。不好的预感延着脊梁往上窜，我再也忍不住，不停地大吼大叫。

    「萝莉爱！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怎么突然变暗——」

    「山田、小红帽，躲到我后面。」

    我紧张地几乎乱了分寸，而我的腹部附近，好像被奈奈子哪只凶狠的手给抵住，我被用力地押制住，蹬空了一下。直到视线终于稍微习惯这片黑暗之后，我看见像是奈奈子轮廓的一个身影，华丽地踪身一跃。

    刹那间，蓝色闪光进现，墙壁被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形。接着她再发出斩击将墙壁切出一个圆洞，使外面的光能够透进来。这间房间在地上三楼。被挖刨的墙壁外面有个美丽的景色，可以看见绚烂的阳光正闪耀在宽阔的海平面上。

    「…………？」

    我走近墙边，站在正往外查探的奈奈子身边。因为她的表情有些奇怪，所以我也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一望无际的海平面、海岸，以及果树林立的陆地。一切都是司空见惯、没有什么特别的〈学园〉风景。没有什么异样——。

    「唔？」

    我看到了。觉得一如往常的〈学园〉景色当中，出现一些可疑的东西并一一倒下。因为没有任何动作，所以一开始我还以为那只是瓦砾之类的，不过仔细一看，那些停止动作且僵直在原地的，正是机器人大军。

    「………重新写入的命令似乎被执行了。」

    将中村奈奈子所下令的『了解人类』上重新写入『好好休息吧』的新命令，使得包括〈赤郡猫〉在内的〈学园〉机器人，全都停止了行动。因此那些机器人倒在地上，像失去魂魄般动也不动的模样，也就不足为奇了。

    萝莉爱正确地重新写入新的命令。这倒也无妨。不过，她到底消失到哪儿去了？为什么现在，我们所在的房间会突然停电呢？

    「没电……我想，或许是因为在这间〈学园〉的发电厂工作的机器人也都停止工作的关系吧！」

    奈奈子似乎暂时松了口气，并说出自己对目前所遭遇到的奇妙现象的看法。原来如此，电力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在〈学园〉某处的发电厂里，靠机器人努力发电才会产生电力的。我以前都不晓得这件事。因为那里的机器人同样收到休息的命令，所以跟着停止动作，既然没了电力，画面也就跟着消失，也因此萝莉爱才会不见踪影。

    「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

    奈奈子自言自语般咕哝着。我也有同感。难道这样就结束了吗？〈学园〉的机能全都停止，而我们也重获自由？

    既不是打倒了强大的敌人，也不是阻止了某个人的阴谋。只因为一个命令，就将胜利和自由手到搞来，我们实在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我们就这样站在墙边迎着海风——伫立在那里，冷不妨的——

    〈啊！〉

    在我和奈奈子身后的小红帽，突然发出惨叫。我弹也似地转过身去，她不知为何跌坐在地上，神情虚弱地不断伸手四处探寻着。

    「怎么了，小红帽？」

    〈番伞弟弟不见了啦！〉

    番伞弟弟。我们的『孩子』。一直被小红帽抱在怀里、紧紧抓住小红帽的那个小小机器人不见了？

    小红帽担忧地四处张望，并垂着眉毛说道：

    〈我们进到这个房间的时候他明明还在啊！但却在停电的慌乱中不见了……山田、奈奈子，你们赶快帮忙找！他应该就在这附近！〉

    「啊，小红帽。」

    我开始帮忙搜索地面，小红帽则志忑不安地拉扯自己的红色斗蓬，而伫立在原地向外远眺的奈奈子则用嘶哑的声音呼唤着我们。我对她那孱弱的声调感到奇怪，所以抬起头来。这时，小红帽也停下手边的工作看向奈奈子。

    「快看，你们快看——那个，不就是番伞弟弟吗？」

    她抬起拥有不祥之气的左手指着的方向，是在被切出圆形的墙壁外。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非常巨大的东西，还发出尖锐无比的笑声。

    这个声音是——。

    窗外那个巨大的东西是——。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圆滚滚的模样相当可爱，还有着布娃娃般的轮廓。如蜘蛛般突出的炮塔与脚的部份，是这东西独特的外表。一看就觉得会令人发笑的东西，如今变得跟建筑物一样巨大，因而造成如大象般沉静的压迫感。

    这东西很眼熟。不，应该说令人难忘。

    因为我曾被这家伙追杀过，就算和这点没关系，我也见过这家伙好几次了。还是别相提并论好了，眼前这东西的大小，可不像之前那个可以放在手掌上。

    〈番……伞……弟弟？〉

    正在寻找那名机器人的小红帽，摇晃身体站起来，并低呼着。

    这就是〈学园〉东区画地最强的通缉犯——番伞破堕恋食王丸。

    〈怎么会变得……这么大？也不过才离开我们一下子而已啊！〉

    「你错了，现在这样才是番伞弟弟原来的大小，小型的番伞弟弟只是假象。」

    由于我的思绪停摆，所以下意识吐嘈她。在紧急时刻就会变得相当敏锐的奈奈子，和从容不迫的我们完全不同，她悄悄地暗示我们看向番伞弟弟的脚边附近。

    沙沙声作响，好似大批虫子爬行的声音。

    「哇……」

    刹那间看见一个怪异的景象。那是我们无法理解的现象。

    依照重新写入的新命令而停止行动的〈学园〉机器人们，正自行飘浮着——它们一一被番伞弟弟吸收熔解并同化。因吸收无数个机器人，而变得超级巨大的番伞弟弟，此时看起来就像在吃那些机械一样。

    这景象对机器人来说，是何等的残酷。

    「番伞弟弟是用磁力吸附其他的机械，再用高热瞬间融解、过滤之后融合——所以他并不是在吃那些机械。山田，那个是不折不扫的机器人。在〈学园〉里，我也见过其他拥有那种能力的机器人。不过，倒是没见过像他那样无差别地将所有机器人吸收同化……」

    我和小红帽都感到不寒而栗，而奈奈子则以保护的姿态挡在我们面前，并冷静地表示：

    「问题是，或许在番伞弟弟的身体里——」

    话还没说完，番伞弟弟在进行融合时抖了一下他巨大的脚。地面发出嗄然巨响，好像拍手一样响彻整个周围。

    〈恭禧！〉

    这个声音。

    〈恭禧！恭禧毕业！〉

    这个甜腻得令人无法轻忽，如同银铃转动般的声音。

    我望向奈奈子。奈奈子蓝色的瞳仁直盯着番伞弟弟并点点头说：

    「是萝莉爱。」

    〈我是萝莉爱哦。〉

    从我们的面前瞬间消失的电波妖精，恐怕是跑进了从小红帽怀里逃走的番伞弟弟身体里，因吸收〈学园〉里的机器人而变得巨大。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总觉得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惑。

    只剩下声音能够辨识的保健室医师，一边开心地咯咯笑，一边将一座炮塔对准我们。我的背脊整个僵住，因为先前已经领教过番伞弟弟的破坏力了。

    但是。

    等等。等一下。为什么？为什么萝莉爱要附身在番伞弟弟身上，还将炮塔对准这里，企图攻击我们？

    〈刚刚有些事情还没解释呢……〉

    萝莉爱不停咯咯咯地笑，像是把满心期待的糖果放进嘴里时那种笑得合不拢嘴的笑声，并同时说道：

    〈其实，萝莉爱呢——〉

    从这句话开始，萝莉爱那可爱的感觉全都消失无踪。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怒气、憎恨和杀意。

    〈我对中村奈奈子……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讨厌她，恨不得杀了她！〉

    番伞弟弟的炮口冒着火光，接着瞬间变换成破坏力，朝我们发射。巨大的威力震撼了空气，成排的果树应声折断。

    全身感受到剧烈的冲击。

    转眼间发现奈奈子两只手臂分别抓着我和小红帽，并从挖刨出来的圆型洞口向下跳。那个，奈奈子，我知道现在是紧急状况，不过这里是三楼耶！

    〈哇哇啊！哇啊！哇～～啊啊！〉

    小红帽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我大概也使尽全力在尖叫吧！只有奈奈子像在盘算着什么似地看着地面，那不正是想都没想就跳下来，正在烦恼着该怎么着地的表情吗？

    一瞬间，破坏光束蹂躏了我们刚才所在的房间以及〈保健室〉，肆虐的超高热爆炸将原本长方形的建筑物削成正方形。当然，在那阵冲击下我们整个被横向扫飞了出去，甚至越过番伞弟弟往正前方的海面飞扑过去。

    就这样掉进海里也没关系，这种想法真是太欠缺考虑了。虽然水是液体，但在强烈的力道下被扔进去，水是会变得相当坚硬的。就这样和水激烈冲撞而死，还真是罕见的死法呀！

    「不会死的！」

    奈奈子大声地吼叫道，并在空中敏捷地射出几道蓝色斩击。不懂礼数的海面，原本想带着矿物般的硬度来迎接我们，却被斩击无情地划破，并激起猛烈的水花。

    我们就这样被扬起的波浪给卷走，没被炸死的我们整个人埋入海里。没死固然是件好事，但现在的状况也不算好。全身都被海水包围，不知道上下左右在哪里。

    「——噗哇！」

    然而，混乱只是暂时的，奈奈子用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有长背鳍般的惊人速度游过来，找到溺水的我和小红帽并把我们带回岸边。我们身上沾满了沙，海水湿透全身，尽管如此，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了，就很庆幸了。

    我猛然惊觉，刚才好像在很短的时间里体验了很可怕的事……

    我和小红帽茫然地瘫在沙滩上，望着逐渐崩解的〈保健室〉、一旁昂然挺立的中村奈奈子，以及转向这里的萝莉爱加番伞弟弟的合体。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奈奈子露出怒气攻心的表情，眼睛不断冒着怒火，恶狠狠地瞪着萝莉爱。萝莉爱好像很意外的样子，睥睨地嘲笑我们。

    〈真遗憾。你们这些孩子真顽强。〉

    开心的口吻到此为止，她诡异地晃动身体。

    〈怎么回事？也没什么啦，就是我个人的怨念嘛……萝莉爱我呢，活着的时候就很讨厌中村奈奈子，一直恨她擅自把萝莉爱关进电波的世界里，害我变得跟幽灵一样。〉

    声音依旧可爱无比，因此更觉得她的话令人不寒而栗。

    〈你们明白，只有思考还活着的感觉，是多么的痛苦吗？你们能体会一直存在于无法触摸任何人，感觉不到温暖，在没有存活感的世界里的绝望吗？睡不着，吃不到，死不了——你们明白这种感觉吗？萝莉爱有多么憎恨中村奈奈子，你们明白吗？〉

    炮口瞄准我们，响彻云霄的尖锐回音。

    〈居然、居然、居然让萝莉爱沦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生物！我要杀了中村奈奈子！〉

    唉。

    爱迁怒人的家伙……

    虽然觉得萝莉爱的身世很可怜，伹我们又不是那位科学家中村奈奈子，我们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竟然被她这样怨恨，实在是莫名奇妙。要我们就这样被杀掉，实在敬谢不敏。

    我、奈奈子和小红帽互相对望，并同时困惑地望着脸色苍白、露出本性的萝莉爱。没错，与其说是恐怖，我们更觉得迷惘。她似乎是因为前世的怨恨而向我们报仇。被毫无印象的杀气锁定，感觉很倒霉。

    萝莉爱不满地唠叨个不停，难道这就是她的本性吗？阴沉地嘟哝着。

    〈唉，我不了解奈奈子向〈赤郡猫〉下达的最后命令——『了解人类』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也想过要确认你们到底是谁……不过，我已经厌倦当个旁观者了。从现在开始，萝莉爱就要把一切全部结束掉！〉

    她模样可爱地呵呵笑，并开心地说道：

    〈那么……你们要逃吗？要背水一战？还是乖乖地死在我手里？至少我可以让你们选择死法哦，中村奈奈子？〉

    我们互相使了眼色。当然不打算乖乖地被杀掉。我们怎么可能受得了在这么荒唐的情况下，被与自己无关的怨恨，如同蝼蚁般地被宰杀呢？

    从〈学园〉的义务教育中解放，我们终于获得了自由。往后，还有好多不一样的未来可以选择。绝对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好啦，一、二、三，时间到罗……～～你们的脸我已经看腻了……就让你们死得痛快点吧？〉

    瞬间，萝莉爱发射轰掉〈保健室〉半边的破坏光束，想把瑟缩在海边、渺小的我们轰得尸骨无存。

    震撼了大气，沙尘四起，眼看死亡逼近的那一瞬间——。

    ◇◇◇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瞬间来回穿梭、残忍狠毒的白色，跟着断头人中村奈奈子垂直挥砍的刀刀所发出庄严神圣的蓝色一起动作，将一切都给斩断。以物理学的角度来说，非常的怪异。就影像的角度来看，很难描绘得如此巧妙。简单来说，这是个无法理解和体会的非自然景象。

    光束，被砍断了。

    〈…………咦？〉

    隐约听见萝莉爱发出反应不过来的讶异声。在那一瞬间破坏光束从中央被劈开，裂成两道划过我们的左右方。

    刮起剧烈的爆风，奈奈子仔细编织的辫子也跟着优雅地起舞。

    震动和冲击将残存的香气吹散时，奈奈子奇特的双手像在拥抱仅存的寂静般摆动着，她那蓝色双瞳则仰望空中。

    奈奈子以大力金刚的站姿守护我们的姿态，与目瞪口呆的萝莉爱巨大身躯形成了对比，她暗黑凶狠的刀刃右手以及不祥之气的兵器左手，没有胆怯，没有威胁，只是理所当然地伸向前——。

    「因为我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我喜欢的人。他们把我当成人类、当朋友。我认为他们想要活下来，所以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不管是谁，或做了什么事，我都会把对方处以死刑。」

    以威胁的语气来讲，算非常客气了，甚至还带着抱歉的口吻。

    「用中村奈奈子给我的，这双机械手臂。」

    〈奈……奈奈子？中村奈奈子……〉

    萝莉爱畏怯中带着些许湿润的声音问道。

    〈之前我就感到很奇怪……你的双手，到底是什么东西做成的？竟然可以劈开光束？我不曾听过这种技术……到底是谁把这种兵器交给你的？〉

    「我的老师，中村奈奈子。」

    奈奈子将许多的回忆和情感，用一句话简单地表示出来。

    「一位——和蔼可亲的人」

    把断头人中村奈奈子当成人类，将她从被养育成结束装置的机器中引导出来的教师，中村奈奈子。跟我同是人类，己不在人世的中村奈奈子。

    她到底是谁？

    萝莉爱的说明中，并没有出现这位中村奈奈子老师。帮奈奈子装上手臂的就是她这件事，也是第一次听到——在奈奈子腹部，被我摘除的、曾造成奈奈子失控的机械，也是这位身份不明的老师所安装的。

    把奈奈子当作人类，和她朝夕相处，并在她两臂上装设兵器，在腹部安装不可思议的机械，这位中村奈奈子到底有什么目的？

    〈原来如此呀……〉

    萝莉爱恍然大悟，自言自语似地嘟哝着。

    〈那个是中村奈奈子做的呀。〉

    哎呀，现在说的到底是哪个中村奈奈子啊？一直说中村奈奈子、中村奈奈子、中村奈奈子的，不断听到同样的名字，我的头都昏了啦！

    总而言之——中村奈奈子到底是谁呀？

    〈科学家中村奈奈子，和中村奈奈子老师是同一个人哦。〉

    好像稍微理出头绪般，萝莉爱用一点也不觉得有趣的声音说道。

    〈和萝莉爱一起逃来这座岛，因着陆失败而身受重伤的中村奈奈子。把萝莉爱变成现在这样之后，以为她用尽气力而死……没想到她却活了下来，多管闲事地又去插手那个断头人中村奈奈子的事情对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因为真的不仅所以提出疑问，此时萝莉爱发出很难为情的笑声。

    〈谁知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那个中村奈奈子的想法，根本就是疯疯癫癫的，谁都没办法理解吧？〉

    接着她将好几座炮塔全都往我们的方向瞄准。

    〈我们就聊到这儿吧？就算那双手臂是奈奈子亲手打造的兵器，但在这拥有压倒性胜利的暴力之前，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如此弱小的身体，能够承受多久呢——断头人中村奈奈子！〉

    在充满欢喜的声音传到他们耳里之前，那一瞬间。

    「………抱歉。」

    在番伞破堕变食王丸全身挺立的炮塔发射破坏的力量之前，奈奈子纵身一跃，使出她的斩击。

    敌人庞大的身体被蓝色的螺旋、疾风、以及狂乱吹袭，有如切割般的暴风雨剁成了碎片。

    咔啦咔啦咔啦地落下来，番伞弟弟被砍成碎片，并逐渐崩塌着。

    什么？结束了？赢了？

    「我们快逃吧……」

    奈奈子从背后用力推着一脸困惑的我们，并用焦虑的表情说着。逃跑？为什么？番伞弟弟都变成瓦砾堆了，不就代表我们赢了吗？

    我边跑边用眼神探问着，奈奈子却带着棘手的表情摇摇头。

    「不是的，该怎么说，那个……或许」

    就在奈奈子快要说出有意义的字句时，她恐惧的事情在我们背后发生了。

    〈复——活——〉

    残骸们再次集合，恢复成番伞弟弟原来威猛巨大的模样，并站了起来。

    ◇◇◇

    吸收和融合。

    不知这是番伞破堕恋食王丸一开始就有的能力，还是为了育儿大作战复活时被改造的？或是萝莉爱用某种方法附加上去的性能？没有方法可以去了解、确认这些问题，没有意义，也没有兴趣。

    问题在于，番伞弟弟可以无限同化其他机械并无止境巨大化这件事。

    然而现在，根据我们的命令，〈学园〉四处都倒着大量机能停摆的机器人。

    这两个要素加起来的结果就是——。

    「啊——啊——啊——！」

    我和奈奈子和小红帽，只有拼命逃离不断逼近的番伞弟弟一途了。谁叫他这个大一个。实在是太巨大了。

    我一边喘气一边逃跑，还不时越过肩膀回头看追赶而来的番伞弟弟。

    〈哈哈哈哈哈！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啦！等我把你们踩烂吧～～～〉

    似乎永远都那么开心似地，萝莉爱的尖笑声回荡在鸦雀无声的〈学园〉里。用磁力吸附倒散在路旁的机器人们并同化，巨大到超越一般规格的机器人，如今变成只能以机械山才得以形容的庞大身躯。

    光是地面因追杀而产生的震动，就足以把我们给震飞，实在跑的很辛苦。偶尔射向我们的光束被奈奈子给劈开或弹开，若稍有不慎跌倒或累得跑不动的话，绝对会被逼近的番伞弟弟给踩烂的。

    「呀！不要过来！」

    就连奈奈子也意识到危机，开始胡乱地挥动双手，试图牵制对方前进。挥砍出去的斩击虽然切断了番伞弟弟，有时候直接劈成两半，但由于他会立即再度组合复活，根本绊不住他的脚步。

    「实在太乱来了……」

    没有目的地逃窜，同时我们也拚命想要找出对策以扭转情势。没有体力的小红帽已经快喘不过气了，我也觉得自己没办法再跑下去。

    还算轻松的奈奈子，咬着下唇说出她的提议。

    「我想番伞弟弟也没办法一直跑……如果能够照现在这样继续跑下去，肯定会因为燃料用尽而停止不动，但是——」

    〈……在那之前我早就没有体力了。运动方面我实在不行。而且，或许番伞弟弟也夺取了他所吸收的机器人身上的燃料。除非让番伞弟弟停止吸收、同化，否则他一定会无止境地追下去的——呜哇！〉

    我连忙扶住差点跌倒的小红帽，并跟着点头附和。

    「说的也是。我赞成小红帽说的。正面迎战的话应该没有胜算。而且……」

    我不忍去看表情复杂的小红帽。小红帽真的很疼番伞弟弟。而且很努力地把番伞弟弟养大。在讨论是否能靠物理性的力量战胜对方以前，我认为，小红帽肯定没办法击溃番伞弟弟。

    即使现在番伞弟弟被萝莉爱所操控，就算时间短暂，他也曾经是我们的『孩子』。

    〈…………〉

    小红帽呼吸杂乱，即使如此也拼命地想要抬头看看番伞弟弟和他说说话。但她出不了声，站在肩膀上的小鸟也无法翻译出她的心情。

    就这么一句，小红帽用尽全力的呼喊他的名字。

    〈番伞弟弟……〉

    当然我们的体力是有限的。暂且不说奈奈子，小红帽和我都快不行了。但是萝莉爱加番伞弟弟的合体，仍然敏捷地向我们攻来。

    〈杀！杀！叫中村奈奈子的全都要杀光！〉

    或许是气这个乱吼乱叫的追杀者吧，奈奈子将手水平地砍出去。因脚被砍断而失去平衡的番伞弟弟，声势浩大地摔倒在地。

    因地面震动而跳跃的同时，奈奈子叹了口气。奈奈子也知道小红帽很疼爱番伞弟弟，对于攻击一事也感到相当抱歉。

    或许因为摔倒的番伞弟弟一直爬不起来的缘故，两造人马稍稍拉开了距离。但由于现在彼此的大小，就像是人类与蚂蚁的差异一样，所以无论我们怎么逃，只要从上方往下搜索的话，立刻就会被发现了吧。

    〈……和他战斗根本没有胜算。不然——〉

    小红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不久就点点头，紧盯着我和奈奈子。

    〈奈奈子、山田。〉

    看到她那严肃的表情，我们停止大声乱喊乱叫，不解地歪着头。怎么回事，她的表情好严肃。小红帽那祈求般，又像是指引我们似地，感觉似乎有不可思议的连带感的双眸，直直地盯着我们的眼睛。如宝石般闪烁着光芒的紫色瞳仁里，充斥着强烈的情感。

    〈我们已经自由了对吧？〉

    她摊开双手，像在唱歌般开心地说道：

    〈这个可怕诡异的〈学园〉已经崩毁了，从现在起我们获得不被任何人束缚的自由。所谓的自由——就是没有任何依靠，会感到不安害怕。但我不怕。我敢大声说我不害怕。因为你们可以成为我的证明。〉

    她一瞬间闭上眼自言自语般，小声地说道：

    〈以前读过的童话故事小红帽，我曾因此对大野狼起了移情作用。因为那时，我从不怀疑且深信自己是个机器人。因为我觉得，我跟人类是不一样的。〉

    这是延续以前曾在海边说过的那些话。

    〈因为人类的童话故事，都是依照人类的喜好编写的……从狼的角度来看，就是个很惨的悲剧。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算假扮成人类得到了，却要被剖开肚子夺走，然后死掉——我一直觉得这是个最糟糕、最讨厌的故事。〉

    小红帽把手放在胸前，用跟以前不同，由衷感到骄傲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着：

    〈但是我现在已经是小红帽——不对，是你们证明我也能是个小红帽，所以悲剧会逆转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感到沮丧，且保证到最后一定会幸福，这样才能成为童话故事里的主人翁啊！〉

    小红帽自信满满地说的这番话，虽然意思难懂到令人觉得有些烦躁，但是我和奈奈子都对着开心不已的小红帽露出笑容。我觉得，我们终于把失去自信、处在如阴暗森林般不安漩涡里的小红帽给拯救出来了。

    她是〈学园〉的英雄。不知是谁起的名字——小红帽。

    就像童话故事的主人翁一般，虽然迷了路，仍奋力搏斗，战胜一切难关的少女。

    〈从现在开始，我的成功与幸福的童话故事就要展开了。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你们也绝对不能死。我们要一起活下去！因为我们要迈向自由的未来，赢得勇往直前的权利！〉

    我们点头同意后，小红帽稍微走在前头，带领着我们并高举双手。

    〈我们要活下去！奈奈子！山田！紧紧跟着我！〉

    「小红帽——你要跑去哪里呀？」

    奈奈子提出想当然尔的疑问，小红帽却只扬起嘴角意有所指地笑着。

    〈我不是说过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够帮助我们逃离这间〈学园〉吗？能够无限再生的敌人，我们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我们就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到逃出这间〈学园〉吧！虽然那里像是狼的胃袋一样令人讨厌的地方，但只要我们能够勇敢地划破肚皮，另一端就有胜利和希望在等着我们！〉

    红色斗篷像翅膀般舞动着，她将停摆的〈学园〉当作是自己的东西一般，大刺刺地驰骋而去。

    〈我们毕业啦！再会了〈学园〉！最讨厌的，我的青春校园！〉

    小红帽装腔作势地边叫边跑，她差点又要跌倒了，所以我和奈奈子慌忙向前撑住她。真是个教人无法放心的女孩。

    ◇◇◇

    紧凑精彩的日子，感觉好像很久，其实很短暂。

    我是一名为了暗杀〈赤郡猫〉而被派来卧底的人类士兵。我在这座岛上遇到各式各样的人，尝过苦与乐，也拥有许多回忆。

    如今，虽然没有时间细细品尝每一段回忆，不过，或许将来，我会不断地想起在这间不可思议的〈学园〉里所经历的每一天。虽然不是间普通的学园，但这里却是为我的内心带来各种不同的刺激，让我稍微有了转变的——学校。

    虽然我现在想尽快逃离这里，但在这里也曾发生过快乐的事，也遇见了重要的人。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间〈学园〉的。

    我们今天就要结束义务教育，并准备从〈学园〉毕业。虽然没上过一堂像样的课，中途还搞到学级崩坏，落慌而逃，最后凄惨地毕业。

    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我们。对于以中村奈奈子这个名字为中心所构成的阴谋，至今仍摸不着头绪。即使逃离了〈学园〉，或许我们还是无法逃离隐藏在我们名字之下的命运。

    但是，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突破这个命运。

    不仰赖他人想法而生的孩子，成为按照自己的意志勇往直前的大人。

    我感觉，那一刻就在不远的将来。

    「墓场〉是……这里吗？」

    奈奈子压低音量，小声地说了这几个字。我们跟着小红帽，跑进一栋不显眼的建筑物内。

    入口处上了锁，于是奈奈子打穿了墙壁。建筑物内部的摆设很简单，没有任何人在里面，空荡荡的一片。很暗。这里也停电了。虽然在很高的地方有窗户，不过光线照不太进来。

    这里是〈墓场〉，机器人的处理场。

    凡是不良、成绩下佳的机器人全都会被抓来这里，集中后再一起被执行粉碎处分的地狱。千纱被杀、在小红帽的内心留下创伤、

    〈学园〉的学生们都十分恐惧的地方——我以为会是个充满血腥的行刑场。

    没想到处理场内部，如此干净又机械化，简直像座工厂。

    墓场现在停止运作，不过现场放置了好几座巨大的装置，并用输送带系在一起。在这里发现好几具应该是被处理过，敲烂再压缩成正方块的废铁。当然那些铁块没有血没有肉，也没什么臭味。正如〈墓场〉这个名字一样，一个充斥着寂寥的地方。

    〈没有空慢慢参观了。萝莉爱如果追来的话，这栋建筑物就会像〈保健室〉一样，被炸得灰飞烟灭。〉

    对这地方有阴影的小红帽，双脚发抖，脸部也因为血气尽失而让人不忍睹。我不自觉地握住她的手，她好像真的很痛苦，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奈奈子一脸羡慕的表情，可是你的手比较难握啦！

    这些是〈墓场〉的工作人员吧，我们跨过几个倒着的机器人，通往没有沾染任何灰尘的走道。脚步声响起。番伞弟弟所发出的震地声跟着传来，他正在搜寻我们吧？真的再不快一点就来不及了。

    输送带如蛇的尸体般长长延伸出去的那一端，是无止尽的大海。墙壁和地板在中途就消失了，并用水泥简单盖成一个小港。空气中强烈飘浮着一股海潮和铁锈的臭味，臭到差点被呛到。那里到处遍布着藤壶、海蟑螂和海草，实在非常肮脏。

    像贮水池般的浅滩上，停着几艘船。

    船。竟然会有船。原以为没办法逃出这间封闭的〈学园〉，没想到船只就这么停靠在那里。

    船的功用，大概是为了把处理过的机器人当作新的机械材料，运送到〈学园〉各个角落吧。运送路线不是陆路而选择海路，是因为这里是一座岛，以海路会比较方便的缘故吧。或许是因为运输之用，所以有不少大型船只，其中也有几艘较小型的。

    〈果然……〉

    小红帽一边挥手示意我们过去，一边自言自语似地嘀咕着。

    〈我以前——来这座〈墓场〉时，就曾看见港口和巨大的船。我们要赌赌看船能不能发动……因为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逃离这里的方法〉

    「让我来。我以前在军队里有学过开船哦。」

    我爽快地承揽任务，小红帽则轻柔地微笑道：

    〈嗯，偶尔也让你出点力吧！〉

    我们立即展开行动。如果番伞弟弟察觉到我们的行踪而把船炸翻的话，就万事休矣了，必须紧急作好出发前的准备。

    「我到控制室确认船是否能发动，奈奈子和小红帽你们去收集一些食物、饮用水和燃料，总之有需要的都拿上船。准备完毕的话就大声呼叫对方！」

    「知道了。食物的话……虽然没什么希望，不过我会找找看。」

    奈奈子迅速地跑出去。说的也是，在机器人的〈学园〉里怎么可能会有人类吃的食物？这是一座离大陆非常遥远的孤岛，我能想像这将会是一场长途的旅程，如果什么东西都没带的话会很麻烦的。

    反正，最糟糕的情况，只要有水喝的话，可以捕鱼来吃，或是随便去一座无人岛摘岛上的水果来吃，依当时的状况再来想办法就好了。伹要我漂流至死，可就敬谢不敏了。

    虽然前途渺茫，事到如今烦恼这些也无济于事。我必须去做我能做的事。

    「就选这艘船啦！」

    我用手随意挑选一艘看起来最坚固又新颖的船。奈奈子与小红帽也点头回应。我点点头，走近接下来即将成为一同畅游大海的同伴，一艘纯白色的船。

    ◇◇◇

    从船只停靠处延伸出一条走道，在前端最里面的位置有个小门。当然门是上锁的，从怀里掏出小刀把锁弄坏倒不成问题。我用力拉开薄弱的门板后，看到船内部的装设。

    「……………」

    首先出现在正前方的是条干净的走道。怎么都不像是作为运输的船只，倒像是一艘警备巡逻艇，因空间的大小无法放置货物。而且这是小型船，所以天花板矮到进去时一定得低头才行。嗯，反正又不是要来趟优雅的旅行，暂且不要求舒适度吧。

    船原本就在海上飘浮，所以上船之后我的体重只带来些微的摇晃。一般在人口处附近都会贴有简单的船上设施示意图，不过机器人只需要用电波就能传输地图资料，所以船上没有任何地图。我根本不知道哪里会有什么，只好随意的从船头的方位进入船舱。

    我要找的是操控室。会在甲板上吗？我爬上身边所看到的梯子。推开厚重的盖子，好像是要从这里爬出去。这艘船基本的构造和人类的船差不多。幸好不是一艘机器人专用的船。

    从甲板上可以看得见大海和其他船只。在码头上来回走动的奈奈子和小红帽注意到我而对我挥挥手。我一面回应她们，一面朝向看起来很像是操控室的房间走去。在船头附近，有间看似破烂的小屋，应该就是那个吧。

    不过，这艘船真的能发动吗？

    我握住操控室门的把手，静静地推开。

    我——直到那一刻前，完全不抱任何期望。

    我正常地推开门，正常地往里头探去。

    「咦……？」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因为眼前的景象让我失去了思考。

    这里是操控室。绝对不会错。复杂的计测器和操纵杆等仪器，繁杂地排列着。这和我所知道的人类的船一模一样，简直叫人难以置信，虽然正合我意——

    问题是，有个不该放在那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一张坐起来很舒适的操控椅。一台旧型的卡式收录音机，以及一盆观赏植物。几本堆着的书籍和照亮手边的台灯。用保鲜膜包起来，吃到一半的手工饼干，以及装了半瓶茶水的塑胶瓶。

    从刚刚看到现在。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人类在用的东西……？

    我的脑海中浮现有人坐在这里，边吃饼干边听音乐、看书、舒适惬意的画面。不是机器人。就算这座〈学园〉的机器人再怎么像人类，也绝对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动作。这实在太像人类了。

    但是，太怪异了。是谁呢？在这里的人类会是谁呢？

    这间〈学园〉里，除了我们以外应该已经没有其他的人类。我不明白。因为也没有每个角落都找过一遍，所以不能这样下定论，但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人类才对。

    况且，这里可是机器人的处理场，在〈墓场〉的最深处。机器人最恐惧、最忌讳的地方。在这里，居然有人类悠闲地在看书？就算真的有人好了，那到底会是什么人呢？

    「…………」

    混乱到了极点，在我开始感到头眼昏花的时候，不经意瞧见了。

    操纵椅的正面，在不显眼的位置，有个东西。

    一个桌上型的相框。

    「这个是……」

    我下意识伸手去拿，并凝视着这张照片。像书本翻开的形状的桌上型相框里，装着两张照片。

    两张照片看起来，都是很面熟的人。

    「中村——奈奈子」

    一眼就看得出来，照片中的人不是断头人中村奈奈子与小红帽，但却拥有同一张脸，真是诡异到了极点，是一位大约年过二十五岁的女性。头发和我一样短，看起来有点像男人。很中性的感觉。身上穿着全白的白袍。

    白袍？

    是科学家……吗？

    她就是科学家中村奈奈子？发明〈赤郡猫〉，导致机器人和人类战争的世纪大罪人。逃到这间〈学园〉来避难，却不幸着陆失败，身受重伤但同时以老师的身份接触奈奈子的谜样人物。

    照片里的她面带虚假的笑容，无聊地比着胜利手势。对于至今脑海里只有抽象轮廓的科学家中村奈奈子，感觉已经可以形塑出鲜明的个人样貌。

    站在奈奈子身旁，摆着一张爱理不理的臭脸，别过头去的金发女子，大概就是萝莉爱了吧。一样身着白袍，总觉得和CG影像里的萝莉爱很像。她看起来好像是年龄与奈奈子没差多少的姐妹。欧美人的年龄有些难猜，不过大概不到二十岁吧。

    这是多久以前照的呢？又是在那里拍的照片？由于背景是全白的墙壁，所以猜不出来。

    我看向另一张照片。这张照片里头只有科学家中村奈奈子一个人。

    不对。

    「…………」

    什么。

    那是什么。

    我不自觉地握紧相框，双眼凝神地低吟。

    仍然身着白袍的科学家中村奈奈子，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好像刚出生没多久，紧闭双眼哇哇大哭。照片里中村奈奈子看起来仍旧笑得很虚假，右手抱着婴儿，左手则拿着逗弄小孩的玩具，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站在原地。

    不会吧。

    难道——这个孩子是中村奈奈子的小孩？

    「这个小孩，会是谁？」

    假设这小孩是中村奈奈子的小孩，该不会是奈奈子或小红帽她们两人其中一个吧？这张照片里头只有一个小孩，而且又全身包着新生儿的布衣，所以无法从发色来判断。

    科学家中村奈奈子，和我的两位伙伴中村奈奈子长得一模一样，很有可能是流着相同血液的小孩。难不成奈奈子和小红帽，两个人都有可能是她的小孩。

    咦？

    我好像忘记什么了？

    和中村奈奈子有着同样脸孔的，不只有那两位中村奈奈子而已。

    「是……我吗？」

    我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脸，全身颤抖个不停。这个小孩是谁？照片里的小孩是谁？奈奈子？小红帽？还是我？为什么在这艘船上会放着这些照片？

    「山田！」

    听见呼喊声从操控室外头传来，我慌慌张张地把照片叠起来，并迅速收进怀里。总之，这些照片万一被不稳定的奈奈子和小红帽看见的话，她们一定会很混乱的。现在——只好藏起来。因为我们是要一起逃离〈学园〉的命运共同体，必须消灭会惹来无谓烦恼的根源。

    暂且先不管这个，奈奈子的声音很奇怪，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我打开门，看到不知何时已经登上甲板的奈奈子和小红帽。脚边放着像是装着燃料的容器，和装满水的透明瓶子。

    「怎么回事，奈奈子？」

    「萝莉爱她追来了！」

    奈奈子用她凶恶的左手指向船的后方。我看到〈墓场〉的墙壁被贯穿，露出了番伞弟弟的身形。他的身体已经比〈墓场〉的建筑物还要庞大，如果直接踏向这里的话，我们会和船一起被踩烂的。

    现在只能想该如何活下去的事。我迅速地把手抽离怀里的照片，用力甩甩头后向伙伴们大声呼喊道。

    「船能发动，现在立刻出发罗！」

    话虽这么说，但因刚才看着照片发呆根本就还没发动引擎呢。我手忙脚乱地按照操作顺序开始热船，但是要逃离近在咫尺的番伞弟弟已经太迟了。

    可恶，都走到这一步了，眼看就要逃出〈学园〉的诅咒了，我们的未来会就此毁灭？

    「山田你专心开船！由我来——拖延时间！」

    奈奈子蓝色的辫于舞动着，在甲板上摆出大力金刚般的架式。相对于迎面而来巨大到不行的番伞弟弟的威容——奈奈子看起来是如此几近绝望的渺小。

    即使如此，断头人中村奈奈子仍打算用她双手的兵器去抵挡，为了守护我们而背水一战。她没去多想要打赢什么的，只因为她那纯粹的心情表现在双眸中，有着神圣中透着庄严的主大丽。

    〈奈奈子，等一下……〉

    小红帽张开双臂挡在她前面。咦？我与奈奈子都对她的行为感到意外，不自觉停了数秒。

    小红帽只是抬头看着番伞弟弟，难过地眯起双眼。她那像小孩般娇小的身体挺向前，不知为何番伞弟弟好像变得有些胆怯。

    〈奈奈子，山田，并非一切都是白费吧？〉

    这句话意思很难懂，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般。

    〈在这间〈学园〉里，从头到尾我们就像被拿来当成实验的动物一样，也许你们可能会认为，我们本身并没有获得什么东西，不过那是不对的，所有的时间，所有的行动，我不认为那些都是白费的〉

    火箭重拳拍着胸脯，小红帽——她是第二位中村奈奈子，静静地看着我和奈奈子。感觉此时很不像她原有的个性，但或许这才是她真正、最骄傲的表情。

    〈和你们相遇。你们成为我的证明。因为这样……我觉得在〈学园〉的每一天都不是白费的。或许我们的相遇是被安排的，且背后肯定暗藏什么邪恶的阴谋，即使如此，我不认为和你们相遇是不幸的。〉

    接着小红帽嫣然一笑。这坦率的笑容非常罕见。

    〈刚才好像有人说喜欢我吧……我好高兴。〉

    小红帽害羞似地转移眼神，直直地抬头看向番伞弟弟。

    〈认识你也一样，我不觉得这是不幸。番伞弟弟……不管〈赤郡猫〉在策划什么阴谋也好，或者你是被萝莉爱控制，才会对着我们开枪也好，我都不会讨厌你的。因为当时真的非常开心……养育小孩时，那种满足感，那种幸福，真的……真的非常难能可贵，番伞弟弟。〉

    〈小——红、小红〉

    眼睛数度发亮，番伞弟弟混着鼻音，喃喃自语着。

    〈小红鞋。〉

    小红帽摇摇头，如往常般开玩笑似地歪着嘴说：

    〈是妈妈才对吧？还是说，你到最后还是不肯认同我呢？〉

    就是现在。船累积了充足的马力，终于可以开动了。加速，在大海里翻腾，轻快地跳动着，这艘小型船即将朝水平线的方向冲过去了。

    眼前溅起大量的浪花。我料想番伞弟弟会攻过来，想叫奈奈子和小红帽躲起来——但是很奇怪，番伞弟弟并没打算攻击我们。

    机械本身，真的会萌生感情吗？

    在这间〈学园〉里执行的实验和教育，真的有意义吗？

    如同小红帽刚刚说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这个证明就是——番伞弟弟奇迹似地开口说：

    〈妈……妈。〉

    小红帽点点头，泪水夺眶而出，番伞弟弟果然放下了他的大手，不再攻击我们。这个奇迹，好像出现得太轻率了。不过，在这个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学园〉里，最后来个这样的奇迹好像也不错。

    我们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至少，诞生了一个奇迹。

    这样——就足够了，能够不悔地踏上旅程。小红帽挥着手，奈奈子带着笑容，而我也一边驾着船，一边大大地转回头看。

    稍微远离我们的〈学园〉，在蓝色大海环伺、自然景色满溢的孤岛上，感觉有些虚假——总觉得这片美丽，美到令人有点生气。

    epliogue

    我没把中村奈奈子杀死。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只差一步我就可以把她给杀了。

    因为我不是温柔的人类，不可能因为同情奈奈子而饶她一命。我真的无时无刻都希望她能死在我手下，良心上也不会有苛责或踌躇不前的心情。

    所以，这结局结束得太草率了吧！

    失败是因为运气不佳的关系。我在研究所里，对大部份的事物总是处理得比一般人还要得心应手，但在杀人这方面我好像下怎么在行。

    想要杀掉对方，并付绪杀人行动，到最后却没能致对方于死地。

    我是如此想要杀掉她。想杀了中村奈奈子。

    当时。

    我还拥有温热的血液、柔嫩的肉、一个身为人类的躯体。不像现在这样，只能透过电波漂荡像个可怕的幽灵，不需要任何的隐喻来说明我曾是个人类的时候。

    当时，我也没能杀掉中村奈奈子。

    我朝她的脸部刺出小刀，刀刃划过她的胸口，用尽全力斩杀她。鲜血顿时大量涌出，一般的情况下早就已经杀死她，但我却失败了。我将她的肋骨砍断并将小刀深深地刺进去，因为小孩的臂力不足以构成致命伤，而且各方面来说，奈奈子也非一般普通的人类。

    她全身满是鲜血，全身颤抖地对我微笑，我的动作因为这番恐怖景象而完全停了下来。愤怒和杀意全部冻结，我只是单纯地对自己的行为，以及眼前这位女性感到胆怯而退缩。

    我们就这样维持不动，所搭的客机也跟着坠落地面。不知是否因为在被称作〈学园〉的目的地小岛上着陆时，没有飞机用的跑道，抑或因为驾驶客机的奈奈子身受重伤导致精神错乱，使我们无法安全地着路，原因至今仍无法判定。

    总之——我，不但没有刺死负伤的奈奈子，还因为坠机的冲击使肉体严重损伤，最后，还是由奈奈子亲手把我的精神移入电子世界里。

    同一时间肉体的欲望，以及所有的快乐全部消失，我被打入虚无的地狱之中。说不定这就是，奈奈子对于打算杀了她的我，还以一个最残酷的——惩罚。

    之后，我对奈奈子的行踪一无所知。根据被称作断头人并且和奈奈子有着同样脸庞的少女所说，被称为老师的她，似乎做过些什么事……。

    科学家奈奈子以外的奈奈子们也从〈学园〉离开了。我全力地攻击他们，却仍旧被他们给逃掉了。我也真是的，老是结束得这么草率。

    我是如此想杀掉他们。

    中村奈奈子，我是如此想要致她于死地。

    满溢的杀意己无处宣泄，只能不停淌流直到消失殆尽。

    我茫然地站在一切都停止不动的〈学园〉里。要维持这么巨大的质量也是很辛苦的，所以我缩回番伞破堕恋食王丸的核心——小番伞弟弟的姿态，眺望着奈奈子他们远去的大海彼方。

    该怎么办。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学园〉已经没有未来了。停止运作，恐怕永远都会是这样。一切都已毁坏了，这里的一切均已结束。

    要我去追奈奈子他们也可以。反正船还有好几艘。不过，总觉得好麻烦。他们那些人，果然不一样。他们和我所认识的中村奈奈子截然不同。

    而且——在最后，喊出妈妈的番伞弟弟的声音，让我想起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奈奈子把枪口对着我的时候，那时自己的心情。母亲与女儿的杀戮——这样是不行的，所以我无法动弹。

    所以，我还是下不了手杀害中村奈奈子。

    没办法，因为我心中所想的一切都没有传达给奈奈子。

    奈奈子啊，奈奈子。

    无论何时，奈奈子都是我的目标、我的中心、我的世界。无论何时，我总是追随在她身后。我耳朵旁传来的，只有奈奈子的声音。其他不相关的东西，对我来说全都没有用，很无聊。

    我大概是爱着像母亲像姐姐那般养育我的她吧？为了得到她的认同，尽全力地努力着，在研究方面也付出一份心力，一心一意地只想接近她。

    然而，每当我像这样子待在奈奈子身边时，就觉得她愈来愈遥远。

    我不懂。不明白。我一点也不了解奈奈子。

    她在想什么？追求什么？想做什么？期盼着什么？

    我完全不懂。这盲目的爱情，从不理解到困惑，最后终于演变成恐怖的爱情。

    我不懂。完全不懂。对于奈奈子的事，我就是不了解。

    我应该是这个世界上离奈奈子最近的人。研究所里，没有任何人比我还要靠近奈奈子了。全世界，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奈奈子的事了。奈奈子。奈奈子。

    但是，就连这样的我，也不了解奈奈子。

    幼儿时期是景仰，青春时期是畏惧，即将迈入青年期时，我对奈奈子却涌起了杀意。理所当然地开始疏远、憎恨、决定杀害奈奈子。

    被还弃在观赏植物旁的我被奈奈子发现，被奈奈子捡起、被奈奈子扶养，我应该是为了奈奈子而存在的。

    然而，我却不懂奈奈子。即使想要协助她，即使想要为她而活，却连她的愿望都不晓得。

    存在的意义崩毁，活着的目的颠覆，只要奈奈子不在，就不会再有烦恼了。然而，我却反而觉得痛苦。我是爱着奈奈子的，却无法传达给奈奈子。无论是我的声音、我的指尖，就连我的心情也一样。

    我对这个情况感到绝望，所以才会像小孩一样要脾气，既恐惧又憎恨，甚至心生杀意。

    一定要杀死她。一定要杀死她

    一定要杀，中村奈奈子。

    唉，其实我并不想那么害怕、那么憎恨、非致奈奈子于死地不可。

    只要一句话就好。如果她有注意到我，对我微笑，对为了奈奈子而活的我——说一些温柔的话……

    「辛苦了，萝莉爱」

    咦？

    …………咦？

    我脱离思考的漩涡，转头看向背后。这声音很耳熟。若说是幻听的话，也太过清晰了吧。震撼了我的心。透明、澄净、我最喜爱的声音。

    不知何时，有人出现在我身旁。

    「你也真的是，从以前就老抢在下的工作去做。在下想做的事，不管是研究还是买东西，这些日常生活的各种行为总是被你抢先一步，所以在下渐渐变得懒惰了。不要把在下惯坏了，因为这样会很麻烦，渐渐地就会变成依赖你的没用的大人哦。」

    叽。

    摩擦的声音。

    叽。叽。

    像机械发出来的声音。

    「但是——谢谢你，萝莉爱。你总是在一旁帮着在下。」

    是轮椅。颇大的两轮轮椅上，坐着一位穿着白袍的女性

    轮椅旁边，有位紧紧靠着轮椅站立，个头娇小的少女。我认得这个戴着眼镜、头发及肩、脸颊上有沟纹、关节是圆型球体、刚接合起来的手脚似乎还不稳定的女孩。她是〈赤郡猫〉的末端——加藤千纱。

    她一脸茫然，仿佛自己彻头彻尾都是机器人般——毫无情感、淡然的语气低声道。

    「奈奈子大人，这样可以吗？没有任何的监视动作，就让那三个人逃走了」

    「监视？有需要吗？他们可是神所操纵的木偶，若想知道他们身在何处，只要延着操纵的线搜寻就可以了。」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不过，奈奈子大人既然这么说，就全听您的吧！」

    谈论着奇异对话的声音，感觉似乎离我很遥远。

    我感到我所附身的机械身体，竟然不自觉地颤抖，同时我再次抬头仰望坐在轮椅上，身穿白袍的女性。

    她的样子有些异常。

    一半。

    她有一半是人类。

    脑海浮现虚假的笑容，剪个好似男人发型的女性。感觉很中性，个子下太高，衣服的下摆也过长。没有什么个性，也没有任何特征，看似极为平凡的人类——有一半看起来是这样的感觉、活生生的人类外貌。

    剩下的另一半，则是机械。

    就像真的失去半边身体一般，从身体正中线的右半边完全是机械。过于机械化的机械。轮廓和真人的左半边一样，是个纤瘦的女性。然而，好像是为了要强调这是制造出来一样，右半边机械身体的肌肤是银色的。头发是用卷曲的配线制成，最精细的是连嘴巴和鼻子都分成肉身和机械两半。

    非常可怕的模样，但我却知道那个人是谁。

    换作是别人可能不晓得，但我却清楚地知道。

    〈奈奈子……〉

    我轻声唤道，奈奈子则回以微笑。然后怜爱地伸出手，将我抱起放在她的膝盖上。〈赤郡猫〉的表情有些警戒，随即又像没事般地把视线移开。

    「不敢相信我还活着吗？」

    的确觉得很惊讶。虽然我本来就知道，你是个怎么杀也杀不死的人。

    「在下是死不了的哦。因为还没被杀死嘛。直到这个世界认定不需要在下，让在下走向死亡的命运之前，在不会一直活下去的。」

    断头人中村奈奈子说她已经死了，不过我想那大概是她演的一场戏，其实她仍在某个地方安然地活着。她的身体有一半变成了机械，是因为我给她的伤害，以及飞机坠落时所致。改造身体，舍弃半边的肉体，她选择要继续活下去。

    为何要这样做？

    「在下一直很感激你哟，萝莉爱。因为你，在下的孩子们才能成长茁壮，没什么比凭着自己的意志从这间〈学园〉中独立还要来得勇敢厉害了。本来在下还有其他的计划呢，或许是因为连在下这个人都会疼爱自家人，所以也没自信是否能冷血地让他们去接受所有的试练。」

    孩子？自家人？他们——她到底在指谁？

    是指已踏上旅程、和奈奈子有着同一张脸的那三个人吗？

    奈奈子想对他们作什么呢？打算以他们为中心，达成什么目的呢？不晓得。果然，我还是一头雾水。

    我仍然搞不懂中村奈奈子到底在想什么。

    「那么……我们也欢送他们毕业了，接下来还要收拾〈学园〉的残局，我们也赶快动身吧，〈赤郡猫〉？反正他们会经过的地方就那几个，咱们抢先来去安排各种坏点子吧。呵呵！」

    乐不可知地呵呵笑着，奈奈子低头看向抱在她怀抱里的我说：

    「萝莉爱也一起去吧？」

    咦？

    我要再次与奈奈子一起行动？

    这样好吗？我又会杀你哦？只要一回到你身边，又会想要杀了你哦？或许又会要脾气、胆怯、憎恨、妨碍到你哦？可以吗？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奈奈子？

    不懂。不仅。我不懂，奈奈子到底有什么企图？

    「萝莉爱恨在下恨到想要杀了在下，所以在下曾想过或许不要让你待在在下身边会比较好，但是一旦离开你，在下又会开始担心你。萝莉爱，在下也发现到了……你就像是在下的孩子一样呀？」

    竟然。

    对我说了这些甜言蜜语，害我无法再离你而去。然后我又开始依赖你了。不过，唉。奈奈子是我的目标、是我的中心。奈奈子就是我的世界。

    能够待在奈奈子的身边，不就是我的幸福吗？

    我不发一语，但奈奈子似乎察觉到什么，笑得如花开般灿烂，并转动轮椅背对着大海。我感觉到奈奈子身上的温度。虽然只剩下一半，但那仍是熟悉的奈奈子的体温。虽然我所在的这个躯壳里没有感觉器官，而且我是个只剩下思考的幽灵，但仍旧感觉到聿福与温暖。

    奈奈子。

    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机械也好人类也罢，到底谁会是世界的支配者，现在还没出现结论。」

    奈奈子像在朗诵诗句般，一边用手指比划着，一边开心地说道。

    「说不定，人类比在下想像的还要强大。或者，机器人比在下想像的还不适合成为支配者。现在还有好多好多的实验、研究、考察、结论，全都只做了一半，尚未完成。那么接下来，未来该往哪个方向走下去呢？」

    对于她所说的话，打从以前我就一直抱着相同的疑问。

    奈奈子，她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人类？机器人？你希望谁能得到幸福？

    还是像你那只剩下一半的身体，无论哪一边都好？

    奈奈子好似听得见我内心深处的疑问似地，接下去说。

    「人类、机器人，在下到底属于哪一方？在下是人类吗？还是机器人？其实，在下从来没为了这类问题烦恼过。因为在下是大人了。」

    然后她用我讨厌的虚假、让人弄不仅她到底在想些什么的笑容对着我。

    「在下把他人看得比自己重要。更把世界看得比他人重要。在下的烦恼就是为这个世界带来幸福，永远都是如此，从以前到现在，未来也会是如此吧？」

    我，没办法杀了中村奈奈子。

    这个小小的躯壳也有炮管之类的武器，若现在攻击奈奈子应该能够轻松地就杀死她吧，但我却做不到。我吞没于这样的气氛当中，我轮落在她的行动之下。我每次都会被她的话给束缚住。

    奈奈子。奈奈子。中村奈奈子。

    只要不杀了你，也许我这辈子都将成为你的奴隶，无法跨出自己的人生，而感到痛不欲生。真不甘心。只要留在你的身边，看见你对我的微笑，居然就能轻易地封锁我的杀意。

    唉，真叫人讨厌、又可怕的家伙。

    说不定，我永远都没办法杀了你，而且还会囚禁在你的身边。

    中村奈奈子。我的目标、我的中心、我的世界、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我的老师、我的敌人。我又爱、又恨的人。

    我不晓得你要对你提到的孩子们，进行什么样的实验。

    然而，这次我决定去帮你。直到我的心，又再次染上杀意为止。

    「啊。对了——差点忘了。」

    奈奈子抱着我，用眼神示意〈赤郡猫〉停住轮椅。然后大声呼喊着。倒头转向大海，望着中村奈奈子他们搭乘的船早已不见踪影的夕阳彼方，开心地、欢喜地、看似幸福地，好像笨蛋一样，诉说着迟来的祝福。

    「恭喜你们毕业啦！」

    【断头人中村奈奈子／学级崩坏篇——终】

第二卷 学级崩坏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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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高等教育篇

第三卷 高等教育篇 prologue

    ◇◇◇

    中村奈奈子是神还是恶魔？

    若是天神，未免太过残忍。

    若是恶魔，又显得太过天真。

    当然不是机器人，

    但又不属于人类。

    中村奈奈子。我的目标。我的中心。我的世界。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我的师父。我的敌人。我最爱同时也最恨的人。

    她不适合用『中村奈奈子』以外的称号来称呼。

    因为中村奈奈子不是其他人，就只是中村奈奈子——

    「……你想得太复杂了吧？萝莉爱。」

    这里是斜坡。

    空气中混杂了潮湿的气味，我们走在临近大海又像森林又像山丘，但若说是山的话坡度又太小的斜坡上。周围充斥着海潮声，以及附近树上的虫鸣鸟叫。树叶飒飒的磨擦声。真令人怀念——这是在那间《学园》里，想像不到的活生生的世界。

    离开机械建造的园艺盆景，经过长途的航行，我们终于降落至这片土地。

    我无法掌握且不知前方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世界。

    虽令人不安——却是充满生气、悸动且变化多端的美丽世界。

    我沉醉在蒙蒙胧胧的感动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就盯着奈奈子看。

    中村奈奈子。

    若要说明她的来历，只能用「谜样的人物」来形容。制造出拥有自我意识的机械《赤郡猫》，也是引发目前仍是现在进行式的人类与机器人大战的主因——十恶不赦的罪人……然而，无论在造成如此滔天大罪，或该说是丰功伟业以前或以后，她的人生都是模糊不清的。

    于何处诞生、长大，又是为了什么目的生存到现在呢？

    连曾经因为跟她最亲近而倍感骄傲的我——也一无所知。

    怎么看都是一堆谜团。

    她有一半是人类。

    剩下的部分该如何形容呢？

    沿着身体的正中线，右边是机器左边是人类，划分得清清楚楚。她的身体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是在那场我也是原因之一的飞行意外中，身体受到严重损伤的缘故——虽然她原本是普通的人类。

    机械的机能没有人类那部分的机能好，不仅很不方便，看起来也很可怕，但奈奈子似乎对自己的身体或外表不是很在意——并未打算改善半机器半人的状态。

    而且她好像挺享受改造我的身体这件事。

    「喂。」

    奈奈子低头看着躺在她大腿上的我，一脸严肃地说：

    「别这样默默盯着在下看，说些什么吧。好无聊哦。要跟之前在《学园》的时候一样，『我是保健室医生萝莉爱』的感觉啦。难得人家给你一个可爱的外貌，一直摆臭脸的话就太暴殄天物了。」

    《……我又没拜托你把我的身体搞成这样。》

    在奈奈子失去一半身体的飞行意外中，我的身体也毁坏殆尽，事实上，我的肉体已经——死亡了。然而，我却被存活下来的奈奈子移植了不知是生命还是思考抑或是自我的东西，重新变身成能够在电子空间自由地飘来飘去的电波妖精。

    『我』这个存在是只能存在于电脑世界的电波妖怪，附身在机械上，使机械动起来并予以操作，才终于与现实世界有所关连。

    现在的我附身在名为番伞破堕恋食王丸机器人——这个量产型的小型机器人上。

    这身体也是由奈奈子所改造的。

    「你可是在下的得意之作呢。」

    奈奈子边拍着我边说。

    「番伞弟弟Mk-Ⅱ『萝莉爱妹妹』。外表乍看之下是娇小钤珑的小护士，身体里却安装了无数个强大武器！若采肉搏战，你绝不会输给那些机器人哦。」

    《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如她所说。现在的我是为了方便而直接沿用，在《学园》中担任电波妖精时显示于萤幕上的小护士模样。不晓得奈奈子是将我原本的模样卡通化呢，还是变形化，总之就是变成娇小又可爱——娇俏小护士的感觉。

    《……真受不了。》

    我叹了口气，抱着也跟着沿用下来的大针筒，躺在奈奈子的腹部。我的大小跟量产型番伞弟弟一样，是刚好可以躺在奈奈子大腿上的尺寸。

    《既然这样就改造成等身大的人类，不然就是重新再生我原本的身体。这对奈奈子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因为船内没有这样的材料啊。」

    奈奈子不高兴地鼓着脸颊说。

    「在下已经那么努力了，萝莉爱还一直抱怨个不停。如果你再这么罗嗦的话，我就把你改造成『可换衣服的萝莉爱妹妹』商品化后流通至全世界哦？」

    「……我相信你这个人的确会这么做！肯定会这么做！奈奈子，若你这么蛮横我也会发飙的！我要用你安装在我体内的武器把你轰成蜂巢！》

    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往地说着乱七八糟的鬼话。

    「……抱歉打扰一下，奈奈子大人、萝莉爱大人。」

    突然间传来这个声音。

    因为几乎没说话，所以差点忘了，其实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对方是机器人。

    身穿《学园》的制服，看起来像十几岁少女的机器人。特征是球体关节与脸颊上的沟纹。脸上大大的眼镜却斜挂着机关枪，造型跟外表有点不相称的她……这个机器人名叫加藤千纱。

    她的真实身分是——人工生命《赤郡猫》的末端。

    因某原因而被切断的一只手与一只脚，也在船内被闲来无事的奈奈子修理好，现在正慢慢推着无法自行行走的奈奈子的轮椅。

    享受这般待遇的奈奈子，抬头看着对自己无比忠诚的少女，开心地问道：

    「……怎么了？千纱妹妹？」

    「…………」

    似乎很讨厌这样的称呼，但还是忍下来没说什么——千纱回道：「那个，也许是我多事了，但请问我们要往何处去？奈奈子大人只说了『总之，一直往前进！』但现在已经走了约一小时……我感到愈来愈不安，应该有目的地吧？我们不是没有目的而在乱闯吧？」

    「唔唔……我们就像是漫无目地到处旅行的旅人一样呢……」

    奈奈子闭起双眼并说着这句没什么意义的话，我则对她说：

    《我不想听这种废话。》

    「千纱妹妹，萝莉爱好像到了叛逆期呢。以前在下说什么他都会听，还像个小狗一样都兴奋地叫着『奈奈子~奈奈子~』但是现在叫在下的口气就像是厕所里的虫一样，有气无力地叫着『……奈奈子』。」

    「…………」

    为了让手脚乱甩乱蹬的奈奈子冷静下来，千纱用力撑着轮椅。看来千纱也很辛苦呢。即使奈奈子的个性反覆无常，千纱也绝对会服从到底吧。

    奈奈子在涣散的气氛中，绕着手指头笑说：

    「当然有目的地啊，那就是在下可爱的孩子们那里。」

    「那三名中村奈奈子……吗？」

    千纱用有点感伤的语气喃喃念着那个名字。

    我也想起来了。在那个扭曲又疯狂的《学园》中，如命运牵引般相遇在一起的三位中村奈奈子。自己主动离开《学园》的他们，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没错，就是『断头人中村奈奈子』与『小红帽』，以及另一个……好像是叫『山田太郎』吧？」

    奈奈子笑着说，但表情却顿时改变。

    她用彷佛看不见世界所有事物，却又能掌握万物本质般，深不可测的视线——直直凝视着前方。

    「真是不可思议呢。」

    几近疯狂的思考，渴望「天才」盛名的狂乱头脑。

    「按照在下的预定，让那些孩子所乘的船，偶然地，像是命运牵引般地到达在下事先准备好的另一个由机械建造而成的园艺盆景。然而，他们的船却逃过了在下的监视，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

    没错。

    那三个孩子所乘坐的船因狂风大浪的侵袭，如今已不知去向。

    这并不在中村奈奈子的预料之中。

    我们紧张地追了上去，到处找来找去后，推测船应该是漂到这附近的区域——现在正要搜寻他们的行踪。

    他们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而且，到底是谁，用了什么办法，阻碍了中村奈奈子的计划？

    这个世界上似乎有某个人，背叛了这个算尽所有一切，深不可测的女性？

    ——突然间，轮椅停了下来。

    「……奈奈子大人，萝莉爱大人。」

    千纱的口气紧张。我也点点头，从奈奈子大腿上站起来，架好备战姿势。

    奈奈子很冷静，与我们紧张的态度大相迳庭。

    我们登上杂草丛生的山丘顶上。原本倾斜的坡道变得平坦，树木也少了许多，眼前一片辽阔——

    一名少女躺在那里。

    彷佛在享受着，

    柔和的日照、舒适的暖阳以及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

    彷佛在欣赏着，

    清脆的鸟鸣、盛开的繁花以及宽广无云的晴空。

    少女如释迦牟尼佛般优雅地横躺着，单手撑着自己的头，另一只手拿着饭团，三不五十地送进嘴里。脸颊上黏着饭粒。身穿纯白色的洋装，旁边还放着绑着缎带的帽子，若不去管那种懒散的姿势，少女看起来就像是来避暑的千金大小姐。

    最大的特征是——钻子发型。

    人造似的大红色头发，简直就跟钻子一模一样。

    这位大小姐摇着钻子，正在发着呆晒太阳……

    这是……怎么回事……？

    似乎只有这个地方被修整过，高度全都一般高的杂草就像是整齐的草坪一样，这里好似一座安逸平和的公园。少女所躺的是配色一看觉得廉价的塑胶野餐垫，除了塞满饭团的野餐篮和水壶之外，并没有看到其他——像是武器的东西。

    插图5

    当今的世界属于战争时代。

    人类与机器人展开大战。

    虽然不晓得这附近的治安，不，应该说是战争的状况——不论人类或机器人都应该没有这种毫无警戒心躺在那里的闲工夫吧……？

    咬了一口饭团，奇妙的少女满嘴被饭团塞得鼓鼓的，不经意地瞄到我们。

    「！」

    惊讶地张大眼睛。

    「哎哟喂呀！」

    似乎因为太惊讶害饭团卡在喉咙，她很用力地拍打胸口，身体也痛苦地挣扎着。这些动作很笨拙，与那精明的外表不相称。

    「哎呀……奈奈子！」

    不小心噎到，还是努力地撑起身子的少女，口里喊的——那个名字。

    奈奈子？。

    她认识奈奈子吗？

    我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抬头看着奈奈子。然而，这个又是母亲又是师长又是天敌的女生，却一脸困惑地搔着脸颊——道出很有她作风的话：

    「……你谁啊？」

    「奈奈子！」

    少女很明显地没有半点恶意，也不管对方不认识自己，彷佛与离别的家人再度重逢的孩子般……双眼一亮迅速站起来，并往这边跑过来——

    「奈奈子啊~」

    她不客气地一把抓住被这动作吓傻的我后甩出去，并从同样楞在那里的千纱手中抢去奈奈子轮椅的把手。

    「哦？」

    她把一脸讶异的奈奈子轮椅抢过来后，就这样当场离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

    乐不可支的少女娇笑声。以及，

    「咦？哎？萝莉爱——千纱妹妹，在下是不是被绑架了——？」

    毫无紧张感，奈奈子渐行渐远的声音。

    我被用力一抛猛烈地撞击地面，还因为在地上滚来滚去，身体全被泥土与杂草碎叶给弄脏，我因屈辱而气得浑身发抖。

    那个钻子头……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是谁……

    《气死了！不可饶恕！去死吧！》

    我激动地站起来，虽然不晓得目前是什么状况，但我立即呼喊两手狼狈地乱挥乱动的千纱。

    《千纱！冷静点——快追上去！》

    「唔？哦？」

    千纱这才回神并连忙靠过来将我捡起来。王八蛋。这身体实在太不方便了——

    那个钻子头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把奈奈子……

    「等、等一下！快停下来！」

    千纱喊道，并单手架好斜挂在肩上的机关枪。虽然她的战斗力不会比一般人类强到哪去，但配戴的武器可就不一样了——威力十足。

    然而。

    「等等！住手！别开枪！」

    也许是少女的脚程不够快，也或许是边走边推轮椅很吃力，所以两人的距离愈缩愈短……被绑架的当事人奈奈子，举手投降似地拼命挥着手。

    「开枪的话也许会打到在下！打到在下可痛死了！肯定呜呼哀哉啦！」

    《没问题的啦J~》

    我露出可爱的笑容说。

    《奈奈子死不了的啦——我坚信不疑呢~》

    「你这信心是打哪里来的？在下被枪打到当然也会死啊！」

    《死了就算了……》

    「黑心！你这孩子真是黑心肝！在下这做母亲的好伤心！竞被长久以来万般疼爱的孩子给背叛，真是绝望透顶……！」

    《我才不是小孩！而且也不是你的孩子！》

    「她是你妈妈？」

    原本刚刚那个全速奔跑的钻子头姑娘突然放开轮椅上的手，转身问道。因事发突然，奈奈子所乘的轮椅直直往山丘的斜坡前进，「呜哇啊啊啊~~~~~」随着奈奈子凄厉的惨叫声，轮椅直接往斜坡掉下去。

    咚哐。

    虽然传来奈奈子摔下轮椅掉落斜坡撞击地面的声音，但钻子头完全没看她，双眼冒着怒火瞪着我们，并大大地摆起架子来。

    「混帐王八蛋！」

    口气粗俗又低级，果然跟她的千金大小姐外表很不搭。

    「你们这些家伙！」

    她严厉地直指着我们，似乎现在才发现我的样貌异于常人，惊讶地倒退几步，虽然有点吓到却仍挑衅地大喊：

    「那、那边那个小不点！」

    《竟然叫我小不点？》

    我也感到怒火中烧，在千纱的胸膛上架好备战姿势。

    《你才是小不点吧！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身高跟奈奈子差不多哦！你才是小不点！》

    没错。

    钻子头姑娘的外表怎么看都像是十岁以下的幼童，声音也尖锐得像是未变声的小孩一样。在我过去还是人类的时候，虽然长得不是特别高……至少比这家伙高啊！

    「哪一个才是小不点——一点都不重要！」

    钻子头涨红着脸，说着自相矛盾的话。

    「而且你才是小不点！」

    「…………》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总觉得非常火大。

    突然冒出来。绑架奈奈子。叫我小不点。不听人家说话。

    《你到底是谁……！》

    我大声咆哮后，钻子头姑娘也许为了要显示她的高大——挺着胸膛手插着腰，嚣张地摆起架子。

    「我的名字叫做美利坚·合众国！吓到了吧！」

    不认识。

    看到言行举止都像个小朋友般幼稚的美利坚，我摆出想跟她吵架的态度。无形的火花四溅，空气中充满浓密的紧张感。千纱小声地寻问：「那个……不管奈奈子大人……可以吗？」但我没理她。

    现在将眼前令人不悦的生物弄哭，才是最优先该做的事。

    这是场殊死战。先别管奈奈子了。

    美利坚也是同样的心情吧，所以警戒地瞪视着我。

    「我先声明。」

    有点口齿不清，语气果然跟个小孩子一样。

    「能够叫奈奈子母亲的，只有我一人。」

    「…………》

    「能够跟奈奈子恩恩爱爱的——只有我一人！」

    远处的海浪无意义地跳动着。

    群鸟们似乎被什么吓到，大批鸟儿全都飞往临近的森林。

    「…………》

    虽然觉得很累人，也许我是为了自尊心，总觉得不顶回去的话会很不甘心，因此我的视线直直盯着美利坚。

    《奈奈子称『我的孩子』的，只有我一个人。》

    「呜哇！」

    美利坚大大往后仰，浑身颤抖着，朝向奈奈子奔去，奈奈子不知何时已靠自己的力量爬到轮椅上，再转动着轮椅爬上来。

    「奈奈子~」

    她快步地跑过去，往身上的白色衣服全都布满杂草的奈奈子胸膛扑上去。

    「那个小不点欺负人家~~」

    又叫我小不点了……

    我感到怒火中烧，在我正前方的美利坚小姐把脸凑近奈奈子。

    「……啊，在下想起来了。」

    美利坚小姐的脸来到几公分的地方后，奈奈子才恍然大悟地说：

    「你该不会是美利坚妹妹吧？」

    「你终于想起我啦，奈奈子！」

    美利坚小姐立刻开心地跳起来，也许是习惯动作吧，她一离开奈奈子便耀武扬威地说：

    「美．利．坚．合．众．国！」

    摆出谜样的姿势，还抛了个媚眼。

    「——的说~」

    「就是说啊，美利坚妹妹，好久不见了，你还活着啊？」

    奈奈子似乎没什么兴趣地瞄着美利坚，还用手顶着熊抱着自己的美利坚小姐的脸，以防她靠过来。

    「好久好久以前，对世界来说已经功成身退……不对，应该是一开始就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与理由的『特异点』竟然未被删除，至今仍存在着，对此在下可是非常惊讶哦。哎呀呀，原来世界比在下所想的还要柔软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猛然发现——这个声音刹那间变得冷漠。

    「真有趣呢。」

    我觉得……有点可怕。

    奈奈子，在说什么啊？

    「……奈奈子？」

    美利坚小姐似乎也不晓得奈奈子在说什么，眨了眨眼睛——摇了摇钻子辫子。有点不安地把手伸向奈奈子，又立刻收回来……但仍勉强地露出笑容，努力表达自己的情意。

    「总而言之，很高兴我们能再见面上奈奈子……你跑去哪里了？」

    她低着头。

    「好寂寞……人家一直一直都好寂寞……」

    低声说着不明所以的话。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好寂寞——」

    接着抬起头。她的表情就像历经风霜的老人般苍老。

    「可是。」

    瞬间恢复原来的表情。开朗又有点任性的孩童模样。

    「你又回来见我了？真的好开心哦~」

    奈奈子对这句话没反应。美利坚小姐的笑脸——有点僵硬。然而，她却盲目地、一股脑儿地持续向奈奈子表示她的爱意。似乎到现在才想起美利坚存在的奈奈子，我当然很清楚，她应该不是特地来见美利坚小姐的。

    可怜的美利坚颤抖着肩膀，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央求说：

    「我、我会盛情款待你的，所以，不要再离开我了……奈奈子。」

    「…………」

    奈奈子没有反应。

    异样的沉默。

    她是如何感受这种难耐又折磨人的时间，在奈奈子沉默不语的期间——一辆黑色高级轿车驶向我们。这辆车与在只看得见森林和大海的大自然里很不相称。

    驾驶座的门开启。

    然后——很老套的，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司机走下来。

    「时间到了，美利坚大人。」

    「…………」

    美利坚没有回答。她还在等待奈奈子的回应。但司机却毫无感情地走向美利坚小姐，抓住手硬把她拉向轿车。

    她就这样被强迫压入轿车里。

    美利坚的表情，

    宛如喜爱的布偶被无情地抢走的幼童一样。

    「奈、奈奈子！」

    美利坚小姐从轿车探出身子，凄厉地大喊。

    「妈、妈妈——」

    一直到最后，对于把自己当成一般人看待，不曾温柔以对的奈奈子——她仍如此热情地呼唤着并离我们愈来愈远。我转回头看，美利坚小姐所留下的野餐篮、野餐垫与饭团并未撤走。

    如台风般出现，又如台风般消失。

    美利坚．合众国。

    被奈奈子称呼——『特异点』。

    「呵……呵呵……呵呵呵……」

    低着头窃笑着的人是——奈奈子。

    她自言自语地，喃喃说着听不懂的话。

    「事情变得愈来愈有趣了——在下那消失的三个孩子，似乎被卷入连我也难以想像，不知是谁所安排的教育里……『特异点』的立场是什么？老师？学生？呵呵……呵呵呵……这样也好！一直由身为父母的我亲手教育那些孩子，也许刺激的力道不够吧——真是太棒了！」

    果然，对我而言，这个人——我并不了解。

    她期望什么？

    她在想什么？

    她想……做什么？

    奈奈子无视于脸色苍白伫立在那里的千纱以及胸前沉默不语的我，自顾自地仰望着蓝得有点假的天空后哄然大笑。

    「那么——高等教育开始了！」她宣布说。

    由骇人又残酷的谎言与试练所填封起来的战争，终于开打了。

    三名中村奈奈子绝对逃不过——惨酷的命运又再度轮回。

    「这可不是义务教育哦——所以跟不上的孩子就别管他了。」

    于是，直到被命名为高等教育，充满恶意的每一天结束为止……

    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世界——即将改变。

第三卷 高等教育篇 Ⅰ 关键人物 ＜前篇＞

    几乎已经习惯《王国》里的生活了。

    但再怎么说，开始在这里生活也不过才一个星期。之前居住的地方不是很正常，不过——该怎么说呢，有时候会突然有很大的疏离感。

    彷佛身在梦中一样。

    不，应该说是正好相反。

    之前像是一直身处恶梦中一样。

    这里是我本来应该待的正常世界。

    即使这么想，仍是感慨万分。

    「唔，这里怎么看都只有人类，可以安心了……」

    我边笑边独自呢喃，坐在附近的花坛中，不厌其烦地眺望着《王国》城下町（注：城下町是日本的一种城市建设形式。以领主居住的城堡为核心来建立的城市。世界大部分的城郭城市，多是城墙包围整个城市。而日本的城下町，则只有领土居住的城堡才有城墙保护。而平民居住的街道则无。）的风光。

    平凡无奇的——街头景致。

    这个乱世之中能够保有『平凡』……已经算得上丰功伟业了。

    我所成长的城镇，算是避难的落脚处——马不停蹄地逃离机器人的威胁，最后来到的村落可说是穷乡僻壤，生活环境并没有那么舒适……

    但这个城镇却不一样。

    依然保有『人类城镇』的完整样貌，简直就是奇迹。

    柏油铺成的道路。装点街景的行道树与花坛。栉比鳞次的花店、蔬果店、书店以及速食店等等。水泥墙配上玻璃窗。一根又一根的电线杆。红绿灯。五颜六色的看板、餐饮店飘出来的香味、最重要的是走在街上的人们——让我真实地感到我终于回来了。

    穿着一般的服饰，溜溜狗或骑骑脚踏车——因为已经厌恶机械之类的东西，所以这里没有电车或汽车等的交通工具，反正这城镇不大，骑脚踏车便绰绰有余了。我穿着T恤牛仔裤之类普通的服装，用慈爱的眼神眺望来来往往的人群。

    皮肤的颜色？发色？年龄？性别？

    原来每个人都有这么些许的不同啊，我想。

    至少——城镇里的人们。

    身体中没有半颗齿轮。

    并不是机器人。

    「中村先生，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个什么劲儿啊？」

    身后有人在叫我。

    我回头看，站在那里的是跟我一起住，感情就像家人一样好的女孩，亚砂里。

    「你这样看起来好像可疑人物，别这样啦……我觉得好丢脸。」

    年纪明明比我小却用一副姐姐的口气教训我，个头娇小的少女。

    姓渚，名亚砂里。全名是渚亚砂里。

    她跟我是远房亲戚，与没有任何家人的我，从不懂事的年龄就一直住在一起，两人的关系几乎跟兄妹一样，也可说是青梅竹马。我与她在这个《王国》的城下町偶然重逢，于是又理所当然地住在一起。

    能够活着再见到面简直算是奇迹，但亚砂里的个性很死要面子，想不通她的反应怎会如此冷淡，跟久违的我再次见面也没流下一滴眼泪——只是小小声地说：「你回来啦？」然后又问：「今天晚餐想吃什么？」说着这种生活琐事，一点都不会令人感动的话。

    总之，她是一个个性淡漠的女孩。

    有时我会忘记她的年龄，应该是十五岁左右吧。如果穿可爱一点的衣服就会很可爱，但她却都一身灰扑扑的打扮。现在也只是随意地把头发束起来，穿着欧巴桑才会穿的烹饪用罩衣。

    这样的亚砂里受不了我似地揉着肩膀，并用两手抱着瓦楞纸箱朝我走过来。这个城镇的食物或生活物资完全是配给制，有时会像这样一手拿着兑换票到店里拿东西。仔细一看，到处都看得见同样用一只手拿着兑换票排队，或抱着瓦楞纸箱走路摇摇晃晃的民众。

    看似和平。

    但现在正处于，

    人类与机器人大战的——战争时期。

    「来。」

    我愁怅地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这时亚砂里将放满罐头的瓦楞纸箱放到我头上。

    「你别装傻哦，中村先生也要工作、工作！」

    「啊，抱歉。」

    说的也是，我也该负责劳力的工作。现在的我简直跟尼特族差不多（注：尼特族（NEET），是指一些不升学、不就业、不进修或参加就业辅导，终日无听事事的族群。）平常已经没帮忙做家事，如果再不工作就真的是不被社会需要的人了。

    一对了。

    我把瓦楞纸箱一把扛在肩上，然后看向一脸满足地手插着腰的亚砂里。

    「你别这么生疏，还叫我中村先生。」

    「但你真的是中村先生啊。」

    亚砂里半眯着眼，像是不懂我的问题似地回道。

    「而且直接称呼你的名字，这样好像男女朋友一样，很恶心耶。」

    很恶心，会吗？

    看到我有点沮丧，亚砂里难得有点紧张地挥着手说：

    「因为之前都叫你阿兵哥，但中村先生已经除役所以不是阿兵哥了——这样的话该怎么称呼你呢？人家也很烦恼啊。」

    也是啦，我已经不是军人也是事实，不过，被像家人一样的女孩中村先生中村先生地叫，还真不是滋味呢。

    而且，应该怎么说呢，因为在那里叫的一直都是另一个名字，所以还不习惯——总觉得中村先生这个称呼很别扭呢。

    我边想着这种事，边与两手空空身体变得轻盈的亚砂里一同走在尚未铺柏油或水泥的城下盯路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

    「那么就取个亲密一点的小名吧。」

    「小名……？」

    「想想可用一句话来表现我这个人，适合我的小名！」

    「尼特族……？」

    亚砂里该不会真的很讨厌我吧？

    虽然快哭出来，但我仍尽量不去在意这个，努力露出笑脸来。

    「算了，别取小名了——对了，我跟亚砂里就像是家人一样吧，所以你就亲昵地称我一声『哥哥~』什么的……」

    「…………」

    听到我的话，亚砂里皱着眉后退了几步。

    「中村先生……虽然之前觉得你是既轻浮又白痴又不知在想什么的怪咖，但至少不是个变态……！哇啊啊……！」

    她哭了！

    骗人的吧？她刚刚说我是变态吗？唉，因为住在满是变态的孤岛好一阵子，我的伦理观或常识什么的全都坏光光了吧？不过，女孩子是会因为这种玩笑就哇哇大哭的生物吗？

    应该说，没想到我的评价竟然那么低。轻浮又白痴？不晓得我在想什么？亏我还坚信我对亚砂里面而言是个『可靠的哥哥』！

    对着慢慢一步步愈走愈远的亚砂里，我用无害的表情弹了弹手指说：

    「来嘛，亚砂里来来来……我不会欺负你，快回到我的身边吧。看来我们必须好好地谈一谈才行。」

    「…………」

    看到我的态度，亚砂里的表情并未缓和下来，反而口气悲怆地喃喃道：

    「是战争……是战争改变了中村先生……唔，你不能悲观哦中村先生……就算大家都叫你变态变态的，就算大家都朝你丢石头、吐口水，人家还是不会放弃中村先生哦……！因为人家是中村先生的……家人……！」

    「…………」

    完全被认定成变态。

    我只是随便说说她就担心成这样，如果亚砂里跟小红帽说十秒钟左右的话，肯定会昏倒的。

    「小红帽……啊。」

    像这样跟亚砂里过着与稍早之前一样，理所当然的普通人生活后——差点就忘记了。

    那些不是作梦吧？

    虽然很不安。

    既不是梦、不是幻想也不是妄想……吧？

    那个奇妙的《学园》也一样。

    我所遇见的两名中村奈奈子也一样——

    ◇◇◇

    人类与机器人大战中。

    身分不明的天才科学家，中村奈奈子所制造出罪孽深重的人工生命《赤郡猫》——这些AI人工智慧所制造出来的机器人们，拥有自我、能够自行思考、判断，最后天经地义似地企图反抗创造自己的人类。

    原本骄傲地认为自己才是地球支配者的人类，一一被龇牙咧嘴的机械孩子们所打败，人类文明受到严重的打击。被虐杀、被夺走版图、虽然现在仍持续抵抗着——但人类的确正一步步走向毁灭。

    然而。

    拥有钢铁塑造的身躯与强大无敌的武器，具有压倒性战力的机器人与因长年处在安稳平和下战力变弱的人类——敌我的实力差距虽大到几近绝望，但机器人却仍然无法完全消灭人类……

    一直坚持到最后，计策用尽方法用尽，人类仍持续奋力对抗着。

    这本来是不可能的现象。

    无论在数量上或逻辑上，都是不可解的抵抗。

    为何会这样？

    为何自己无法将完全处于劣势的人类尽数消灭呢？

    机器们用萌芽的自我不停地长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最后终于解开这道谜题。

    结果——他们获得某个结论。

    因此设立了一个教育机关。

    这是由机械建造而成，让机械们学习人类而设置的教育机关——《学园》。

    机器人之所以无法将人类尽数消灭，是因为机器人无法理解人类特有的……感情、努力、毅力、希望等，能够将所有人类变得更坚强的情感。

    这样的话，就去寻找这些情感的真面目并加以学习，成为具备人类坚强力道的超级机器人，自己就永远不会输给人类——甚至可以立刻毁灭人类，它们打的应该是这样的如意算盘。

    因缘际会，以人类尖兵的身分被送入这般既疯狂又可笑的校舍里的人，就是我。

    当然，因徵兵而成为人类军队的我没有拒绝的权利，总之，虽然不晓得《学园》是个什么地方，仍旧奉命前往……

    然后——发生了各种事情。

    逐渐明朗化的《学园》那扭曲的教育内容，并与在那里学习的学生机器人们相遇。连自己也被误会成机器人的我，被这个奇妙的学习课程折磨得不成人形。

    日复一日的日子中。

    我体验到种种的邂逅与别离。

    第一个朋友、背叛者、死于我手中的——加藤千纱。

    徘徊在电脑空间里，憎恨中村奈奈子的《保健室医师》——萝莉爱。

    反抗《学园》，被赞誉为英雄的——小红帽。

    《学园》最强行刑者，人人所畏惧的——断头人中村奈奈子。

    到了现在，这些女孩子身上还是留下一堆谜团。

    像是千纱虽然是《赤郡猫》的末端，但这样的她为何要欺骗我，又是为了何种目的教导身为《学园》学生的我？

    还有萝莉爱与奈奈子那不明不白的过去——

    最重要的是。

    拥有同样长相与名字，两名中村奈奈子。

    对我而言，小红帽与断头人中村奈奈子比任何人都要来得重要。

    我的名字也是中村奈奈子，而且我的长相似乎也跟他们一样。

    关键字是『中村奈奈子』。

    根本的问题是『人类』与『机器人』。

    虽然隐约有所了解，但总觉得无法释怀，我们不愿意掉入像是命运般的巨大洪流中，且人生被左右，因而破坏《学园》并采取一致的行动……坐船冲入未知的大海。

    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只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逃避般的义务感与冲动——我们就这样逃出《学园》。

    结果……在长时间辛苦的航海之旅最后。

    我们所搭的船被卷入暴风中，不仅船因而沉没，我与两名中村奈奈子也跟着失散。

    似乎是被海浪打上岸边的我，被人类军队带走——因为亚砂里的爸爸是我的亲戚所以将我领回，我就这样在这个《王国》住了下来。

    当然，在《学园》里的每一天，并不觉得全是一场梦。

    我仍持续寻找奈奈子们的踪影，而且也没忘记在《学园》时，对所有一切产生的疑虑与疑点。

    然而——

    不知何故，我却有一种仿佛置身梦境的感觉。

    ◇◇◇

    平凡的街头巷尾。平稳的时间。

    在那个《学园》时一直都很渴望的——人类应有的生活。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我并非完全地感到安心。

    所谓人类的城镇——

    就是如此安静吗？

    「…………」

    我的胸口感到一股莫名的骚动并静静环视着周遭。

    没有愉快地互相交谈，只是单纯在路上走着的人们。因为是配给制所以不用招览客人的店家。没有发出车轮转动的声音，默默踩着脚踏车的人。若说教养很好也有点过分——安静到令人害怕的狗儿。城镇里没有流窜的音乐。因为没有播放的机器，所以这样并不奇怪……

    我的视线紧跟着这个城镇，最后总会——停在某个地方。

    傲然耸立于城镇的正中央，西洋风味的城堡。

    石造建筑古意盎然的城堡，原本利用这栋建筑物的是政府，应该说是城镇的中枢机关吧。这个城镇之所以被称为《王国》，正中央的城堡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平凡的大街小巷正中央，孤独耸立在那里的异物……

    我的心中涌起挥之不去的不安。

    「转旋的枫叶~飘落的落叶上煮一煮吃下去的话就会变成大红色~」

    我跟在一边唱着谜样的歌曲，一边踢着小石子走路的亚砂里身后，心不在焉地发着呆。我反刍着之前浓郁紧张的日子，然后想想平静安和的现状。

    我在《学园》里接受奇异教育的这段期间，人类的状况似乎更加恶化——人类所支配的领土的确已经减少，原本我与亚砂里所属的国家已不见国家应有的一丝一毫。

    结果是——政府被颠覆，国家四分五裂，变成各个村落各自为政，开始持续过着害怕机器人的威胁且饥饿困顿的生活。说个题外话，因为上述的过程，我服役的军队也解散，我被送入《学园》的理由当然也就一直没解开。

    无论如何。

    亚砂里那体弱多病的父亲与还是小孩子的亚砂里，之前勉勉强强可以赖以为生的杂货店再也经营不下去，亚砂里的父亲拜托他的老朋友，才终于搬到这个《王国》生活。他们似乎很早就接获我战死的通知（应该是我所乘坐的飞机坠毁的缘故）——所以放弃了我，以自己能够存活下去的情况优先考量。

    这个判断，的确没有错。

    这个《王国》——被这么称呼的土地，和平到令人不觉得现在正处于战争时期。

    食物丰富，也没有明显的病害或灾害，治安良好，所以易于生活。此刻我所抱的配给品质量都有保证，甚至令人觉得这里是天大的恩赐。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难民聚集在此，目前的人口约有数万名。为防御机器人攻过来的危机，四周全用高墙围起来，成为周遭附近难得一见的都市国家，且从《王国》的规模来说，应该还可以再收留更多人，但在这样的时代已经居住了令人不敢相信的大批人数。

    人们从事农耕或畜牧业，甚至有余力进行娱乐活动，欢欢喜喜地过生活。那样真的很令人高兴。我也难得见到亚砂里的笑容——在以前的土地上她很少笑。

    只是不曾改变过的异常感觉仍使我的内心焦燥不已。

    这真的只是——杞人忧天吧。

    不会太和平了吗？

    像做梦一样。

    简直像……骗人的。

    「中村先生？」

    收起歌声，亚砂里望着我的脸不安地唤着我。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很苍白呢……」

    「没事——」

    我想太多了。

    因为曾待过万物全由谎言所构筑而成的《学园》，所以造成对任何事都抱持怀疑的习惯。肯定——是这样的。

    我跟平常一样露出吊儿郎当的笑容，紧紧抱着亚砂里。

    「就是说啊。战场上如恶梦般的记忆折磨着我的精神……所以，亚砂里你要安慰我！用爱来感化我！」

    「哇啊啊啊！」

    亚砂里两手乱挥乱甩，脸涨得通红，气得大喊：

    「真是的，人家在担心你，你却敷衍人家。中村先生每次都这样。」

    对不起了。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不想让本来就很辛苦的亚砂里，白白浪费精神在我身上。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

    我对连耳朵也变红挣扎着想要逃开的亚砂里，感慨地说：

    「亚砂里总是这么可爱啊。」

    「你在说什么啊。人家一点都不可爱。你别这样啦中村先生，会被别人看到的。」

    亚砂里终于脱离我的熊抱，手插着腰教训着我：

    「受不了，中村先生真是变态。禁止色眯眯的动作。」

    这是色眯眯的动作吗？真抱歉。

    也许是不高兴吧，亚砂里鼓着脸颊快步往前走。

    「……中村先生去打仗后，听到你战死的消息，我难过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样，突然活着回来的中村先生一点都没变——为你流眼泪的我真是个大笨蛋。中村先生是猪头，我最讨厌你了！」

    「对不起啦亚砂里！你别生气啦！我给你吃糖糖！」

    我快步地追上去，用一只手翻翻口袋后，拿出塞不进瓦楞纸箱所以放到口袋的糖果并递给她。亚砂里虽然一脸的臭脸，却还是打开糖果的包装，津津有味地舔了起来。

    然后发脾气地说：

    「中村先生老当人家是小孩子……」

    「那是因为不管到了几岁，亚砂里都是我可爱的妹妹啊。」

    我摸摸亚砂里的脸，她果然有点生气地把头歪到一边，脸皮厚的我为了缓和现场气氛而拚命找话题。

    「对啊，大叔怎么说？就是我拜托他的那个……」

    「对了，中村先生有想要找的人嘛。」

    亚砂里轻轻眯起眼睛，静静地低声寻问。

    「……是女的吗？」

    「咦？对啊，是两名女孩子哦，在战地时对我很好。我能活着回来也多亏了她们两人，虽然一起逃出去，途中船却被卷入暴风中而翻船了……然后——咦？为什么亚砂里不听我说话？哥哥好寂寞哦！」

    我又追着自顾自地往前走的亚砂里。

    「亚砂里！你别担心，完全没发生不可告人的事哦！她们不是我的情人或太太，假设找到她们，我也不会要求她们跟我们一起住，因为我不想增加亚砂里做家事的负担啊！亚砂里？看看我啦？我好寂寞哦！」

    「随便你，反正跟我又没关系。」

    你那样子看起来哪里是没关系的脸啊！亚砂里！

    「算了。」

    终于稍微拉近距离的亚砂里淡淡地说：

    「因为爸爸在城堡里工作，只要查一查《王国》里所发生的事应该就知道了。也能立刻晓得中村先生找的人在《王国》哪个地方——不过，既然爸爸什么也没说，应该就是还没找到吧？」

    亚砂里用复杂的表情看着担心奈奈子她们的我。

    「你不能悲观哦，中村先生。一定找得到。」

    「唔——」

    我被年纪比我小的女孩子安慰。

    不过，奈奈子她们真的没事吗？

    翻船后已经过了一星期。如果她们没有抵达《王国》，恐怕会遭遇不测。然而，这里出入受到严密的管制，因此我也无法离开《王国》去找她们…………

    无力感涌了上来，我很难照亚砂里所说的，要保持乐观。

    一定还活着。肯定还能见面。

    我只能这么相信，这么祈祷着。

    即使我的愿望不一定能实现。

    「——」

    突然间，空气的温度产生变化。

    猛烈的爆炸声。这轰隆巨响非常耳熟——

    「咦……？」

    我仿佛被碰触到脸颊的热气引导似地，连忙看向声音来处。无论是亚砂里或路上的行人，也都仰头看着那里。

    在包围整个《王国》的高墙另一端。从内侧看不见的巍峨白墙外侧，某股强烈的热气——

    同时。

    「这里也……？」

    被称为《王国》城下町的住宅区正中央，彷佛为了睥睨整个城市而建造的古城般的尖塔……因为光的关系，从我的位置只看得到影子的那个黑蒙蒙的支配者住处，出现如冷冽的寒气般——杀气的漩涡。

    几乎是同一时间。

    彷佛计算过的一样。

    高墙之外，冒出如怒火般的红色爆炸火光。

    令中央尖塔也为之流泪的蓝色斩击。

    虚幻似地、如梦似地，爆发出来——

    划破天空的红色破坏力。

    劈断尖塔的蓝色闪光。

    宛如宣告祭典开始的烟火一样——大大震撼着和平的《王国》。

    有人尖叫也有人欢呼。没有人明白红色与蓝色的意思。亚砂里不安地紧紧揪着我衣服的下摆。但我却没有反应。

    刚刚的是——

    刚刚的是。

    「中村先生……？」

    亚砂里奇怪地抬头看着我，眨眨眼说。

    我仍无法反应——目不转睛地望着残留在天空中的红光与蓝光的轨迹。浑身颤抖，脑中一片空白。

    「她们还……活着啊……」

    那些光芒正是两名中村奈奈子仍活在人世间的最佳证明。

    ◇◇◇

    坐立难安。

    还活着。奈奈子与小红帽——尚在人世。我的内心涌上一股热气，对任何方面都抱持消极态度的我难得会无意识且奔命地往前跑。我将抱着的配给瓦楞纸箱放在一旁，快速跑入附近的建筑物里。

    「等等……中村先生！」

    亚砂里吓了一跳吧，她吃惊地大喊——很抱歉，现在我没办法理你。我头也不回地全速朝前方奔去。

    这个《王国》的四周全用高墙围起来。

    因此就算想要到外面确认红色闪光的真面目，也会被驻守高墙关口的卫兵给赶回来吧。为了防止一般人靠近，城堡附近也用金属网或高墙围起来……不过，应该还是可以从远处观察城堡的状况。

    尽可能站在高处。

    爬上能够看见高墙外面与城堡全貌的位置——

    这样就可以确认了。

    两名奈奈子还活着。然后，一晓得她们的所在地，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去见她们。同样的长相，如命运般牵引在一起的少女们。

    好想再见到奈奈子们。

    我所受到那两人的友情或爱情般的羁绊，比我想像的还要深。无论其他人是敌人或骗子，我都对她们两人坚信不疑。

    不对，是誓言要相信她们。我在《学园》时对着大海发誓，绝不会背叛她们。

    所以我……为了她们两个人，必须全力以赴。

    即使从以前一直是随波逐流，恰如其分过生活的我，无法跨越的残酷的命运——只要三个人

    在一起，互相弥补彼此的不足，一定就能突破难关……这是我们在《学园》中了解到的道理。

    奈奈子。小红帽。

    现在——怎么样了？她们之前一直在哪里呢？

    好想见她们。

    好担心她们。

    不知不觉到处都是缺角的内心，似乎被这样的感动给填补了起来。

    一楼。

    陈列着商品，明亮的便利商店，头也不回地穿过去。

    二楼。

    找到楼梯后狂奔上去，通过某公司的门前。

    三楼。

    来到通道的另一边，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四楼。

    是英语会话教室。陶艺教室。没什么兴趣。

    五楼。

    专心一意地横越，满是空荡荡的房间通道。

    屋顶。

    广阔的天空。我将老旧的门锁像是快要扯坏似地打开来，冲上屋顶后踢了踢满是沙尘与水垢的混凝土地面。我急忙往扶手的位置移动，调整好呼吸后看向前方。

    刚刚释放出蓝色与红色光芒的是——

    我看着城堡，看着高墙外。

    崩塌的城堡。烧焦成一片……高墙外远处所见的漆黑森林。

    奈奈子与小红帽就在那里吗——？

    我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来，脚一软当场跌坐在地上。

    总而言之，确定她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过，既然发出攻击，或许她们的状况很危险。得赶紧到她们身边，跟她们会合，然后……然后。

    「中村先生！」

    某人严肃的声音促使我回过神来。

    追在我身后的是，抱着瓦楞纸箱从开启的门像是摔进来似地出现——亚砂里也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站着并瞪着我。

    「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把东西放着不管。」

    生气了。

    想也知道。

    我背对着屋顶的扶手，猛然惊醒。

    我在焦急什么，真不像我的作风。真受不了。平常老是一副吊儿郎当得过且过的样子……才是我基本的人生态度。自从体验到《学园》生活后——就完全变了个人。

    当然——这并不是件坏事。

    那股冲动与热切的情感。

    自己的内心里竞也有些许的人性，觉得很难得。

    是的。

    偶尔惊惶失措也无妨。淡淡地生存着也太乏味了——

    「真是的！」

    走向这边，抓着扶手瞄了眼风景后再盯着我看的亚砂里——斥责我。

    「一点都没有反省的样子。你不会永远都是小孩，所以不要尽做些蠢事——真的是，你到底……」

    「呵……呵呵……呵呵呵……」

    「……中村先生？」

    我冷不防将不解地歪头看着我的亚砂里一抱。

    「呀啊啊啊啊！」

    「你上当了！我是故意要你追我…………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把你引诱到这个空无一人的屋顶上。」

    「你在干什么啊！大骗子！你对人家根本就没兴趣啊！」

    唉。长久住在一块儿，怪不得谎言一下就被戳破。

    但我并不退缩。虽然谎言被拆穿，但至少能做些智障的事，说些混话来敷衍过去……别让亚砂里操无谓的心——

    唔？

    「…………」

    亚砂里怎么没有跟平常一样对我破口大骂……

    不知不觉中长大，像是我可爱妹妹的女孩，低头颤抖着——将我那从身后以倒剪双臂的姿势抱着她的手一把握住。

    「……亚砂里？」

    为什么？

    吃了一惊。

    一直以来，我都没把她当成女孩，而是年纪比我小的家人。

    不太意识到她是异性。

    「中村先生。」

    她的体温、她的发香以及柔软的身体。

    她无言地主张着自己并不是妹妹，而是名叫渚亚砂里的女孩子。

    「中村先生，好残忍。」

    ……

    ……她在说什么？

    「每次每次都这样。」

    亚砂里没有看我，只是微微颤抖着，浏海遮住了表情——

    「都不正视——人家的心情。只是说什么家人、妹妹的……都不让人家替你分担一点。烦恼与痛苦也都不让我分担。老是这样顾虑着我、担心着我……你别瞧不起，别瞧不起人家！」

    ……亚砂里。

    「中村先生太残忍了。」

    这次——我听清楚了。

    亚砂里擦拭眼角并甩开我的手，用湿润的双眼望着我。

    理应擦干的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下来。

    「好残忍，虽然温柔却很残忍。」

    她的脸凑向我，然后把头大力地——靠在我的胸口上。

    颤抖的身体比我所想的还要纤细且脆弱。

    不知不觉间伤害了她。

    但是，我还是将她设定成不能依赖的人。

    不过亚砂里，我并不是讨厌你或不信任你——只因为我不想让你那小小的肩膀再承担多余的重量。

    「亚砂里。」

    嚎啕大哭的她，在倔强的表情下，竟然有如此深的烦恼。

    我竟然没有察觉，全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

    我搂着她的肩。泪水压在我的胸口——只要擦掉就好。

    「总有一天我会跟你说明……全部的事。可是现在还……」

    我只希望你别被卷入，围绕在我身边充满恶意的命运。

    亚砂里。因为你是我的正常生活。

    「对不起……」

    或许——你会觉得我这样的态度很傲慢。

    可是。对不起。亚砂里。

    我是……没有自尊心的无情人。

    我只能用不让你知道，不让你扯上关系的方式来保护你的懦夫。

    你可以尽量凶我或骂我。

    但是——请你别哭。

    若你哭了，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

    「开动了。」

    双手合十准备开动。

    正面拿着盛了一大碗饭的碗——我立刻拿起筷子一口气大口大口吃着。真是太美味了。

    「中村先生，你要把饭咬一咬才能吞下去啦。」

    亚砂里不耐烦地教训着我。

    我很庆幸，刚刚那股奇怪气氛已烟消云散。我也努力不去触及刚刚跟亚砂里所谈的话……跟平常一样的猪头哥哥。唔。总觉得，刚刚好奇怪哦。

    现在是黄昏，刚好是晚餐时间。

    这里是个不怎么宽敞，廉价公寓里的其中一间。三楼高的房子有六间房间。其中一间就是我们租的房子，我与照顾我的父女共同生活在这里。

    这问是附厕所与浴室的1LK，其中的1——空房间是年龄正值尴尬期的亚砂里的卧房与仓库。L是起居室也就是生活的区域，我吃晚餐的地方也是在这里。到了夜晚就变成床铺。K是厨房——属于亚砂里的管辖，所以我不太清楚里头的情形，好像自来水与瓦斯容易中断的样子。

    虽然是狭窄又称不上优雅的环境——老实说，能够在有天花板的地方睡觉就很感恩了。

    总而言之。

    我坐在椅垫上，将摆在矮饭桌上的料理狼吞虎咽地吞下去。

    虽说是料理，但在这样的时代也不可能豪华到哪里去。一汤一菜。白饭与味噌汤，配菜是腌渍物。以上。饮料是淡茶。

    「小亚，好想吃肉哦！」

    流露出不满的声音，与我采相同姿势扒着饭的男性——他是亚砂里的父亲，养育我的亲人……名字是渚空海。

    外表又高又瘦，就像细细长长的针一样。脸上浮现亲切柔和的笑容，眼睛与胡渣很显眼。不晓得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因为大部分时候都穿白色衣服，此时也因为脱掉很麻烦，所以没更衣就直接吃饭。

    亚砂里一脸臭脸，毫不留情地斥责自己的父亲。

    「爸爸……能吃饭还不晓得感恩的话，可是会遭天谴的哦。」

    「可是就想吃啊。我想吃炸鸡！也想吃猪排饭！」

    开始闹脾气了。

    亚砂里之所以经常唠叨，肯定跟这个人有关。

    整张脸臭了十倍的亚砂里叹了口气后站起来。

    她往放着冰块，样式古老的冰箱翻找了一会儿。

    亚砂里走回来时，手里拿着放了三颗蛋的小碟子。

    「嗯。」

    亚砂里每人发一颗蛋，自己也很快地打一个蛋在饭上，然后默默吃着饭。大叔讶异地偏头看着默默吃饭的亚砂里。

    「小亚……爸爸觉得应该要把蛋养大比较好，至少要长成鸡吧，因为爸爸想看小鸡哦？」

    「那么只要加热一点就好。这是从养鸡场拿来的，应该能孵化吧？」

    「…………」

    大叔或许是拿爱理不理的亚砂里没辙，所以望着同样将蛋打在饭上的我。

    「中村君……最近小女对我真严厉呢。是谁养出个性如此古怪的女儿啊——或许是这样吧，真抱歉小亚……因为你没有母亲才很寂寞……一定是……唔，我再婚吧！」

    「爸爸吵死了！不能安安静静吃顿饭吗？」

    亚砂里冷淡地出声斥责后，自顾自地吃着腌渍物。

    空海先生因被女儿责骂而垂头丧气。

    由于谈话暂停，我便向沮丧的空海先生寻问一直摆在心中的事情。

    「请问……大叔，我拜托您找的人——有没有什么进展？」

    空海先生在《王国》中央处的城堡里工作。

    那里是本城镇的中枢机关。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城堡位于城镇的正中央。

    奈奈子与小红帽的行踪——虽然我自已也曾独自寻找她们，但效率毕竟有限，因此便厚着脸皮向任职公家机关的空海先生拜托他查一查。

    「啊——」

    空海先生有口难言似地，闭着嘴咀嚼着腌渍物。

    「老实说，一点进展都没有呢。啊……可是，你可不能悲观哦。她们一定不会有事的——今天啊，城堡里乱哄哄的呢。好像是因为某种意外，害得城堡高塔的一部分崩塌了。」

    「啊，我也看到了。」

    为了想得到一些情报，我挺出身子说。

    亚砂里也点点头，补充道：

    「人家也看到了。某个蓝色光线眨眼间就将城堡劈断。」

    「哎呀呀。」

    空海先生听到我与亚砂里的话，困扰地耸了耸肩。像是「丑态被看到了呢！」的感觉。

    「呵呵……你们别担心，我想不会再发生这样的意外了。唔，虽然原因尚在调查中，但城堡里的人都是优秀人材。」

    我没有在担心啦。

    虽然话题转不到奈奈子的身上，但我还是积极地想问出个所以然来。

    「请问，大叔……关于那个蓝色光线，若您知道些什么可否告诉我？」

    「咦？嗯——」

    空海先生眨了眨眼睛，投降似地搔了搔脸颊。

    「是没关系啦……不过，你的兴趣可真奇怪。中村君果然是男孩子。」

    「这个——」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所以搭不上腔。

    「看到蓝色光线的同时，《王国》外面也看到了红光。」

    「…………」

    空海先生的表情更加难看，还懊恼地抱着头。虽然这气氛有点怪异，但我却不在乎。那道蓝色光线肯定就是奈奈子所释放的能够劈断一切的蓝色斩击。红光则是小红帽的必杀技——火箭重拳。

    也许能掌握到她们两人，我的挚友们的消息。所以我不打算退缩。

    空海先生觉得稀奇地盯着我看，并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中村君……真不像你呢。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对任何事都马马虎虎——不会想深入探究的男人啊？」

    他从未说过如此意味深远的话，并把手肘靠在餐桌上，敷衍般地说着：

    「这个嘛……因为很危险，所以不太想提——其实啊，那道红光似乎是从城堡外的《野兽之森》所释放出来的呢。」

    「《野兽之森》？」

    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看向亚砂里，但她也摇摇头表示不知情。空海先生仍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

    「唔，你们真的不用担心啦——那个似乎是在城堡外，机器人们徘徊的危险森林。好像有几件《王国》的人靠近那里而被袭击的事件……人人都畏惧三分，因此称之为《野兽之森》。虽然小亚与中村君不会做那种事，但为防止你们因好奇心而想跑去哪里玩，所以一直没对你们说。」

    「机器人徘徊的——森林吗？」

    人间的世界中，机器人是危险的代名词。

    所有层面上属于人类的天敌。在这样的时代，遇到机器人就表示即将不久于人世。亚砂里也害怕地双臂环抱且脸色发白。

    空海先生察觉到我们的反应，挥了挥双手补充说：

    「啊，其实也不用那么害怕啦。机器人也不是一直都那么了不起……听说它们连越过《王国》高墙的能力都没有。据说，今天原本打算入侵《王国》的机器人全部——被保护城堡的美利坚大人军队给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空海先生自言自语：「啊，那个红光也许跟那件事有所关连呢，不过，调查这件事并不是我的工作哦。」我则立刻开口寻问：

    「请问，大叔，您说的美利坚大人是……？」

    虽然从刚刚一直问问题，倒也增加了点知识，这些也可做为寻找奈奈子们的线索。

    空海先生虽然对我的态度感到奇怪，但仍爽快地告诉我。

    「美利坚大人就是国王哦。这个《王国》的支配者。」

    我们所居住的和平的人类城镇，《王国》的支配者，美利坚大人……吗？

    「真是奇怪的名字呢。是外国人吗？」

    「在这样的时代也没分什么外国不外国了吧——」

    空海先生说着奇妙的话。

    「美利坚大人当然是……美国人罗。」

    美国？没听过这个国家呢。应该是跟我们的祖国一样，很久以前就已经毁灭的国家吧——我想。虽然有什么关连，但我不晓得。

    「唔……可是，那个美利坚大人应是非常优秀的人材吧。在现今这个世界，能保有如此和平的城镇，不是很难得吗？」

    「是这样吗？」

    空海先生若无其事地说些匪夷所思的话：

    「这个城镇之所以能够如此和平，并不是因为美利坚大人很优秀的关系——唔，这跟和不和平没有关系……反正这里只是那个可怜的美利坚大人的玩具箱罢了。」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也许在那个瞬间，空海先生忘了我的存在。

    「虽然不晓得那个破铜烂铁何时会玩腻这个玩具箱——反正，到那之前还能保持和平……全部都被推翻之前，至少先保持这样。」

    「大叔？」

    我出声唤他，空海先生这才回神似地，眨眨眼并搔了搔鼻子。

    「啊，抱歉——忘了吧，那只是我的自言自语，没什么特别意思。」

    再一杯，亚砂里接过他递出来的杯子并走向厨房。虽然嘴里叨念着：茶很贵耶，但亚砂里还是将冷掉茶壶再度加热。

    留在餐桌的我，突然感到胸口一震，于是开口问道：

    「大叔。」

    「……怎样？」

    「您称呼那个叫做美利坚大人的人是破铜烂铁吧？」

    「啊——」

    这对人类的评价来说并不是好的表现。

    简直是。

    简直是……

    「简直是，那个美利坚大人——是个机器人一样。」

    「中村君。」

    空海先生面向料理后停下筷子，直视着我。

    我的家人。感情深厚的远房亲戚的男性。

    可是，话说回来——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顿时感到恐惧。

    「啊，不是……你别想得那么认真，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毕竟这个想像好像有点古板吧，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那是。

    「不只美利坚大人，有时我觉得周遭的人类看起来都像是机器人。」

    对曾经历过《学园》生活的我来说。

    那是深深刺入我的内心，如利刃般的一句话。

    「这个世界其实没有半个人类……只是模仿人类的机器人，毫无意义地持续模仿着人类生活下去，而所谓真正的人类已经——在好久好久以前便已灭亡，我常会如此怀疑。」

    人类是什么？蓝发的中村奈奈子问说。

    想要身为人类的证明，白发的中村奈奈子说。

    人类与机器人，明确的区分在何处？

    我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周围的他跟她，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或许会被嘲笑这只是愚蠢的妄想吧。然而，在那间《学园》中，经常看见这愚蠢妄想变成现实的瞬间。

    世界容易被逆转。

    深信不疑的常识，眨眼问就背叛我。

    空海先生竟然也跟这样的我抱持着同样的怀疑——？

    在这个看似乎稳，充满人类的城镇……《王国》中？

    「这个想像最恐怖的地方在于——」

    空海先生静静地且认真地表示：

    「甚至无法断言自己是不是人类？」

    他露出柔弱的笑容接着说——

    「应该说……最近我积极地否定自己的人性。怀疑这个《王国》以及美利坚大人——也怀疑自己。因为怀疑周遭的一切与自己，所以我拿到了证据。」

    他在——

    说什么？

    「我说，中村君。」

    传来世界崩溃的声音。

    「若我与亚砂里也是机器人的话怎么办？」

第三卷 高等教育篇 Ⅱ 与特异点的遭遇 ＜前编＞

    遇到瓶颈。

    加油。我的贞操观念。

    ◇◇◇

    午夜时分。

    听到某个声音——在暗夜中微微睁开眼。

    我的睡眠一直很浅。几乎不曾作梦。若睡得太深沉会露出无法立即察觉危险的空隙，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在紧急状况下连些许的睡意也会致命，因此长久以来我都保持浅浅的睡眠，让头脑稍作休息的习惯。

    如野兽般，思虑常在某一刻觉醒。

    就像在这一瞬间，在我睡觉时有人靠近——便能立刻察觉。

    那是，当我是……《学园》里最强行刑者，人人惧怕的断头人中村奈奈子时，理所当然的情况。

    可是啊。

    该说是本能吗，虽然下意识睁开眼睛，但我也晓得并不是有什么危险靠近。我轻轻叹了口气再慢慢闭上眼睛，耳朵听着蹑手蹑脚走过来的足音。

    感受不到害意或恶意，几乎没有体重的孩童脚步声。

    「奈奈子~」

    呢喃地吐出如唱歌般的声音。

    「在睡觉吗？在睡觉吗？……嘿嘿~」

    声音听起来非常高兴，因为不忍打断这个声音，我只好假装在睡觉。紧闭着眼睛与嘴巴，假装不晓得有人靠过来。

    我不让对方发现地微微睁开眼，一边假装翻身——并确认走过来的人物。

    果然感觉不到任何危险，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从外表来看，不晓得这孩子比小红帽还小或是同年，但小红帽的态度比较傲慢，而且是得到一种长不大的怪病……虽然装成一副大人的模样，但却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王，所以感觉更加幼稚。

    纯白的家居服，脚下穿着室内拖鞋，还抱着大大的枕头。

    平常的发型是一整头钻子的钻子头，但现在则是放下来，头发沾着刚洗完澡的湿气，垂在肩膀上。

    她正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个奇异城堡的主人。

    名字是美利坚．合众国。

    这座城堡似乎是人类所居住的城镇——被称为《王国》地区里的中枢机关。事实上，城堡的作用如同政府，是真正支配《王国》的地方。

    美利坚小姐是城堡的城主……应该是最了不起的人物，但我没看过她工作，虽然本人一直重复强调自己很了不起很伟大什么的，老实说，我并不晓得她哪里伟大了。因为继承前人伟大的血统，所以才以国王的身分被捧上台——应该是这样吧？

    身分不明。年龄不详。横看竖看都不到十岁的她，不晓得因为何种缘故才能掌控城堡这栋建筑物——虽然是个谜，但反正问了也不会跟我说，还是说连本人也不晓得原因呢？

    真是不可思议呢。

    这一切都……太奇妙了。

    事情是这样的。

    由于逃离《学园》的船翻覆，导致我与山田他们分开，是这位美利坚小姐救了我。据说当我被打到岸边时，恰巧被美利坚小姐的家臣《美利坚小姐称在城里工作的人为家臣》发现，但实际情况我并不清楚。

    翻船时我并非安然无恙，美利坚小姐一直照顾着身体虚弱且高烧不退，差点魂断异乡的我——最后终于看到恢复的徵兆。算算日子，我猜现在应该是翻船后过了几天吧。

    莫名其妙地跟重要的人分开，还被陌生人所救，变成对方的累赘——旁徨不安的状况令人感到困扰。

    该怎么办呢？

    山田。小红帽。

    你们现在可安好？我好担心。

    「奈奈子~奈奈子~」

    就在我的思绪陷入忧郁时，美利坚小姐一步步地靠过来。她小心翼翼地不想吵醒我，她摒住呼吸收起声音轻轻地爬上床，再慢慢地黏过来。

    由于这张床很大，她的动作再大也没关系。

    美利坚小姐似乎很喜欢我，最近几乎每晚都像这样跟我一起睡觉。我并非感到困扰……只是从未有过被人撒娇的经验，所以有点不知所措。

    城堡的主人。美利坚.合众国。

    跟她亲昵地一起睡觉聊天，什么事都不用做，但这样的日子算好吗——？

    虽然很想去找山田跟小红帽，但身体动不了也没办法这么做，目前的状况只能乖乖听美利坚小姐的话，除了讨好她没别的办法……

    我跟小红帽不一样，既无知又没有常识，完全不晓得城堡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的建筑物。我想那应该是国王所居住的地方……这样的话，身为城主（看起来是这样）的美利坚小姐就是很伟大的人物罗？

    若惹她不高兴，也许会趁我无法动弹时处以死刑吧。

    恐怖到全身颤抖。

    这是我初次来到人类的世界。不太清楚一般的常识，因此感到惶惶不安。山田。小红帽。我好寂寞，好害怕哦。

    虽说我战斗力很强，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绝对不是在每件事上都很强。我既没有山田的柔软，也没有小红帽的爆发力。

    只要我们三人在一起，就能所向无敌。

    若只剩下一个人，就会很危险、很可怜——很脆弱。

    我再三体认到这项事实。我好没用。

    「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

    就在我伤脑筋的时候，美利坚小姐就这样靠过来。或许看我睡得很沉就趁势压上来，慢慢地贴在我身上，推开我那碍事的粗犷右手并潜入我的睡衣里——

    拜托。

    真是的。

    「美、美利坚小姐。」

    我判断再不反抗的话情况会很不妙，于是睁开眼睛，涨红着脸出声制止。美利坚小姐像只鼹鼠一样潜伏在我的睡衣下，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停了一会儿后又继续往上爬……

    咔啦。

    几颗钮扣被解开，我的胸部就这样坦露出来——衣领扯开她的头也穿了出来。这姿势不仅很不舒服……而且非常奇怪呢。

    那个。美利坚小姐压在身上所以很重。自她身上传过来的柔软与体温也令人无法冷静。美利坚小姐在连呼吸都碰得到的近距离上，不知为何并没有停下来，直接往我的脸贴了上来——

    就在几乎要亲上去的那一刻，她终于停下来，眨了眨眼说：

    「啊，你醒来啦。混帐王八蛋。」

    「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懂你在做什么……」

    我无力地回道，并动了动虚弱的身体。若动作太大会使睡衣上的钮扣全打开，因此不能有大动作。不对，问题在于我不能自己将钮扣扣上……这样真的很麻烦。

    「真拿你没办法啊。」

    美利坚小姐再度潜入我的睡衣里，不知为何头停在我的胸部上，一动也不动。

    请问，你在那里要做什么……？

    美利坚小姐似乎很开心，没有意义地动着头说：

    「奈奈子的胸部好大哦。」

    干嘛说这个。

    请你离开。头发刺得人家好不舒服。我不是不懂事的小红帽，所以晓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啊呀！

    好似被电电到的刺激感，冲上脑门。

    「妈妈~~」

    美利坚小姐不晓得在想什么，竟然像个婴儿一样——毫不客气地吸吮我那敏感的尖端……一口一口地吸吮着。

    「妈妈……~~」

    胸前感受到呼出来的气息。美利坚小姐的——湿热的舌头与伴随而来的刺激，害我快崩溃了。

    「不要。不要。不要。」

    我挣扎着，想要逃离这一切。

    这感觉与其说讨厌，其实更令人惊讶。

    「讨厌啦……」

    睡衣的钮扣整个被扯掉。美利坚小姐的嘴唇终于离开我那坦露的胸部——昏暗中连着唾液的嘴巴难过地闭起来。

    「妈妈……奈奈子，不喜欢吗？」

    她的表情根本是违反规则，可怜又令人心疼。

    「我是——坏孩子吗？」

    「…………」

    这时的美利坚小姐难过到似乎快要哭出来似地——我不由得同情起她来。

    只要是被人拒绝，都会很难过吧……

    因此我微笑对着泫然欲泣的美利坚小姐说。抱着万分的决心。

    「……过来。」

    如果没有性的意思。如果只是单纯想撒娇。

    这样的话我很乐意。

    「……奈奈子——」

    美利坚小姐流下一滴眼泪，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谢、谢谢……我会努力让奈奈子舒服的——」

    咦？等、等等……

    「我最喜欢妈妈了……~~」

    我没有说话的机会。我扭动着身体想要逃跑——美利坚小姐却压住了我，解开所有钮扣，心满意足地望着我的胸部。

    「不可以——逃走哦~~」

    「这个，那个。」

    因为裸体被看所以害羞地想用双手遮起来，没想到美利坚小姐的臂力那么强，她压住我的双手害我无法动弹。若勉强推开她的话也许会受伤……

    舌头不停地舔着，美利坚小姐拚命吸吮着我的胸部。

    「呀啊啊……」

    会、会、会被吃掉的——总觉得会这样。

    并不会痛，也不会痒。只是很热……美利坚小姐的舌头、唾液以及呼吸，都令我炙热难耐。我一逃就被压制住。再三重复这个动作——两人的呼吸变得急促混乱。

    奈奈子……妈妈……」

    大口大口地吸吮着。

    并不会——痛……只是……奇怪的感觉……啊、嗯唔。

    讨厌啦……——

    在眼前摇晃的美利坚小姐的红发以及贯穿身体——愉悦的刺激感，在心神荡漾，恍惚的思考下，我愈来愈想哭了。

    呜呜，再这么下去我肯定——会被美利坚小姐给吃掉的。

    身体的每一寸都被热爱着，身心都被支配……

    不要。不要啦。

    救、救我——山田……奇、奇怪？

    「呼——」

    突然发现到一件事，所以我微微抬起脸来。

    「呼——嗯——呼——」

    美利坚小姐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将我的胸部当枕头靠着休息。安稳平静的睡脸。看来她是在向我撒娇的时候不知不觉睡着了……真的，像个小宝宝一样。

    小宝宝。

    母亲……啊？

    「我从未期待过有人会这么称呼我……」

    我的双手是兵器，击退恶徒是被赋予的职务，根本没人当这样的我是个女孩子，所以一直觉得很不安。

    我并不是一般的女孩子。

    有所自觉——不，并没有那么了不起，只要看镜子就会明白。

    我被称为行刑者。被称为怪物。大家都很怕我。握过我手的人并不多。叫我名字的人，在遇见小红帽与山田之前也是少之又少。

    恋爱、结婚、成为一位母亲，这是——连作白日梦都没办法。

    母亲……吗？

    为什么美利坚小姐要叫我母亲呢——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总觉得有一点点高兴。

    「妈……妈妈……」

    我伸出手，将弄乱的棉被铺平，再轻轻抱着睡在我身体上的美利坚小姐。

    这样的心情，是什么呢？

    母亲、母亲……吗？

    ◇◇◇

    隔天。

    在浴室。

    淡桃色的水蒸气弥漫整间浴室。这里的浴桶比我印象中的稍微四方一点，且底部也较深。天花板又高又黑，看不见顶端。由墙壁上的灯所照映出来的，应该是王宫贵族们所御用的豪华空间吧。无论是肥皂或洗脸盆，每一样看起来都很顶级高贵。触感也跟一般的不同。

    不过，跟我成长的《学园》里的浴室不同的地方在于，这里并没有可以冲洗背部那种方便的机械手臂。因为我的两只手长成这样——虽然不至于碰到水就生锈，但不能清洗身体还是很伤脑筋。

    我坐在浴室的椅子上，确认无论过了多久机械手臂都不会出现后，我开始烦恼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从那之后——

    也就是跟美利坚小姐一起过夜后，今早城堡里的御医来看诊时，向我保证说只要能安静休养，稍微到处走走也不错。我也觉得自己似乎能够动了，所以想去寻找山田与小红帽。

    但无法走到城堡外。

    因为美利坚小姐制止我出去。说是外面很危险，不然就是——为了要保护我之类的理由，虽然我不是很明白。当然也可以直接突破她的阻挡，但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如果太勉强的话会昏倒，万一被守护城堡的军队攻击的话麻烦就大了，只好忍一忍。

    总而言之，改天正式拜托美利坚小姐找寻山田他们的行踪吧。

    山田。小红帽。

    ……我们还会再见面吧？

    称我为人类，接受我，我最重要的两个人。

    接有相同长相与背负相同命运，灵魂紧紧连在一起的朋友。

    山田的个性太软弱，若跟别人打斗的话会很危险。小红帽也……也有脆弱之处。相对于他们两人，比较能打的我至少能成为他们的后盾。

    「来罗~~~本王驾到~~」

    突然间。

    尖到有点白痴的高亢声音，将安静的澡堂气氛击得粉碎。

    我惊讶地看过去，刚好看到踹开浴室门，满脸笑容走进来的美利坚小姐。及肩的红发，手里拿着塞满各种玩具的洗脸盆。因为要洗澡所以没穿衣服，白皙的肌肤有点刺眼。

    「美利坚小姐……」

    她是要跟我一起洗澡吗？哎呀呀。不过，你来得刚刚好，因为我没办法洗自己的身体，所以没办法冲洗背部——正当我想开口这么说时，眼前的美利坚小姐无视各种常识，奋力朝我冲了过来。

    「看我的！」

    她朝地板一踢便跳了起来

    「美」跑着。「利」冲啊。「坚」跳跃。「．」依旧是满脸笑容。「合」像小狗一样一直线地。「众」朝着楞在那里的我「国~「毫不犹豫地飞奔过来。她真的天真无邪又可爱。

    虽然也可以避开，但想到这样的话美利坚小姐就会摔下来，脸会重重撞到地板，事情变得更严重，只好出手抱住她。

    「——厉害吧~~」

    美利坚小姐似乎也对我的回应很满意，开心地笑着。我身体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美利坚小姐像是把我推倒似地，从正上方盯着我看，脸上笑眯眯地。

    我说。那个。

    即使那是爱的表现，但在澡堂又跑又跳的很危险哦——

    「奈奈子~奈奈子~」

    本想骂骂她，但一看到乐不可支的美利坚小姐，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紧紧抱着我，还用自己的脸磨蹭着我的脸，这样的她果然还是个幼小的孩子，感受不到危险性。

    「呼……呼……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

    奇怪。这个人的呼吸为何变得如此急促。

    美利坚小姐将整个脸靠在我的胸部，直接往上方挺进——她嘟着稚嫩的双唇，打算再度侵略我的处女地。

    避开了。

    脸颊有温热的触感。

    啾。啾。

    大口吸了……又吸后，美利坚小姐才终于离开我的睑。

    「真是的！你别避开啦！用嘴巴跟我啾~」

    被、被骂了……

    「真是的……」

    我设法用双手举起全棵的美利坚小姐，让她坐在我的面前。在蒸气烟氤缭绕的浴室里，两人互相面对面地正坐着。

    「美利坚小姐。」

    「干嘛？」

    她不解地歪着头。虽然她很可爱，但我可不会被唬住哦。

    「我说，虽然我很高兴你跟我撒娇，但希望你能有分寸……」

    「奈奈子，讨厌我吗……？」

    美利坚小姐泪眼婆娑，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真的，好可怜……

    「也、也不是讨厌你啦。只是，那个——」

    总觉得又再度展开跟昨夜一样的状况，她泪流满面的，害我无法狠下心来骂她……

    「……没什么。」

    没办法拒绝她，我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也许是听到我说我并不讨厌她，所以美利坚小姐心情立刻转晴，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因为我想啊，我想啊。」

    小小的身体，很努力地露出笑容想要传达什么给我听的她，果然是个可爱的孩子。

    「我想奈奈子无法自己洗身体——所以我是来帮忙你的。感谢我吧。思哼~」

    看到骄傲地挺着胸的美利坚小姐，我也松了口气，点头说：

    「谢谢……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刚好觉得很困扰。这几天只是擦拭身体，身体几乎都还是脏的——」

    翻船时身体也被海水弄脏，头发也油腻腻的很恶心。美利坚小姐好歹也是个女孩子，所以察觉到我的感受吧，她动作敏捷地将绑好的三股辫解开。

    「我的城堡啊，没有机械设备。」

    美利坚小姐从浴桶舀起热水，开心地绕到我的背后。

    「甚至没有莲蓬头。虽然很麻烦，但这样也不错吧~」

    或许是吧。

    人类因文明而发达，却又因文明而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偶尔回到原点，与真正的大自然接触，再远离便利的事物——

    滑溜滑溜滑溜。

    「…………」

    正当人家在认真思考时，背后却传来怪异的声响——

    我连忙转头，刚好与笑颜如花朵绽放般的美利坚小姐四目相对。

    「请问……」

    泡沫泡沫泡沫。

    「请问，那个，美利坚小姐……你想做什么……？」

    身体抹上滑溜溜的肥皂，全身沾满了肥皂泡泡，脸上笑咪咪的美利坚小姐。我对完全没有高低起伏的幼儿体型，感受到某种异样的压力——大步往后退。

    不会吧。怎么可能。不行这样。

    「奈奈子~」

    声音娇媚的美利坚小姐用力扑倒我。

    又被她压倒了，因兴奋而呼吸紊乱的美利坚小姐，将黏稠的沐浴乳倒在我的身体上——

    「哈……哈……洗澡澡、洗澡澡~~」

    「美利坚小姐等一下，这种洗法依我的常识是无法接受的，而且你为何那么兴奋啊——！」

    就算大叫也没用。

    这座城堡也不是空无一人，惨叫声什么的应该大家都听得到，但却不会有人出手相助。毕竟对方是这座城堡的国王。是掌权者。说不定美利坚小姐已对大家警告别妨碍她做事。

    「昨晚不小心睡着了……今天不会再让你逃走罗……」

    美利坚小姐用野兽般的眼神说道，并舔了舔舌头。

    惨了。惨了。惨了。

    我本能地感到恐惧，却仍死命抵抗着。

    不行。绝不能让她这么做……

    「美利坚小姐。等等。请等一下。」

    冰冷的磁砖地板。我的两手磨擦到地板而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眼前是以天花板的灯光为背光，美利坚小姐艳丽的姿态。

    没有曲线的身材。及肩的大红头发。全身的泡沫作为装饰，她就像穿着荷叶边小洋装的西洋人偶般美丽。

    扎扎实实的女孩子身体，不禁令人嫉妒。

    被尊称为国王，自由自在地生活着，天之娇女的她——就算不用特意找我玩，应该还有其他的玩伴才是。

    为何非我不可呢？

    难道只是一时高兴，对身体异于常人的我有兴趣？

    这样的话——我不喜欢。无论对这样的身体感到害怕或产生好奇，我都不喜欢。

    看到浑身颤抖的我，美利坚小姐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幽幽地说：

    「奈奈子。」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听见。

    美利坚小姐的真心话。

    「我好孤单。」

    广大宽敞的浴室里，响起虚幻的声音。

    「根本没人当我是国王。只是因为我担任了这个角色，他们才在各方面照顾我而已……我不要权力什么的。漂亮的衣服、大大的城堡我也不要、不要——我根本不想当国王。」

    从她头发滴下来的水滴，是从眼眶流下来的泪水。

    「我想要的是……」

    她咬着牙，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掉下来。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够看看我，注意到我，当我的对象——跟我一起玩，我已经厌烦孤伶伶的一个人……我讨厌一个人待在这样的城堡里……对我来说，这种《王国》太大了……我不需要，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是好寂寞……好孤单……」

    这是什么意思呢？

    好孤单。

    一直都好孤单……？

    温热的眼泪落在我的腹部。

    我对她的一切一无所知。美利坚.合众国。我的救命恩人。《王国》的支配者。本城镇拥有绝对权力的支配者。国王。

    而且，是个容易寂寞的人。

    孤单一人的——女孩子。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未满十岁的女孩而言，国王这个名号实在太沉重了。每个人都要服侍她，对她的话言听计从，表现出莫名其妙的敬意——却没人能够抱抱她。虽然只要下达命令，在形式上也能抱抱她，但却无法填补她的寂寞。

    孤单一人。

    真的是孤伶伶的。

    孤独的国王想要的，不是大大的城堡或宽敞的房间，也不是豪华的美食佳肴，只是希望有个人能在身边抱抱她……

    「妈妈……」

    原来是这样啊。

    同时也觉得这女孩真的好可怜。

    她还是个孩子啊。当然也会想要有……妈妈吧。

    「美利坚小姐。」

    即使只有一点点，我也由衷地希望能够填补她的寂寞——于是对她说：

    「若觉得……我是母亲的话，你可以跟我撒娇——只是，这个——」

    因为她的爱情表现对我来说有点太刺激了。

    「请你、请你手下留情……应该说，请你温柔一点——」

    「奈奈子……」

    美利坚小姐擦了擦眼泪，脏兮兮的脸，一只手拿起她出现在澡堂时，手中所拿的——一大堆玩具中的一个电动鸭鸭。

    「那用这个。」

    「请等一等……你要玩这个吗？那是漂在浴桶上，游来游去好好玩哦……的玩具吧？」

    「嗯。」

    美利坚小姐按下电动鸭的按钮，鸭子的脚立刻啪嗒啪嗒地动起来。

    「可是——这个电动鸭鸭也可以这样玩哦~」

    「等等……」

    美利坚小姐毫不犹豫地用电动鸭突击我的下腹部。似乎想让电动鸭做些什么似的——我觉得有危险，立刻用脚踢飞电动鸭。

    呼，安心了。

    「奈奈子这个大骗子。」

    虽然松了口气，但目前仍坐在我身上的美利坚小姐却露出可怕的表情。

    「你明明说，随便我想怎样就怎样……」

    我、我没这么说吧？

    「大骗子……我要惩罚你~」

    怎么会这样？

    美利坚小姐那平时看似钻子的大红色头发——突然变成活的生物一样，咻咻咻地在空中扭动着。

    「这个，那个。」

    实在太可怕了，我开口问道：

    「美利坚小姐——那个头发……？为何会动……？」

    「这就跟奈奈子的双手一样。」

    美利坚小姐俯视着我，天真地笑着说。

    「奈奈子并不会对自己的身体感到自卑吧……我跟奈奈子是一样的，奈奈子好可爱。我最喜欢奈奈子——所以。」

    所以——你想干嘛？

    「所以……我会让你很舒服~~」

    美利坚小姐的头发同时缠绕着我全身。手上。脚上。一瞬间被紧紧束缚住，身体无法自由活动。陷入皮肤里的头发，依旧不停地扭动着。

    虽然早已猜到——果真变成这样……！

    「美、美、美利坚小姐……」

    我想叫她住手。我试图奋力抵抗。

    「奈奈子——」

    可是，她果然又使出——必杀技。

    「你讨厌我吗……？」

    呜呜。呜呜。眼泪攻势实在太狡猾了……

    「我、我不是讨厌你啦，只是，那个——啊，很痛啦。」

    头发解开后，我提出一个妥协的方案。

    「我说，这个，只顾让我舒服有点不好意思，这次换我让你……」

    「唔？」

    诡异的头发收了回去，美利坚小姐虽对这项提议感到很意外，仍然开开心心地横躺在地板亡。

    「好啊，来吧！」

    她仰躺着，用全身是泡泡的身体，以做好万全准备似地张开双手迎接我。

    「奈奈子想怎样就怎样~」

    ……还真是一点犹豫都没有。

    那么，该怎么办呢？我的双手长这样，无论想对她做什么都很困难——虽然自己主动这么说，但仔细想想这真是个困难的课题。

    「快一点……」

    美利坚小姐眼眶湿润并可爱地弯起双脚。做出入鱼公主姿势的她，眼看着就要说出『还是我来吧！』……于是我只好伸出手。

    「那么，我来帮你按摩肩膀吧——！」

    咚！

    我长长的左手往美利坚小姐充满期待的脸上，落下一记漂亮的重拳。陷在左手的另一边，传来美利坚小姐颤抖的声音——

    「被、被、被骗了——你给我记住……」

    她不甘心地抛下这句话后就昏倒了。

    我害怕她醒来后不知会怎样，反正总算成功逃离这个奇怪的状况——就是这样。啊，我不是故意的哦。对不起了美利坚小姐……

    ◇◇◇

    连着几天都持续着这种贞节保卫战的日子。

    除了被美利坚小姐扑倒熊抱钻进内衣里之外，大都过得很平静。虽然平静的标准很奇怪。

    总而言之——我也不能一直游手好闲下去。

    美利坚小姐似乎希望我能永远在这座城堡里生活……我当然没有这样的打算，虽然对喜欢我的她很抱歉，但我仍执意找寻山田他们。

    当然，我也曾硬着头皮请美利坚小姐帮帮我。

    不过老实说，不太可靠。

    她虽贵为国王，却没在做什么政治上的工作，也不晓得能够指挥城里的人到什么地步。

    我也向城堡里工作的人——照顾美利坚小姐的女仆，以及真正在运作政府的公务人员寻问过，但却都被巧妙敷衍过去……真不知该怎么办。

    山田。小红帽。

    我很担心……他们不在我身边，我就会感到如此不安又脆弱。他们有好好吃饭吗？还活着、笑着而且健健康康的吧？如果受伤的话——一想到这里我的头脑一片漆黑，不安得快要崩溃了。

    将自己定义成机械，以《学园》行刑者的身分活着时，觉得自己跟孤独很相配，早已放弃一切了。不觉得悲哀，不觉得寂寞，也不感到空虚……只有一抹淡淡的绝望，能够没有烦恼没有苦痛地生活下去。

    然而，我现在却明白了。

    喜欢某人的心情。

    待在某人身边的幸福感。

    因为我已找到——笑容的价值、谈话的意义、人生的光彩。

    我觉得，自己变得很脆弱。

    丧失冰冷的机械心脏的我，变成极为脆弱的家伙。

    然而，我并不后悔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不喜欢任何人的存在，简直跟石头没两样……我、我再也受不了自己像颗石头般生存在这世上了。

    我是，人。

    拥有内心、拥有人生、拥有灵魂的女孩子。

    然而——可以保证这些的那两人，现在却不在我身边。

    好不安。

    「美利坚小姐、美利坚小姐。」

    我带着内心似乎产生龟裂般的恐惧，来到城堡的最上层……美利坚小姐的卧室，用左手的尖端敲着卧室的门。叩叩。

    顺带一提，我穿的衣服是女仆装。

    我说要报答救命之恩，于是被要求肉体偿还，被我拒绝后，美利坚小姐就说：「那就做女仆吧！我专属的女仆！」我是逼不得已的。

    当女仆是无所谓，但我完全不晓得城堡的工作，而这两只手除了战斗以外，也没什么工作可做。其他的女仆判断扫地、洗衣或料理我都没办法做，只好专心照顾美利坚小姐——应该说，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当她的玩具。

    日子就这样拖了又拖——找寻山田他们的事几乎没有进展，而我也渐渐习惯了城堡里的生活。

    虽觉得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一直在原地打转，随波逐流。

    外面的世界——人类的世界好困难。

    「美利坚小姐，你还在睡吗？」

    早晨。

    一如往常的时间，乖乖穿好女仆装，叫美利坚小姐起床。每天早上都要叫醒她，让她洗脸、吃饭……照顾她各项生活起居。若不提醒的话，她就几乎什么事都不做，害我很辛苦。

    我打开装着很难开的把手的门，进到装潢得豪华气派的卧室。现在还是早晨且窗帘仍是拉上的，所以室内一片昏暗，挂在墙壁上即将熄灭的油灯微微照映出室内的轮廓。

    我先走到窗户边，一口气打开窗帘，让屋外的晨光透进来。

    朝霞霭霭美丽景色——《王国》的城下盯与包围四周的高墙。高墙外是未开发的大自然，看得见放弃一切的危险机器人徘徊的《野兽之森》的原始森林。

    明明是西式城堡，城镇里的建筑物却是近代建筑……从城堡来看，这画面非常不协调。该说像是人造的，还是说有点虚幻——该怎么说，看起来像是假的一样。

    我觉得，说不定——山田他们在这个城镇的某一处。当然，即使集中视线也看不清楚什么。看来我还是在夜里偷偷出城，到处找找比较妥当吧？

    然而，我的外表异于常人，随便一动就很明显——最重要的是，美利坚小姐不会让我一个人独自行动。夜里也会潜入我的床……

    「唔……嗯……？」

    今天在自己房里睡觉的美利坚小姐，因照进来的刺眼阳光呻吟了几声，却倔强地用棉被盖住头睡回笼觉。我厌烦地在脑中发着牢骚，但仍做好叫醒这个麻烦救命恩人的工作。

    「美利坚小姐、美利坚小姐，请起床……已经早上罗。」

    「唔……嗯唔……」

    美利坚小姐用棉被把自己卷得像结草虫一样，并发出猫咪似的咕哝声。

    「再——五分钟。」

    那就再五分钟吧。

    「…………」

    我在五分钟里，一动也不动地等待着。

    在心中默数三百秒后，再度摇起美利坚小姐。

    「美利坚小姐、美利坚小姐、五分钟罗，请起床。」

    「规矩地等在一旁的奈奈子我喜欢，所以起来罗！」

    把棉被踹开，以金钢力士的站姿站在床上，但脸上仍一脸睡意的美利坚小姐——先是四下张望，一看到我就直接扑上来。

    「早安奈奈子上我爱你~」

    「我倒不是很爱你哦？」

    「这是梦！」

    美利坚小姐大喊大叫地又想钻回棉被里，于是我用两只手挟住她将她拉出来。真是个麻烦的小孩呢。

    「每天早上都这样……请你别让我那么辛苦。请你努力自己起床。」

    「就算你这么说！」

    美利坚小姐很不高兴地发起牢骚。

    「我就算不早起也没关系啊。又不用上学或工作。睡觉的话就不会麻烦到任何人了。真是的……奈奈子来了之后就要我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真烦人。这样的我不是我！我要踏上找寻自我的旅程！走吧，到梦的世界！」

    「所以叫你别睡了啊。」

    她打算潜入棉被里，之后发生的事全部省略。

    我叹了口气，赶紧脱掉美利坚小姐的衣服，再一边替抱怨连连的她穿上衣服。

    「就算不工作，早起对健康也很好啊。快点，换好衣服后就去洗脸，吃早餐吧。请别花我太多时间哦——大小姐？」

    我讽刺地这样称呼她，美利坚小姐立刻大发雷霆。

    「唔……我要开除你！你别做女仆了，当我的奴隶吧！你这臭女人！气死我了！给我记住！」

    嘴上虽然骂个不停，但还是乖乖换衣服、洗脸的美利坚小姐，真可爱。

    ◇◇◇

    这里是餐厅。

    偌大的餐厅足以让数十个人同时在这里用餐，将桌子移一移，任何婚丧喜庆都办得来吧。所以说，正确来说这里应该不是餐厅，简直可以称得上豪华的大厅了。话虽如此，我却不曾看过这里除了用餐以外的功用。

    毕竟举行婚丧喜庆的机会——完全没有。

    看来，这个城堡里的人，全都只是淡然地坚守自己的工作岗位吧。

    此刻用餐的人也只有我们，偌大的空间显得冷清。美利坚小姐在超长的餐桌找个适当的位子坐下……我则坐在她旁边，茫然地望着其他女仆们端上来的盘子。

    餐厅宽敞到感觉寂寥。

    我想起在澡堂美利坚小姐说的那些话。

    不需要大大的城堡。

    这句话的意思，我也深深能够体会。

    「奈奈子，你尽量吃吧！别客气哦！」

    美利坚小姐将端来的豪华料理推到我面前，亲切地笑着说。但她立刻将端上来看似高级的菜色推开，瞪着女仆说：

    「我指定的那个……」

    冰冷的声音。

    女仆也没有感情地回答：

    「马上来。」

    两人的对话一点都不亲昵，冷淡地公事公办，若这就是平日的主仆关系，那么美利坚小姐会有多寂寞啊。

    原来美利坚小姐不是对任何人都如此热情的……

    为何只对我？

    「久等了。」

    不一会儿刚刚那名女仆便走回来，将盘子无声地放在美利坚小姐前面。盘子上的是大到有点好笑的饭团。

    海苔包着三角形的白米饭。这跟城堡的高级餐桌一点也不搭嘛。

    「快吃吧。我要开动罗~」

    口齿不清地说完后，美利坚小姐完全不看其他的料理，只顾往巨型饭团大口咬下去。我傻眼地看着她的动作。

    美利坚小姐发现到后，不解地歪着头。

    「什么啦？」

    由于双颊塞满饭团不晓得她说什么，应该是在说「怎么啦？」吧。

    「那个……美利坚小姐，你喜欢吃饭团吗？」

    「喜欢。」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久好久以前，妈妈作给我吃过。只要一吃饭团就会想起妈妈，所以我喜欢。」

    「…………」

    这个理由，令人心疼。

    妈妈。

    这个角色占据美利坚小姐心中极大的位置，即使跟她相处没几天，我也很清楚。美利坚小姐真的很喜欢她的妈妈吧。替她做的饭团成了重要的回忆——即使只有这么一点点，也能疗愈她寂寞的心情……

    我眼眶泛泪地向这令人怜爱的孩子问道：

    「请问……美利坚小姐是何时成为国王的啊？何时——在这个城堡里与妈妈分开，变成孤单一个人的？」

    「唔？」

    美利坚小姐大口大口地咬着饭团，并抬头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说：

    「最近。」

    最近，这答案不够具体呢。因为她是小孩，所以也没办法吧。

    美利坚小姐向困惑的我滔滔不绝地解释说。

    「我啊，之前一直都跟妈妈在一起。什么都没想，只听妈妈说的话，只看着妈妈就觉得很幸福了，所以我——我就是这样一直跟妈妈生活在一起的。」

    那的确是一个小孩应有的样子。

    突然问我想到一个问题，于是开口问道：

    「那爸爸呢？你没有爸爸吗？」

    「爸爸？」

    美利坚小姐歪着头，露出难得一见的嫌恶表情说：

    「那家伙……？我讨厌死他了。妈妈也认为那家伙老早以前就死了——所以我不想去想他。我讨厌他。」

    「…………」

    果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

    现在是战争时代——每个家庭都无法如愿地过着和乐的生活吧。

    「我只要看着妈妈就够了。可是，妈妈却丢下我一个人不知跑到哪里去……」

    美利坚小姐低着头，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丢下她不知跑哪儿去……该不会被抛弃了吧——

    「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该怎么活下去，该在何处以什么为目标活下去呢——我甚至不晓得还要活下去吗？」

    这么幼小的小女孩竞抱着这样的烦恼，内心的绝望可想可知。

    被眼中唯一凝视的母亲抛弃，孤独无依的少女。

    好可怜——的过去。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不知何时被那个家伙——带到这座《王国》城堡里……」

    ……那个家伙？

    她指的是谁？

    「我觉得——莫名其妙，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国王。我不需要大大的城堡。也不需要宽敞的房间。佣人或漂亮的衣服，通通都不需要。」

    还来不及说出我的疑问，美利坚小姐就呜咽地哭了起来。

    「妈妈不在……妈妈不在……那么，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这种……《王国》。根本没有意义……！我根本不想来……这样的城堡……妈妈……妈妈……！」

    那个。

    不是谎言也不是敷衍，而是美利坚．合众国少女的真心话吧。

    她还是个小女孩——

    只是个渴望妈妈的温暖，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她之所以会一直黏着我，叫我妈妈并跟我撒娇，全都因为——被孤孤单单地丢在这样广大幽暗的城堡里的寂寞使然吧。

    不晓得谁为了何种目的，硬是赋予她这么悲哀的任务。

    她口中的妈妈，是《王国》皇家的人吧，也许是为了这个理由——城堡里的人找到美利坚小姐并将她带过来……情况就是这样吧。

    她就这样勉强当上《王国》的国王。

    装饰用的国王。

    孤独又没有实权，不知是谁——将她巧装成有名无实的支配者。

    本人什么都不懂，只是想要妈妈温暖的幼小孩童。

    好残忍。

    好可怜。

    「妈妈……」

    美利坚小姐轻唤着，并凝视着我。

    若她想这么叫。若这么做能够忘怀寂寞。

    既然如此，我就这么想了。

    「来吧。」

    我轻轻将伸着手的她拥入怀中。

    虽然这动作对机械的双手来说很困难——但我仍执意这么做。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不——甚至是致命的误会……

    「永远待在我身边。」

    至少要安慰被抛弃的孩子——早知道就不要有这种想法。

    「不要去别的地方……」

    不应该同情她的。

    「别再——离开我了，妈妈……」

    于是，我说出一个罪孽深重的大谎言。

    「好。」

    这是多么残酷的话啊？

    「我哪儿都不去。」

    「我答应你……」

    我努力吐出这句话并看着紧抱着我的美利坚小姐，此时发现到一件事。

    她某些地方——跟我很像。

    我从正面看着美利坚小姐。

    如钻子般独特的发型。如西洋人偶般的服装。没有任何一处跟我相像。脸也长得不一样。然而灵魂却很相似。我强烈地感受到了。我也十分能体会她的心情。

    不想被其他人抛弃。

    不想被其他人讨厌。

    为此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舍弃。什么伤都愿意承受。

    其他人。其他人。其他人。

    为了其他人而生存。

    宛如活的供品。

    机械的——活供品。

    跟我，很像。

    眼眶含泪，表情茫然地看着我的她，几乎快要崩溃似地。她努力地扮演一名权力者，装作唯我独尊的样子，但那只是她戴的假面具，内心里柔弱的女孩正在大哭大叫。

    跟我——好像。

    正因如此。

    美利坚小姐的存在，重重地压在我心中。

    对不喜欢自己的人来说，偷窥镜子等于是伤害自己的行为。

    美利坚小姐的存在……就像那面镜子。

    看着她会令我感到痛苦。她所说的话会令我觉得刺耳。

    唉，我就是——

    如此脆弱、丑陋、悲哀——的人吧。

    「只想着我一人，只看着我一人。」

    她重复说了好几遍。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妈妈。」

    镜子中的我。

    脆弱的女孩子。

    「来吧。」

    我看向别处，假装没看见她的央求，但仍尽力温柔地对她说：

    「……先吃饭吧——好吗，美利坚？」

    不是称她美利坚小姐，而是美利坚。

    我开始产生错觉，错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小孩了吗？

    对于这般亲昵的称呼——美利坚小姐满意吗？

    「唔……妈妈。」

    她微笑说，表情和缓下来，安心似地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

    只要我望着她，这个小女孩就能得到救赎，这样就好。

    然而——

    也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为何我们得带着一切走下去不可呢。为何我们为了得到某些东西，就一定得放弃些什么呢？为何不能让周遭所有的人都得到幸福呢？

    为了寻找山田和小红帽而离开城堡的话——美利坚小姐会很难过。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陪着美利坚小姐，放着山田他们坐视不理呀。

    世界——无法尽如人意。

    人生，真的好难哦。

    「啊——」

    美利坚小姐耍赖地张大嘴巴。

    真是爱撒娇的孩子呢，我用右手拿起盘子，递到毫不客气地闭着眼等我伺候的美利坚小姐面前。

    撞到。

    因为距离计算错误，有如钝器般的右手打到了她的脸。

    「…………」

    「…………」

    椅子翻了过去，仰倒在地的美利坚小姐气得发抖。

    「妈妈……妈妈……我虽然很喜欢妈妈，但现在却涌起了杀意~」

    「人有失足马有乱蹄嘛~」

    「这个乐观的态度更气人~」

    两人说些平和的话。这个——我刚刚想到了什么？

    美利坚小姐瞪着望向远方想事情的我，摸着脸站起来后将椅子归位并重新坐好。我跟个性积极的她一样，再度挑战喂食的工作。

    「啊——」

    「…………」

    由于刚刚的失败，这次我更加小心。

    「话说回来，我自己吃饭时也没那么顺利。」

    「啧、啧、啧。」

    美利坚小姐摇摇手指头，一脸认真地说：

    「用．嘴．巴．喂~」

    真的吗？

    看着用作着美梦般的少女的姿势闭上眼睛，满脸兴奋又期待的美利坚小姐，我觉得很头大。看来果真只剩这个方法了——我把脸伸向盘子，打算照她所说的用嘴巴喂……果然还是很害羞，所以一到她的脸旁又停下来。

    「我说，美利坚小姐。」

    「妈妈！夺走吧！激烈地蹂躏我的嘴唇！」

    「来吧。」

    又撞到了。

    「好痛好痛好痛哦，妈妈用头撞我！」

    我静静地望着嚎啕大哭的小霸王。

    「美利坚小姐。」

    我叹了口气，说出根本的疑问。

    「你为何……这么积极呢？」

    我没想到更好的形容词。

    美利坚小姐之所以对我那么热情，是因为她把我与过去的母亲身影重叠，把我认定成依靠的对象，亲情的代替品——我是这么想的。

    她并不爱我。

    只是透过我来思念母亲，排遣寂寞罢了。

    一定是这样。当然，她并不是有所自觉，计算好地来找寻这样的代替品，只是我刚好能够紧紧贴合在她内心的裂缝之间。

    即使不是我。

    只要能疗愈她内心的孤独，谁都可以吧。

    我不觉得自己是比其他人还有魅力的女孩子，跟其他的女仆相比——也不是特别优秀。

    为何她会选择我作为母亲的代替品呢？

    因为不是城堡的工作人员……不是家臣吗？因为不是主仆关系。只为了这些理由，就如此盲目地表现她的爱意吗？

    毕竟。

    「我们……相遇不过一个星期而已吧？」

    没错。

    虽然喜欢一个人跟时间没有关系，不过，对从翻覆的船上救出来，身分不明的怪异对象，即使是年幼的美利坚小姐，也不可能这样毫无防备地爱着对方吧？

    太没有警戒心了。

    欠缺怀疑的思考。

    她的态度彷佛我是好久以前就认识的人一样——令人费解。

    「？」

    美利坚小姐困惑地歪着头。

    「你在说什么……妈妈？」

    此刻，她扭曲的性格，暴露在阳光下。

    「妈妈不是在很久以前就是我的妈妈吗？」

    ……

    我不懂她的意思。

    我跟她相遇是在一星期前。我被她所救并且苏醒过来——也才没几天。虽说小孩对时间的感觉较迟钝，但毕竟也不过才几天的时间。不可能会有这种情形的。

    「真是的，妈妈一下就忘了。」

    美利坚小姐露出寂寞的神情，静静地从衣服下拿出一个东西。

    并拿给我看。

    那是——看得出来她很珍惜这张老旧的照片，那是虽然褪色却没有任何污损的……过去的片断。

    似乎是某张记念照片。

    地点在某个公园。

    照片中有男有女，及小孩。

    气氛像是——亲子。

    有一个人我没见过。

    像根电线杆一样，瘦骨嶙峋的男性。

    那是——谁呢？

    我不认识。思考停止。

    映入眼帘的是大红发色的美利坚小姐。她坐在长凳上，对着前方比着大大的胜利手势，一只手则勾着某个人的手臂。

    她所靠着的人，横看竖看……都是。

    「奈奈子。」

    我不由得唤出声。

    那是我所认识的——我的恩人。

    我们邂逅于那间《学园》，改变了我的人生，名为中村奈奈子的女性——

    「你看，妈妈不是在照片里吗？你忘记……那个时候了吗？」

    看到美利坚小姐天真的笑容，我感到不寒而栗，并了解到一些事实。

    照片中，被奈奈子抱着的美利坚小姐，跟黏着我时的表情一样……她将认为是自己母亲的奈奈子与长相相同的我同样视为母亲……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然而。

    然而，我并不是照片里的奈奈子。

    我不是你的母亲！

    美利坚小姐似乎无法理解这件事……？

    「事实啊。」

    看到全身颤抖盯着照片的我，美利坚小姐喃喃地说。

    我抬起头，照片另一边的她冷冷地笑道：

    「真想把母亲的双手双脚砍掉，用来装饰我的房间——但这样也很可怜吧？所以我……」

    她在……

    说什么啊？

    「所以我想要对妈妈好什么都愿意为妈妈做实现妈妈所有的愿望满足妈妈所有的想法亲吻拥抱成为连系我与妈妈的纽带——虽然很想生小孩，但女人跟女人是没办法的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妈妈妈妈你别再抛下我一个人罗别再跑不见罗我一直好寂寞哦一直一直都好孤单寂寞没人跟我说话没人跟我接触——可是妈妈回来了又再度见到妈妈了我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妈妈妈妈妈妈妈妈了……你不能再消失不见罗。」

    我。

    我并不是这个奈奈子。

    我跟手里拿的照片——你给我看的，幸福过往里头的奈奈子是不一样的人……我不是她。

    你懂吗？虽然长得一样，但我的双手——

    「我最喜欢最喜欢最爱最爱最爱妈妈妈妈妈妈了你哪里都别去别抛弃我别忘了我跟我一起玩永远生活在一起这样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什么都可以满足你——」

    「我。」

    并不是你所认识的中村奈奈子……

    我原本想这么说，但美利坚小姐温热的嘴唇却贴上了原本打算开口的我的唇上。

    一瞬间——我的意识一片空白。

    我用力推开美利坚小姐，并立刻站起来，用肩膀擦拭嘴角。

    美利坚小姐手撑着地板，头发垂落下来并哭了出来。

    难过又寂寞的表情，然而……却又冰冷、冷血。

    「妈妈。妈妈。妈妈。你别再离开我了。因为我好喜欢你，所以别再离开。别忘了我。别丢下我不管。不，是绝对不能再让你丢下我不管——」

    抬起头的她脸上所浮现出的笑容，宛如一名疯子——

    「再也……不让你逃走了。」

    如机械般冷冽的警告。

第三卷 高等教育篇 Ⅲ 野兽之森 ＜前篇＞

    有人跟着我。

    于是我立刻转头过去——

    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却只看到幽暗深邃的森林，朦胧的四周视线已经很差了，而且还是阴天黑漆漆的夜晚。虽然眼睛张不张开都一样，但我仍没有闭着眼睛走路的勇气，所以我一步一步地，像是确认有没有埋地雷般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森林。

    夜晚的森林。

    深邃又浓密的森林。

    视线不好的情况，大家都一样吧。

    事实上，无论是动物或植物都在睡梦中，甚至听不见虫鸣。

    却有人跟着我。

    身为『小红帽』的我在森林里不管遇到猎人或野狼，都敬谢不敏。

    我调侃似地想——却笑不出来。

    为了甩开后面跟着的家伙，头也不回地拚命往前跑。

    被身分不明的人跟踪的恐惧赢过了黑暗的恐惧。

    我压抑着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虽然快要哭出来，还是拚命地往前跑。

    然而，由于这几天一直在森林里绕来绕去——变得虚弱的身体，根本连跑步这种运动都已经无法负荷了。最惨的是，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我因为没注意到前面的树……整个人撞了上去。

    《呃……》

    我仰着天，动作好笑地——倒在地上。

    好痛。

    额头痛死了。

    倒在地上时背后所接触到的地面又湿又臭，好恶心。

    对身长在全是机械的孤岛的我而言，是极不习惯的大自然。

    好可怕。

    我害怕这个世界。

    我不懂。我不懂。夜晚的恐怖。森林的恐怖。没有大声呼唤立刻就会跑过来的同伴，没有警戒着四周，维护治安的机器人，气候也不安定，到处都是我不认识的生物，吃的东西也得靠自己去寻找——

    讨厌。

    好讨厌这种地方。

    「呜……呜、呜。」

    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我用唯一能够靠自己发出的呻吟声哭泣着。

    我因某种恐怖经验从此失声，而我的伙伴——能够咀嚼我的内心并代替『有话想说』的我，将想法说出来的一只黄色小鸟——《传声鸟》似乎一时间找不到我，翅膀啪嗒啪嗒地拍动着飞过来。

    因为有他在所以孤独感还不至于那么深，然而，要一人一鸟忍受漆黑的黑夜实在——太沉重。几乎快崩溃了。张开眼是一片黑暗，闭上眼也是一片黑暗。简直跟死亡没两样。我讨厌黑暗。我讨厌孤独。

    霎时传来「咚！」的脚步声。

    我吓得——几乎整个人跳起来，脸色苍白地看着那边。

    倒在地上的我旁边站着一个人，应该是一直尾随在我身后——原以为因为森林又黑又暗所以产生幻听，看来真的有人在跟纵我！

    我连忙想站起来，但因为营养失调、口渴、疲劳又睡眠不足的关系，体力与力气全都消耗殆尽，动也动不了。《传声鸟》警戒地鸣叫着。

    似乎被这声音给吓到，影子的肩膀晃了一下。

    并俯视着我。

    看起来像一只野兽。

    反射微微光亮，目光炯炯的双眸。

    可是，那怎么看都——

    「……你是……人类……吗？」

    用单字来问话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蓬乱的头发。

    身上穿的也称不上是衣服，只是用破布包一包而已。

    全身脏兮兮，还发出如野兽般的体臭。

    横看竖看——

    《我才想……问呢。》

    终于找到我的《传声鸟》，停在肩上并开口说话。

    《你是——人类吗？还是只是因为搞错了什么而拥有自我的童一便？好脏……好臭，也好黑，我想你应该是大便吧？》

    哇噻。哇噻。

    我家鸟儿嘴巴还真臭呢。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不能这样吧。不过，虽然对方真的很脏。

    「很脏吗……但我已经算很常……在河川里洗澡……」

    像是女孩子不知是野兽还是人类的她，难过似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说。

    「我是叫做山羊的人类。你也是人类吗？」

    自称山羊的她，理所当然地表示——

    「若是人类就拯救。若是机器人就毁掉。」

    如此说道。

    我连想都没想，直接回答。

    ◇◇◇

    情况变得很奇怪呢。

    「…………」

    我像是想着别人的事情一样，回看着对我一直看不腻的山羊。也许是讨厌四眼相对吧，她马上转移了视线。

    接着，太阳逐渐升起。

    一表明我是人类后，态度立刻变温柔的山羊，轻而易举地将我扛起来，带着我在夜晚的森林里灵活地行走移动。一开始我抱着天真的期待以为她会带我到人类的城镇里，然而，最后到达的地方，从我的角度来看，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森林。

    鸟儿的吱喳声，虫子的鸣叫声，野兽嘶吼声，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没有时尚的建筑物，不用说，风当然是咻咻地狂吹——然而，山羊抱着我入睡所以并不冷。一开始虽然介意她的体臭……但鼻子很快就麻痹了，没多久睡意造访——

    当我醒来时，山羊从正上方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

    在早晨的阳光中重新看她，发现原来她是个五官端正可爱的女孩子。

    当然，头发仍然乱糟糟的，也没有穿衣服，或许纯粹为了御寒且不想被树枝给弄伤身体，才用鞣过的皮包着身体。全身脏兮兮，一点都不像人类。说好听一点是野人，说难听一点是野兽。嘴里还像嚼口香糖般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反射纯粹的景色，黝黑的瞳仁。

    年龄——是几岁呢？至少绝不是大人。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吧。顺带一提，虽然我看起来很小，但据我推测我应该是在十八岁左右。不过，因为上次那个可怕的体验，头发一夕之间变成了白色，且身体几乎没有成长。

    总而言之。

    「…………」

    「…………」

    这沉默是怎么回事？快说说话吧。

    山羊似乎注意到我视线里的意思，将手指插入自己的嘴中，拿出很像是肉之类的东西，歪着头问道：

    「想吃吗？」

    《不想吃不想吃不想吃》

    我的教养很好，怎么可能吃别人嘴里的东西呢？

    山羊将肉放回嘴里，面无表情地喃喃说：

    「可是，我咬了很久所以肉很软哟……？」

    《就说了不想吃嘛。》

    我对无精打采的她发脾气。总之，对方似乎没有马上伤害我的打算——

    我因为刚起床没什么精神，躺在地上向山羊问道：

    《这里是……哪里？》

    「森林啊。」

    我要的不是这种想也知道的答案啊，那边那个黑妞。

    我下意识地在心底咒骂着，山羊不知在高兴什么，眼睛兴奋地闪着光。

    「这里是山羊的地盘哦。有吃的也有喝的。但捡到人类还是第一次。」

    她的语气很开心，但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

    不知哪里听来的。

    野兽不会笑。会笑的动物……只有人类。

    那么她是——

    「你是人类吗？」

    山羊不安地问着，并提心吊胆地举起我的手。

    我的手被小断砍断，并由钢铁的义肢来代替我那已经不存在世上的两只手……藏有无敌破坏力的火箭重拳。

    不过——不晓得来龙去脉的人，会觉得我看起来像机器人吧？

    但我并不是机器人。

    看到一脸不高兴……皱着眉头的我，山羊用像是发现骨头的狗一样的表情说：

    「这个像是很厉害的机器人。所以山羊无法判断你是人类还是机器人，要观察一阵子。虽然一出地盘就跟山羊无关，不过因为你倒在山羊的地盘，所以不能装作看不见。」

    还真是体贴呢。

    可是，她的行动简直跟动物一样。

    《别担心，我可是人类哦。》

    我认真地表示，因为有兴趣所以向她问道：

    《你说过若是机器人就毁掉，为什么？你恨机器人吗？》

    「因为机器人是人类的敌人。」

    山羊一反刚刚的态度，用冷冽却又淡漠的语气说。

    彷佛在说讨厌生病一样地轻松。

    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没有渗杂半点嫌恶之意。

    然后她慢慢地扶起我，视野顿时变宽——从树林间的缝隙，指着看得见青空的高度。

    那里。

    远远的地方，看见围绕着朦胧薄雾，类似中世时期城堡的尖塔。

    「看得到吗？」

    山羊愤恨地如同猫咪警戒时的动作，咧嘴低吼着。

    「那里是我们人类的大敌，机器人们所居住的城镇中央的尖塔。」

    《机器人的……城镇的塔吗？》

    那座塔以太阳为背景变成了影子，所以看不太清楚。

    但我对机器人也没有什么好感，那里既然是机器人的城镇——大概是机器人们的基地或工场之类的……就算说跟那间《学园》一样，我也不觉得害怕。

    不过……机器人的城镇吗？

    以时间来看，那座塔太古老，不太像是机械……

    「好久好久以前。」

    山羊静静地，没有渗杂特别感情地表示。

    时间有那么久远吗？

    「人类与机器人发生大战，我们的城镇立刻被侵略、被压制、被支配。当时人类被机器人大量扑杀。被杀害、杀害、杀害，但我们没办法消除心中的怨气，只能抛下城镇逃之天天……」

    那是。

    在这样的时代并不稀奇，到处都有的不幸的故事。

    话虽如此，但这样的悲剧却无法让人听听就算了。

    好悲惨。

    「那个城镇，以前原本是我祖先所居住的地方。」

    她指着高塔，哀伤地垂着头。

    「可是现在，那个城镇只剩下机器人。居民是机器人、国王也是机器人，虽然外表跟人类很像，但其实全都是机器人……那些机器人，玩着模仿原本住在那里的人类的游戏……」

    那是。

    有种不祥的，可怕的事实。

    没有任何活人的城镇。

    但该城镇放眼所及却是一如往常地充满朝气。

    机器人的城镇。

    这件事——恶心地令人作呕。

    「与机器人的战争输了之后，只能一味地逃离机器人的虐杀，最后我的祖先来到这座森林里躲起来。」

    山羊望着远方，谈着过去的历史。

    一个人将森林当作自己的地盘，如野兽般以食肉为生的少女。

    机器人在城市里生活，人类在森林里生活。

    该说讽刺……还是说现实真疯狂。

    「舍弃文明。」

    动物虽然不会笑。

    「堕落成野兽。」

    却会流泪。

    山丰的脸上流下透明的液体。

    「逃离机器人们的追杀，逃窜、躲藏、潜伏、却仍全力以赴地活下去，曾几何时我们——像这样，举手头足都与这座森林的野兽们如此相似。可是、可是……」

    她擦掉眼泪，紧握拳头，似乎连灵魂都在颤抖着。

    「我们是——人类。」

    我无话可说，也没有说话的资格。

    既然她说自己是人类……这样的骄傲就是最好的证据。跟我很像。虽定义自己为人类，却苦无证据，令人困惑。因此，我没有叫她野兽或蔑视她的权利。

    我曾经梦想过。

    在全是机械的《学园》中，如童话故事般地想像人类的世界。

    人类的生活。文明。居住环境。在那里大口呼吸，过着闪闪发亮的幸福人生。

    不过——

    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竞如此悲惨，被机器人追杀、躲藏在森林中，变成邋邋遢遢的动物。

    这就是现实的，真正的，人类的姿态吗？

    为了变成现在的这样子。

    为了变成这种生物——因为憧憬，因为爱情的力量，我努力地撑到……现在。

    「……怎、怎么了？」

    山羊不解地看着肩膀颤抖并露出绝望笑容的我。或许是她难得看到笑容吧。

    笑不出来。

    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当我在《学园》里过着烦闷无聊的生活时，人类早已彻底地败给机器人了。

    丧失身为这颗星球支配者的权威，堕落成野兽吗——

    头好晕。

    如果现实是这样、现实是这样的话，我宁愿——没有看见这一切。

    不想知道这些事。

    《哈……哈……哈哈哈哈……》

    小断。

    山田。

    我们到底为了什么……提起勇气手牵着手逃出来呢？我们是为了体验这般愚蠢的现实，绝望的感受，才奋力逃离《学园》，来到陌生又遥远的土地吗？

    这是令人笑不出来的——故事。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当场昏过去。

    ◇◇◇

    我曾经梦见。

    幸福洋溢的——梦。

    ◇◇◇

    海上旅行三天后我就腻了。

    持续不停地在广阔无边的大海里前进，景色一成不变也没发生什么事，话虽如此，船上摇摇晃晃的不适合胡闹，玩耍的话空间太小，而且驾驶船的工作大都是由山田插手负责，我与奈奈子两人就像尸体般无所事事，持续过着这样的生活。

    当时好无聊。

    一点都不好玩。

    一开始对什么都很有兴趣，频频寻问船的构造什么的，但一问到浮力抗力什么的之后，就觉得不好玩了，开始厌烦地大骂：反正只要不沉下去都可以啦你这个猪头山田！没几个小时就腻了。

    不过，海上旅行只是很无聊——并不会很糟糕。

    至少大家都在身边。

    重要的人以及自由，填满了我的心。

    无事可做又没有任何照明，所以我一到晚上便早早上床睡觉。因为连忙逃出《学园》，所以也没准备什么娱乐活动，因此过着一边阅读房里原本摆放的书，一边与晕船战斗的生活。一整天几乎都在睡觉。

    由于身体变得迟顿，所以山田他们会做做运动，但原本就没什么行动力的我懒得做运动，因此几乎都关在船上的客舱里。

    话虽如此，一个人也很无聊，若跟大家在一起也很无聊的话，至少跟大家在一起比较好——所以我早上一起床，几乎都待在大家身边。

    山田，小断。

    我的伙伴。

    他们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是的，两个人都是。

    我真的好开心哦。以前对任何事都感到恐惧、害怕、封闭起来的我——是你们找到我的。在不相信任何人，连自己的身分都怀疑的含糊不清的世界，是你们给了我轮廓。

    我的伙伴。我的朋友。我的家人。

    我的——证明。

    用言语表达感觉很假，所以一直都没说。

    但我其实很感谢。

    能遇见你们……真是太好了。

    「…………」

    我离开船舱，找寻他们两人的身影。

    虽然去了趟操舵室，但山田不在那儿。船是以自动驾驶的方式随意地前进。跑到哪里去混了啦那个窝囊废，我落寞地想着并离开那里，四处找寻着山田……终于在甲板上发现他。

    《山田——》

    本想跑过去，但却又立刻停下来。

    动作快我一步的《传声鸟》像是在问我：「怎么了？」似的看着我。

    我动弹不得。从指尖到头顶全变成石头。

    怎么了？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动不了。

    小断在山田的身边。

    他们似乎在钓鱼。当然，小断不能拿钓鱼的工具，所以她只是开心地看着山田钓鱼。山田在说明些什么，而小断也开心地附和他，温馨地——聊天谈笑。

    这气氛令人无法靠近。

    看起来真的好幸福，害我好害怕若我参与他们会破坏这个和乐的气氛。走过去的话会妨碍他们。会打扰他们。如果他们这么想的话——该怎么办？

    我对他们当然没有恶意。

    他们也不会将我摒除在外吧。

    但是……我好寂寞。

    我因为受不了而想跑开，走了几步后——突然涌上一股怒气，我转过身，并直直地朝他们定去……

    「啊，早安，小红帽。我们现在在钓——」

    我往话说到一半的山田背后踹下去。

    「…………哎？」

    坐在甲板边缘的山田，带着僵硬的笑容掉下去。悲鸣声的尾音拉得长长、长长的，咚地一声消失在海面上。

    「小、小红帽！」

    小断铁青着脸，浑身颤抖着。

    「小红帽，你刚刚——杀了山田！」

    我才没杀他呢。

    ……应该吧。

    《看起来挺乐的嘛。》

    我真是——

    讨人厌的家伙。

    《我就让他更开心罗》

    如果寂寞的话，老实说出来不就得了。

    不要发脾气，接受他们的善意，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爱逞强。个性又不好。又不可爱。真是差劲透顶。

    可是——

    「咦？哎？」

    我也往一脸困惑的奈奈子背后踹下去。

    「等啊——！」

    发出好笑的惨叫声，奈奈子也扑通地掉下去。

    扑通！

    落水的声音。接着是沉默与寂静。

    「……哼！」

    我把脸撇过去，打算离开现场——冷不防地察觉到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变得冷冷清清。我二话不说就把他们两人给踹下去，看来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突然间我觉得很恐怖，望了望四周，一发现附有救生圈的绳索后立刻跑过去。我拿起救生圈来到甲板边缘，投向在海面上挣扎的两人。

    我转动着旋转杆将手动式的绳索收回来，顺利回收紧抱着救生圈的两人。虽然这动作很辛苦，但还是成功了。只要去做就办得到。

    双手抓住甲板，全身湿透的两人面容惨淡。

    「小……小红帽……你到底恨我们什么……」

    山田抱怨地说。

    我怎么可能老实地说《不小心发脾气，现在正好好地反省。》——我只是把眼睛移开。

    《对不起喵，原谅小红帽喵，哥哥~》

    「别以为我会轻易原谅你哦！刚刚的行为可是杀人未遂啊！那边那个猫女！今天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山田难得生气，他站起来怒瞪着我。

    我不喜欢人家骂我，所以退后几步。

    被骂了。被凶了。

    被讨厌了。

    讨厌。我并不是想破坏跟山田他们的感情……

    「嗯哼！」

    紧张的气氛被奈奈子突然发出的娇喘声所打破。

    我与山田两人一起看过去，奈奈子满脸通红地扭动着身体。

    「等——啊哼，嗯哼，讨厌啦……」

    看来好像是鱼儿跑到衣服底下了。因为她的手长那样所以无法靠自己把鱼拿走，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应该是痒得不得了，所以她边大笑边在地上不停地发出娇喘声。

    「啊哼，嗯哼……呀，山田，小红帽——快拿开！请快点把鱼先生拿开！哎呀哈哈哈~~会死——我会死啦~！」

    「…………」

    「…………」

    多亏奈奈子这么丢脸，当下什么事都变得不重要了。

    山田叹了口气，敲了敲我的额头。

    好痛。

    我摸着额头看着山田，他表情认真地说：

    「……对不起哦。我们并不是要排挤小红帽的。」

    然后再摸摸我的头。

    明明没说什么，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但山田却向我道歉，谅解我的心情——都怪他太宠我了，所以我才无法改变这种讨人厌的个性。

    傻蛋。

    一群傻蛋。

    ◇◇◇

    从那之后不久。

    我们的船被卷入暴风中——三人因而被迫分开。

    我失去的……比我想的还要多。

    离开你们之后，感受更加深刻啊。

    我没有你们……不行。完全不行啊。

    傻蛋。

    一群傻蛋。

    山田。小断。

    你们抛下我——跑到哪里去了？

    ◇◇◇

    ……我发着高烧，在朦胧的意识中，作着恶梦恍恍惚惚地昏睡着。

    梦与现实都变得暧昧混淆，似乎在逃避思考的混浊意识中，山羊早晚费尽心力照顾我的身影，深深打动了我。

    她泪流满面地表示自己是人类。

    与其用说的，这个行为更能证明她的人性。

    我不断重复说着：山羊是人类哦。

    每说一次，山羊就乐不可支地害羞了起来。

    之后的记忆变得很零碎无法清楚判断，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窝囊。

    《传声鸟》啪嗒啪嗒飞舞的翅膀声。

    自己心脏的鼓动声。

    彷佛大脑中有虫在爬似的恶心的感觉。

    高烧不退。

    天旋地转扭曲的视野中，看见拚命拯救我的——山羊。

    总而言之，已到了极限吧。在各个层面上。

    我之前已有过好几次死里逃生的经验。

    在害我黑发变白发的骇人《墓场》中，执行废弃处分之前的干钧一发。

    被砍断双手，定罪之后——

    今天的情况比较接近后者。当时因出血过多而失去意识，醒来后在《学园》的《保健室》里接受治疗，之后也出现高烧不退与呕吐感，头痛与晕眩，受了那么多苦最后终于存活下来。由于血液不足，再加上失去肉体的疼痛与失落感深深折磨着我。

    此时此刻——人生第三次的危机，看来真会要了我的命。

    因长途的海上旅行身体变得衰弱，孤独地徘徊在森林中造成肉体与精神上的疲劳。营养、水份、睡眠与休息全都不够……我已经超越了生物能够活动的极限了。

    不断累积的困苦与恶劣的环境，好似受地狱苦刑般的状况腐蚀着我。身体简直要被撕裂了。好想——吐。

    山羊努力地照顾着我。

    山羊很体贴。

    她大概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弱小的人类吧。如野生动物般在森林里生活，对拥有自己的地盘，拥有独自一个人努力活下去的力量与智慧的少女而言，我看起来就像是矮小柔弱又脆弱不堪的生物吧。

    说不定，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快要死掉的人类吧。

    所以她手足无措地边哭边设法努力救活我。

    我说想喝水时她就汲取冰凉的湖水给我喝，看到因为喝生水而弄坏肚子，不断呕吐的我感到不知所措而又哭了起来。

    我说肚子饿时她就从别处拿来肉或水果，但身体虚弱且家境很好的我，无法食用没烹煮过或吃不惯的食物，身体反射性地又开始呕吐——每遇到这情形，山羊又会开始哭。

    她拼命擦拭我的身体，并在日渐消瘦的我的身边，发出如远吠般的哭声，应该是其他的『人类』吧——山羊带来几名跟她打扮得一模一样的人过来，虽借用了其他人的智慧，但我仍不见起色，害她伤心得不得了。

    人类不能在森林里生活。

    至少我无法适应森林。

    我不像山羊一样强壮。

    不对，我从一开始就是弱小的生物。

    在守护中成长。

    在那间《学园》中，在保护下成长。

    什么学生会长。什么《学园》英雄。我在外面的环境就只是这样的程度。柔弱又脆弱，光连活下去都办不到的劣等生物。早知道就不作梦了。早知道就不追逐梦想了。如果会变成这样。如果会如此痛苦。

    在《学园》中——豢养到最后被杀掉还要好得多。

    好痛苦。

    好痛苦。

    好痛苦．

    《我不想……死、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在想在绝望的深渊，全身脏兮兮又瘦不拉叽丑得要死的情况下死去。

    我不想死。

    我不是为了这样死去，才努力逃出《学园》的。

    以为会得到什么。

    以为会抓住什么。

    然而，得到的是绝望，抓住的只有迈入死亡的自己。

    笑不出来的——一段故事。

    我是。

    我是……

    「奈奈子。」

    山羊低头看着思绪已经变得混乱的我。

    山羊抱着膝，连自己也变得憔悴，形容枯槁——眼眶泛泪。

    或许不知何时我在说梦话或呓语时说出自己的名字，所以山羊叫唤我的名字。

    「奈奈子是山羊捡到的。」

    自言自语般的声音，却在我那意识朦胧的脑海中回响着，她告诉我。

    「所以，山羊有责任。捡起你的命、捡起你的人生就要负起责任。因为你是人类，既然你身为一个人，山羊就要负起责任。山羊绝不会让奈奈子死掉。」

    说完后，山羊用手指轻触消瘦得不成样的我的白发。

    「奈奈子好漂亮。山羊喜欢漂亮的奈奈子。山羊会守护漂亮的奈奈子。」

    话声暂歇，她站起来，不可置信的——她笑了。

    「那个《王国》里，还留有叫做药的东西。机器人们模仿着以前的人类——听说现在也在大量制造药品。吃下那些药，奈奈子也许就会好起来，这是森林的伙伴们告诉山羊的。关于吃的东西，《王国》里的也比森林里的还美味且安全，奈奈子也一定能吞得下去的。所以——」

    山羊。

    你在说什么？

    你要去哪里？要去哪里？

    不要。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我讨厌一个人。更讨厌一个人孤单地死去。

    「奈奈子。」

    小羊笑咪咪地像是额头碰额头般地拉近——目不转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又好像很幸福的样子，双眼发亮地看着我。

    「奈奈子真的好漂亮哦。」

    山羊感慨万分地嘀咕着，然后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并快步往前跑。

    最后——转头看向我，咧嘴笑着说：

    「尤其我最喜欢这个表情。笑容吗？是叫做笑容吗？奈奈子教山羊的——一定要再让我看看奈奈子的笑容，奈奈子美丽的笑容哦！」

    然后蹦蹦跳跳地愈跑愈远。

    即使我再泼冷水也阻止不了已经作了某项重大决定的人．一直称我为奈奈子，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的少女头也不回地——吞没于野兽之森深沉幽暗的黑暗中。

    对所有的苦痛均已麻痹，只是懒懒地想要一直睡下去，暧昧模糊的感觉一直跟着我。森林的景色没有改变，只有一个人对时间的流逝也变得迟钝，不晓得山羊离去后究竟过了多久时间。

    不对——那是跟山羊一样，在这座野兽之森生活的人类最后变成的样子。大家都做类似的打扮，头发遮住了脸，无法辩识每个人的脸孔。不过，只有一件事能够判断……我忍着头痛与寒意开口询问。

    向这群野兽问道。

    《山羊……呢？》

    虽然我的意识断断续续的，但《传声鸟》仍以对方能够听到的音量，将我的声音翻译出来。野兽们对这个鸟儿说话的现象感到不可思议而有些畏惧，但只是有点害怕，脸上仍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

    「山羊她。」

    某只野兽低声说。

    「山羊是个勇敢的战士。」

    另一个野兽又说。

    「山羊负起了责任。」

    不知哪个野兽又说。

    「山羊去《王国》偷了药。在你睡觉的时候，请拥有专业知识的我等长老用这个药治疗你。虽然有人反对反抗自然延续生命，但还是尊重了山羊的意思。」

    听他们这么说，我身体内部感到一股燥热。

    那并非侵蚀肉体的疾病或导致衰弱的热气，我认为那绝对是生命的灯火。

    山羊——

    温柔的少女。

    她实现了约定。单方面地，真挚地负起责任。她救了我。延续了我那只剩一口气在的生命。勇敢前往有危险机器人们徘徊的《王国》……单枪匹马地闯进去——还偷到药。

    一定很辛苦吧。

    为了我，她赌上自己的性命。

    差点命丧黄泉的我，没有任何能够回报她的东西。不过，我对她的心意真的感到很开心，甚至流下感动的泪水，至少要对她说声谢谢，所以我又再度问道：

    《山羊在哪里？》

    没人回应。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说：

    「山羊是勇敢的战士。」

    我的背脊汗毛直竖。

    感到不祥的预感。

    我睁开眼，望着无法一一辨识的野兽们，但他们的语气与表情都没改变。

    「山羊是勇敢的战士。」

    「我们不会忘记她的名字。」

    怎么回事，这种说法。

    怎么回事——这种说法！

    我全身剧烈地发着抖。湿黏的汗渗了出来。

    顿时想到。

    山羊的眼泪。笑容。抱着我时的体温。以及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

    她的温柔。

    「你有责任。」

    谁说了这句话。

    那人的手捧着用木头削整而成的原始食器，食器上装满了说是料理却仍令人害怕的不晓得是什么东西。

    深红色的、深红色的。

    黏稠的——某种肉？

    野兽走向我。

    「你有责任。」

    谁说了这句话。

    「你有责任。」

    山羊负起了责任。

    我的——责任是什么？

    头晕。头痛。腹痛。药应该已发挥效用却一点都不感到轻松。甚至觉得这是在作梦。没有现实感。无法思考。

    我看着递到眼前的东西。鼻子已经麻痹，闻不到味道。

    我的全身仍颤抖不已。

    有件事。

    有件不能去思考的事实。

    「山羊不能被杀。」

    谁说了这句话。

    我尽量努力地往好处解释这句话。

    《山羊还活着吗?这是山羊做的料理吧?是吧?》

    「山羊是勇敢的战士。」

    反应依然没变。

    既没否定也没肯定。

    野兽们所说的话，不是谎言也没有虚假。没有生气也没有悲伤。

    他们只是淡淡地、淡淡地重复说道。

    「你有责任。」

    「山羊不能被杀。」

    讨厌。

    讨厌的推测在我的脑海中，结成恶魔般的果实。

    为了消除这个可能性，可怕的事实，我再度向他们确认。

    《喂，我说——你们回答我啊。》

    我微微撑起发抖的身体——背靠着树木，将我唯一的武器——手，伸向野兽们。当然，对不晓得手臂威力的他们构不成威胁。但野兽们明显地对这只近似机器人的钢铁义肢感到畏惧。

    为了一举刺穿动摇的心情，我低声且虚无地——寻问道。

    《喂……我问你们，这到底是——什么肉?》

    野兽们的态度没有改变。

    依然将盘子递在我面前，没有回答我的疑问。

    一副不需要说明的样子。

    「山羊是勇敢的战士。」

    「你有责任。」

    「山羊不能被杀。」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我不认同。

    这样我不认同。

    这根本不是现实。

    我并不是为了看这种东西——才逃离《学园》的。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

    我为了打碎所有的一切，否定现实中的一切，一只手举向天空。并激动地发射带着爆炸威力的火箭重拳。

    贯穿高空的红色闪光。

    呼唤破灭散布破坏，我最终的兵器。

    耐不住震撼的野兽们摔倒在地，然后被猛烈的爆风吹离我身边。

    啊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

    对！消失吧！全都给我消失！

    这样的现实给我消失！全都给我消失！

    我不认同！不认同！我绝不认同！

    这样的现实！这样的人类！我绝对绝对绝对不认同——！

    哐当一声，

    不知何物掉到我旁边。

    那是倒在地上的野兽刚刚拿在手里，装满红色黏稠物的盘子。

    盘中的东西倾倒一空。

    哐当一声。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无法抑止地从我口中流泻而出。

    理应生锈的声带，竟发出变形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石块般掉在我脚边的那个。

    染上深红、深红色的——血色。

    绝不可能看错，那是颗又圆又可爱的某人的眼球。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说了这句话。

    「山羊是勇敢的战士。」

    谁说了这句话。

    「山羊不能被杀。」

    谁说了这句话。

    「你有责任。」

    noise

    ……

    …………

    假设。

    只是假设，所以不是真的。

    听到这件事，没有任何怀疑而悠悠哉哉地接受这个世界的你，若能看到在下所看的世界就太好了——这是希望，空海先生。也可说是依恋吧。

    算了，别管在下的想法了。

    谈谈这个世界吧。

    举个例，试着想像濒临死亡的世界。

    错了。应该是想像即将毁灭的，人类的世界与文明。

    迈向临终的人类这个种族。

    这样的人类错在动作太慢。

    浪费资源、污染大自然与环境、发动战争彼此残杀、散布有害物质，有如自杀一般，将自己所居住的星球消耗殆尽，濒临死亡。

    存活下来极少数的人类，拚了命地想活下去。

    该怎么办？

    他们不晓得该怎么做。

    因为过去的错误，将自己的种族暴露于灭亡危机中的他们，该怎么做才能使人类以及未来，继续走下去——究竟该如何存活下去，一筹莫展。

    错误。错误。错误。

    失败。失败。失败。

    一步步自取灭亡的人类，再也不容许一丁点儿的失败。

    于是。

    他们决定做个实验——就是这么回事吧。

    譬如说，空海先生。

    假如。

    假如有另一个与他们所住的星球环境几乎一模一样的星球，另一个……假设有的话。

    假如。

    假如，将性能及生态与人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送到那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会变成怎样呢？

    很简单。

    该星球就会变成极为精巧的，人类所居住的星球复制品。

    制造出这样的复制品，让存活下来的人类进行实验。

    透过人类的复制品在星球复制品上生活，让人类来摸索自己未来的方向。

    让几乎与人类相同的伪人类。

    在条件几乎相同的星球上生活。

    好比说。

    让这个星球步上机器人与人类大战的未来之路。

    了解到人类会因此毁灭的未来是不可行的——如此一来，在真正的星球上，人类绝不会选择与机器人战争的未来。

    最佳的未来。人类为了找到能够永远不灭的未来，在伪星球上，让伪人类替真正的人类过着未来的生活，让这个伪星球成为实验室里的实验台……

    不断重复再重复。

    伪人类本人深信自己才是真正的人类。

    不断重复再重复。

    直到找到『最佳的未来』为止，不断重复繁荣与衰退、灭亡与再生。

    真正的人类将负责旁观、引导历史、文明且监视的存在送过去——他们自己则是在找到『最佳的未来』之前，持续沉睡下去。

    如果这才是真实的世界……该怎么办。

    这只是假设啦，空海先生。

    ◇◇◇

    奈奈子。

    你想说的——我大概懂了。

    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们的记忆很混乱。

    我与奈奈子都是被日本这个国家养育长大。

    并且在美国洛杉矶的大学，立志学习同一门学问，相遇——顺理成章地都参加同一个实验。

    半途中，发生了某些事。

    啊。记忆混乱。连大学时代的记忆，若不看当时的照片……我都忘了。不知道被什么人给删除了……？

    啊，头好痛。

    总而言之，在这个时期——美国的政治出现大混乱，无法保持国家的形态，因此我们所参加的实验由日本来继承？

    然而，态度扭捏的美国——不知是用监视还是陪伴的名目……总之，为了不让我们被为所欲为处置，送来了一只机器人。那是因为无法信任人类，而被新造出来的记录用机器人。

    名字是——没错，直接沿用这个名字，虽然有点好笑。

    美利坚.合众国。

    她是特异点。我们不是参与实验的研究者。只是单纯做记录，再报告给美国的存在。她不会被实验内容束缚，只是在一旁观察。只能在一旁观察的意思也就是说，不能左右该实验……

    无论如何，这样的实验开始了。

    在这个部分——啊，记忆好混乱。

    我们参加的是什么实验？

    虽然说只是假设。

    难不成我们…………

    ◇◇◇

    最好别再继续说下去。

    即使只是一点点，只要我们留有关于那边的记忆，无论对进行实验的祖国或那边的人类，都是不恰当的吧。所以想起这些记忆可说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空海先生，这也是假设哦。

    与真正的星球——地球相似的伪星球，可视为第二地球吧？送入第二地球，作为引导人类的文明，进行实验，观察一切经过的存在，对第二地球面言属于通往历史的路标的……外星人是怎样的存在呢？

    应该不会是乘坐着UFO穿着外星服装，那么明显的外表吧？

    外星人自然地混入第二地球的文明中——

    不知不觉间操纵并诱导着人类的未来……

    将内容与实验结果——无意识地传送到真正的地球，并进行报告……外表应该跟一般的人类不太一样吧。

    他或她，本能地将第二地球上的人类历史，配合着真正的地球人类想知道的实验内容，扭转在一起。

    然后，伪星球被引导至某一个未来，并得出实验结果。

    一直持续到，足以判断这个结果就是『最佳的未来』为止。

    这样的实验一再重复再重复，重复再重复，持续进行下去……？

    在下问你哦，空海先生。

    我们创造拥有自我的机械，真的是依照我们自己的意思吗？

    会不会我们才是从真正的地球被送过来的——

    …………

    或许你会嘲笑这是可笑的妄想。

    不过，既然觉得这想法很可笑，代表在下内心抱持太多的疑虑。

    我们为何完全不记得祖国的事情呢？

    美利坚妹妹偶然拿出来的——不对，或许是察觉到记忆被操控的在下或空海先生，故意拿给与实验无关的特异点美利坚妹妹的吧。如果没有看到那张照片，我们应该连祖国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吧？

    这个世界并没有日本这个国家。

    所谓的大日本帝国，在我们所知的历史中，这国家的名字似乎太过古老。

    这个世界并没有美国这个国家。

    或许曾经有过，但在老早之前便已毁灭。

    众所周知，在真正的地球上，美国已失去国家的形态且崩坏——关于这部分，不是与第二地球的历史相同吗？

    改变的是，被扭曲的是，在遥远的前方——真正的人类尚未到达的不确定未来。

    或许是可笑的妄想。

    在下说的也许只是假设。

    可是——在下心中存疑。

    这个世界不是真正的世界。

    这些人类不是真正的人类。

    非常怀疑。或许主宰我们参加实验的祖国，并不喜欢真正的地球上的人类。

    在下想了解。了解后，可以的话希望能取回所有的记忆。他们夺走在下的记忆，让在下在伪星球里扮演着丑角，被尽情地利用，自己却在那里安稳地呼呼大睡……在下想让他们瞧瞧我们真正的实力。

    为什么只有我们非得被迫干这种遭糕透顶的工作呢？

    爱情、记忆与青春全被夺走，在这个全是虚假的世界中！

    ……

    呵……呵呵……你不相信……我吧……

    我明白。

    我们的记忆不只被夺走，似乎也被给予了暗示，要我们去怀疑。

    我到现在还是半信半疑。

    看来你所取回来的记忆比在下还少呢……可是，你却对我那即使只有一点点，即使是假的，跟在下一样，确信共同拥有过被夺走的过去，抱持着没有根据的怀疑。

    你不去怀疑也没关系。

    即使只有我一个人，也要把被夺走的一切全部要回来。

    从现在开始，我是——世界的敌人。

    这跟真的假的没有关系，我要向夺走一切的人类展开复仇。

    永别了，空海先生。

    我被夺走的青春，也许是我曾经喜欢的人。

    ……………………

第三卷 高等教育篇 Ⅳ 与特异点的遭遇 ＜后篇＞

    机械的身体里没有心。

    机械的身体——不需要心。

    因此，我的回忆全都是与奈奈子相遇后的事，并没有我拥有与人类同样双手时的记忆。如今我认为，说不定从一开始我的双手就是以兵器异形的模样诞生，不对，有时我会想，其实……我是以这样的形式被制造出来的。

    制造成这个样子。

    作为一名——断头人。

    与奈奈子相遇前，我的确是个机械。

    身心都很空虚。

    我在《学园》中并不是特别的，既不优秀也不拙劣，平庸的行刑者，猎杀着并不是经常搞出问题的恶质机械，因对方抵抗而负伤，成为《保健室》里的常客。

    充满斗争，慌乱放纵的每一天。

    与奈奈子初次相遇的那天也一样，我为了讨伐战斗力高强的危险机械，与其他的行刑者共同出击——却被对方击败，伤痕累累地倒在地上。

    动弹不得。

    若就这样放着不管，机械的机能就会停止……

    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害怕。

    机械不会害怕死亡。

    此时，有个人靠近既不抵抗也不胆怯，淡然地——缓慢地眺望着死亡造访的我。

    「你是人类吧。」

    没看到脸。

    这句话却确实刺痛了我的心。

    「为何要佯装成机器人？」

    我抬头看。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周遭散落的其他行刑者的碎片，以及——

    轮椅。

    「我的名字是中村奈奈子。」

    静静地微笑，身穿白袍的女性。

    …………

    就在那个时候。

    我的命运与人生，顿时改变。

    即使到了今天，我仍不认为当时的相遇是件不幸的事。

    与奈奈子相遇。

    在各个层面上，算是幸福的。

    ◇◇◇

    与奈奈子一起的每一天既甜美，又充满惊奇与冲击。

    她对我而言，是老师、父母，又是朋友。

    教导我许多事呢。

    与奈奈子两个人幸福的生活。虽然一直在玩耍，我却愈来愈喜欢奈奈子了。之前一直都不晓得，自己的身体里还存在着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即使我其实并不太了解『喜欢』这两个字的意义。

    想要了解奈奈子这个人。

    想要多看看奈奈子的笑容。

    只要奈奈子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

    奈奈子称我为人类。

    虽然我认为自己只是个机械。

    若奈奈子如此希望……

    我就是人类。

    就像小孩子一样，简单的愿望。

    但的确是我的真心。

    奈奈子死后，便没有实现这个愿望的意义，但现在我仍然想了解人类，想变成人类。

    真真切切的。有点傻。

    渴望——人类的一切。

    想成为人类。

    我想……变成人类。

    ◇◇◇

    气氛变得很奇怪——用餐完毕后。

    我在美利坚小姐的卧房，与她并排坐着——想问的事情很多，却始终无法切入正题，目前正处于尴尬的沉默中。

    美利坚小姐也许想吃点心吧，所以她从摆在房间里的冰箱拿出布丁，像个孩子般吃得一嘴脏兮兮的。偶尔她会嚣张地看着我——一脸『羡慕吧？』的表情，咯咯咯地笑着……

    没想到气氛就此缓和下来，但我却没有心力聊天说笑。

    「美利坚。」

    不经意地又这样叫她。

    因为觉得自己是母亲，所以用包含爱意亲昵的称呼。

    觉得有点粗心。

    两人变得愈来愈熟。

    心与心的碰触，心意相通——

    即使分开时，伤痕会拉得更大。

    「我并不是你所认识的中村奈奈子。」

    我犹豫了好久，为了确实地点醒她，还是决定将实情说出来。

    「虽然长得一样，却是不同人。」

    不晓得美利坚小姐有没有在听，她只是默默地望着远方。

    她之所以会如此毫无保留地对我表达她的爱意。

    是因为美利坚小姐以为过去的中村奈奈子——《学园》的教师，据萝莉爱所说，引发机器人革命的科学家中村奈奈子——这个中村奈奈子是她的『母亲』。

    她将我误认为是这位科学家．中村奈奈子，误认为我是她的『母亲』……所以才会没有任何怀疑地，不多做解释，就如此大胆又热情地仰慕着我。

    虽然还有许多的部分不清楚，但考虑到这些便能理出头绪。

    中村奈奈子。

    老是与我的人生纠缠在一起的名字。

    那是我的名字。

    我朋友的名字。

    比我周围所有人都还重要，如我的双亲，我的老师一般的女性的名字。

    美利坚小姐给我看的——那张照片。照片中是一名不知名的男性与美利坚小姐，以及奈奈子过去的片断。

    我绝对没有看错。

    我怎么可能……弄错她的长相呢？

    忘也忘不了，与自己长相相同的一张脸。

    过去美利坚小姐在某处曾与奈奈子——我的恩人接触。

    像是爱慕着母亲般，亲密地靠在一起。

    如此亲腻，令人目眩的幸福情景……

    美利坚小姐也想起来了吧——她望向远方，停下吃着布丁的手，紧握着拳头放在大腿上。

    「你是……妈妈啊。」

    她又重复说着令人心疼的话。

    「妈妈。妈妈。你看起来就是妈妈啊……」

    大量的混乱混杂在一起。呓语似的口吻。

    「跟妈妈一样。跟妈妈长得一模一样。我不会区分。一开始——我被城堡的监视网发现而埋伏在山丘时遇到的妈妈……与现在在我身边的妈妈，我都觉得是同一个人。虽然外型不一样，终究还是相同的——你是我的妈妈啊……！」

    埋伏在山丘时遇到的妈妈……奈奈子？

    那是——指谁呢？

    不知为何，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一般来说，应该会想到行踪不明的山田与小红帽……他们也有张跟我一样的脸——可是，总觉得感觉很奇怪。

    异样的感觉。

    扭曲……

    「如、如果你说你不是妈妈的话……那么是谁？你究竟……是谁？」

    就算你这样指责我——我也不晓得。

    这对我来说仍是无法判断的疑问。

    拥有相同的脸——复数的中村奈奈子。

    以常识来想，也许我是那个奈奈子的复制品，抑或模仿她模仿得维妙维肖的机器人，或是我是奈奈子的孩子……或是亲戚，所以长相才会如此相似——也许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我不明白的是……为何这样的我会诞生在这个世界呢？

    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把我的脸制造得跟奈奈子一样……还是该说生产？

    不可能只是偶然——与他人神似。

    应该有个理由，我，不对，是我们才会诞生于这个世上。

    若非如此，不就还有更多张同样的脸吗？

    常听人说，这个世上会有三个长相相同的人。

    但我知道的却已经有四个人。

    我。奈奈子。小红帽。山田。

    绝非——偶然。

    「…………」

    我讨厌没有答案的思考，于是试着改变话题定向。

    「美利坚——」

    双手是兵器的我不能自由地拥抱她，也无法握手，甚至不能拍拍她，安慰不安地低着头的美利坚小姐。

    只是身体靠着她，分她一点温暖。

    虽然我们两人的身体都不算特别温暖。

    「你跟中村奈奈子是什么关系？真的——是母女吗？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我也一样。」

    美利坚．合众国。

    她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是敌人，还是朋友？

    「我是……什么呢？」

    美利坚小姐自嘲地说。

    「我不知道。奈奈子没告诉我。因为她不讨厌我叫她妈妈，所以就这么撒娇下去——我很喜欢她，真的觉得她是我妈妈……可是，妈妈对我却……一直到最后，都不认为我是女儿——或许吧，毕竟她在叫我时都不会直接叫美利坚这个名字……」

    美利坚小姐似乎感到强烈的寒意般身体颤抖着，并接着说：

    「只叫我……『特异点』。」

    她一脸落寞地，幽幽道出自己的身世。

    ◇◇◇

    美利坚小姐似乎不记得自己所出生的国家。

    根据暧昧的记忆，似乎是叫合众国的地方——美利坚小姐并没有告诉我详细的国名——似乎完全不记得住在那里时的一切。

    我推测，大概是在她懂事前就离开国家了吧。

    是国家崩坏抑或因故搬离那里，便不得而知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礼貌地附和美利坚小姐的话。

    我嘴里叼着烟——点上火并抽着烟。

    当然，这香烟并非在《学园》时萝莉爱所给的，能够抑制我暴走的香烟……毕竟残留不多的几根烟早在翻船时就弄湿，无法再抽了。

    所以那只是向美利坚小姐要来的一般香烟。我的腹部已经没有会令我丧失理性的机械，因此应该不会再暴走了——但还是有点不安，便习惯性地拿出香烟。

    呼——吐出灰色的烟雾。

    热辣的感觉渗透——身体的每一寸。

    美利坚小姐因烟雾而眯起眼睛，但仍慢条斯理地接着说。

    「而且……我不记得祖国——也不晓得父母是谁。当我有记忆之后，发现奈奈子在我的身边，看着妈妈的，奈奈子的工作……」

    她所说的内容似乎有好几处像是被虫蛀掉似地，而且美利坚小姐的说话方式不太流畅，难以充份理解。

    或许她自己也很不安吧，美利坚小姐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奈奈子在各地的研究所转来转去，持续从事各个工作，达成各种目标——没有任何疑问，只是淡淡地、淡淡地，彷佛没有自我般……好似机械一样。」

    工作吗？

    中村奈奈子是人类最可恨的罪人。创造人工生命《赤郡猫》的疯狂科学家——虽然知道这个情报，但对其他的事一无所知。

    她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她用这样的经历，以何种生活方式过着怎么样的人生？

    应该不是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研究者吧……

    「奈奈子她——」

    我为了甩掉突然间涌上来的不祥预感而摇摇头。

    「——做什么样的工作？」

    「调查。」

    美利坚小姐立刻回答。

    也答得太迅速了。

    我露出狐疑的表情后，她才嫌麻烦似地补充道：

    「就是什么都调查。」

    「这样说也太含糊了。」

    什么都调查——真的是什么都调查吗？

    「是这样啊。」

    彷佛读到我内心想法似地，美利坚小姐淡淡地表示。

    接下来的话说得很流畅，这对口齿不清的她显得有点不自然。

    似乎是将给予的资料一五一十念出来一样。

    「从地质到大气、从人类文明到文化、从生物到植物，就是将世界上所有的事物进行调查、分析、考察并统整起来。应该说是人类历史的分类整理……还是将地球复印下来，总之，什么事都调查就是奈奈子的工作。」

    美利坚小姐还是幼小的孩子。就算待在她的身边，也帮不上什么忙吧——只是在一旁观看，这样根本连助手的工作都帮不上忙吧。

    只有奈奈子一人。

    调查地球上的万事万物吗？

    「进行这种庞大的工作——只有奈奈子一个人吗？」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美利坚小姐，她不悦地皱起了脸。

    「怎么可能！虽然大部分都是一个人调查的，但当时是机器人革命以前的事。调查或记录之类的实际作业，大都交给机械处理啊。」

    机器人革命。

    人工生命《赤郡猫》的叛乱。

    那一瞬间——人类失去身为地球支配者的资格。

    人类的没落……不对，是凋零的契机。

    在那之前。

    机器人革命以前——美利坚小姐说的。

    虽然不晓得那是几年前的事，至少，是我出生以前的事……我想是这样。那么，美利坚小姐比我年长罗？

    我重新观察她。

    没有凹凸的身体以及稚嫩的容貌。手跟脚也很小。

    不折不拙的——小孩子。

    美利坚小姐用幼稚的口气接着说：

    「而且，也有人会帮忙啊。」

    「还有其他……做这种工作的人吗？」

    该说是工作，还是说无法计算成本的，不可思议的事情……？

    「嗯。奈奈子与另外一个人。」

    美利坚小姐又再度望向远处。

    跟稚嫩的外表不相称……疲倦的表情。

    「我遇见的就是他们两人，或许还有其他人吧，但我记不得了。不——肯定是只有他们两人而已。我总觉得……应该是这样。其他的家伙，人类都很奇怪，感觉——对我很排拒。奈奈子他们却对我非常亲切。」

    话说得断断续续，不确定似地……有点恐惧的话。

    「人类对我——都不亲切。」

    就算她这么说。

    「好像是这样呢……」

    也许美利坚小姐也有点难以启齿吧，她迟疑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对世界没有影响力——有没有我都一样，就像是机器人……」

    那是。

    什么意思？

    「不，对不起……也许是我的错觉吧。」

    她微笑说，并爱慕地望着我。

    「可是奈奈子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身为科学家与教师的奈奈子。

    我愈来愈不了解她了．

    「是的……绕行全世界、探寻——考察，重复这些动作时，奈奈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那个人……空海都没察觉到的事——」

    空海？

    那是……谁？

    那是美利坚小姐刚刚所说的『另一个人』——与奈奈子似乎在一起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我猜，难不成就是刚刚照片里的男性吗？

    若真是如此，仍没有一处明白，谜团反而愈来愈深了。

    我不知如何处理满脑子的困惑，而美利坚小姐继续说下去。

    「不断调查、调查、再调查，空海……只是这么做，但奈奈子却从罗列出的情报中发现了某件事——不过，那应该是不能被发现的事吧……」

    她的话中渗杂了——恐惧与疯狂。

    「发现到了什么？了解到了什么？察觉到了什么？奈奈子、奈奈子……唉，奈奈子从那时起就离我愈来愈远了——我……不了解奈奈子。无法理解奈奈子眼中看到的世界。追不上奈奈子。」

    她痛苦地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非杀了她不可。」

    冷不防地。

    美利坚小姐诅咒似地低喃。

    「非杀了她不可。非杀了她不可。非杀了她不可。非杀了——中村奈奈子不可。为了人类的幸福。不对，是为了我……的安稳。不对不对，是为了世界的……」

    「美利坚小姐？」

    现在在说什么？太突然了。

    她的话。说话的内容。她的想法。

    感觉——话题突然变了。

    话题转得太不自然。不管话题的走向、强迫地、顿时骤变……

    感觉——好奇怪！好讨厌！

    我开始担心起来，激烈地摇动她的肩膀。

    「美利坚！你怎么了！」

    那一瞬间。

    美利坚小姐猛地抬起头——凝视着不知是宇宙还是虚空的遥远彼方，身体哆嗦地颤抖着，并用诡异的声音说：

    「中村奈奈子察觉到了吧——不明——不明——中村奈奈子觉醒了吗——不明——不明——中村奈奈子的目的——不明——不明——中村奈奈子危险吗——不明——不明——然而，必须排除危险因子，在可行的阶段便可进行删除，为了人类的幸福，为了世界的未来，为了我等的平静——」

    ——啪喳。

    ……

    …………

    美利坚小姐完全——停止了。

    「……美利坚？」

    我寒毛直竖。

    寒冷的感觉爬上背脊。一股莫名的恐惧，彷佛在午夜时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孤独感。

    四周一片静默。

    「美利坚……？」

    我叫了她好几次，每叫唤一次都对这深深的沉默感到惧怕。

    美利坚小姐僵硬在那里。有如时间停止般。她那抱着头的手指、伸直的双脚、喜欢大喊大叫的喉咙、舌头，甚至连睫毛……！

    一滴泪水沿着唯一被风吹得仍在跳动的头发流下来——流到美利坚小姐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落而掉落至地上。

    之后就——一动也不动。

    文风不动！

    没眨眼睛。没发出声音。没有动弹。光是这样，便代表人类已失去人性了。好恐怖——真是太可怕了。

    我心惊胆跳地凑近她的睑。

    把脸贴在她的胸口，感觉不到心脏在跳动。

    「…………」

    我轻轻推了推她的身体，美利坚小姐顺从着重力与反作用力等各个物理法则，摇了摇、摇了摇后——可想而知，她就这样倒下去。

    如同人偶一般。

    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咦？

    咦——？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死了，只是停止而已啦。」

    突然间……传来这个声音。

    甚是狼狈的我一瞬间对不知何时进到房里来的人——无法反应。

    我连忙看向声音来处。

    视线边缘——我的三股辫跟着跳动起来。

    房间入口处。

    站着一名似乎在哪里见过，气氛很古怪的人。

    「哎呀呀……」

    对方佣懒地发着唠骚，并揉揉自己的肩膀。

    横看竖看。

    对方都是刚刚美利坚小姐给我看的照片——里的男性。

    身材高挑身上却没什么肌肉，感觉像电线杆一样。

    蓬乱的头发与眼镜——柔和而细长的双眸。

    身上穿着肮脏的白袍。

    「…………」

    我立即警戒地跳起来，以大力金钢的站姿站在床上。

    他不可能……只是路过而已。

    这样登场方式，像是计算好的一样。

    警戒心——猛烈地涌上来。

    「啊，等等，P1ease。我不打算跟你打……因为我超级弱的，被你打到的话必死无疑啊！」

    男人拚命挥着手，懒洋洋地说。

    我觉得——很困惑。

    「…………」

    总觉得……这种断断续续的说法方式跟某个人很像。

    ——山田？

    老是在开玩笑……但却很温柔，我所喜欢的人。

    光想起他与小红帽的事，我干涸的心就顿时湿润起来。内心洋溢着温暖的心情，变得有点像是人类。

    这或许就是称作『爱』的感觉吧。

    我——由衷地喜欢他们两人。

    即使我说了多少谎言，只有这点绝对半分不假。

    「…………」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对着默默瞪着他的我——男人举起手，干脆地报上名来。

    「我的名字是渚空海。」

    空海。

    这是美利坚小姐所说的往事中，曾经登场过的名字。

    「顺带一提，停止那个的并不是我哦。」

    他像是物品般地指着美利坚小姐，并慢慢地走向我。我警戒地往后跳，背靠着房间的墙壁，架好备战姿势。渚空海伤脑筋地看着这样的我，并走向美利坚小姐——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大概是这家伙自己停止的吧。」

    自己停止。

    这种感觉……我懂。

    因为我曾在暴走的时候，丧失意识将暴走的我停下来。

    换言之。

    也就是说。

    危险的推测在脑中组合排列，但我尽量不去理它。渚空海也没有看我，难过地摸着美利坚小咀的头。

    「唉，可怜的美利坚．合众国——虽然不懂爱的定义，但将你停下来的，就是不折不扣的爱啊。可是，还是好可怜……这个爱绝不会得到回报的。」

    他心口不一，表情相当温柔。

    跟山田一样地温柔。

    跟奈奈子一样地温柔。

    「『排除中村奈奈子』的命令与『不想排除中村奈奈子』的想法……纠葛、纠结在一起，所以你才会承受不了——而昏倒。我觉得这命令原本应该是无法反驳的吧——但你对奈奈子妹妹的爱意太过强烈……」

    咯，空海先生笑了出来。

    硬是挤出来似地嘲弄的笑容。跟他的外表不相称的笑容。

    「明明晓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却还这么忠实。令人笑不出来——人类对自己都已经没兴趣了，为何机械却还是一味地忠诚到底，并完成所赋予的任务呢……？一

    「机械——」

    我因某种沸腾般的冲动激动地尖叫：

    「竟然说美利坚小姐是机械！——」

    「哈哈哈。」

    空海先生粗鲁地哈哈大笑。

    「原来是这样。这家伙又佯装成人类啦？她这样，就像是有时会自以为自己是人类的那种笨狗一样吧……？」

    他的话，真令人泄气。

    渚空海诉说出——骇人的事情。

    像个恶魔般。

    一边露出亲切温柔的……微笑。

    美利坚小姐，跟我很像。

    就像是镜子里的，我。

    脆弱的……女孩子。

    可是。那张笑脸。那个心情。那份热烈的爱意——

    转、转、转。

    他抓住美利坚小姐的头转个几圈后，拔下她的头颅来。

    从切断面延伸出无数条的配线。流着油的软管。具弹性的树脂。银色发亮的合金板。十字型的接头。齿轮。螺丝。轴承。外环。

    美利坚小姐其中一只眼睛流下泪水。

    「你看。」

    空海先生将那颗惨不忍睹的头颅展示给我看——不屑地说：

    「这不就是机械吗？」

    我的眼前，

    一片黑暗——

    ◇◇◇

    …………

    好刺眼。

    眼前豁然开朗。

    看来我突然瞬间暴走——丧失理性，双手的武器发了疯地乱挥乱甩，将眼前的墙壁劈裂砍断。城堡尖塔的一部分崩塌也是可想而知的，碎裂的瓦砾往下掉造成了大骚动。不知为何眼界变宽的另一头，黑鸦鸦的森林正冒着烟，空海先生一脸嫌麻烦似地凝视着那里。

    「刚刚那是什么啊……？」

    黑鸦鸦的森林似乎发生什么事了。

    既跟空海先生无关，也不是我的斩击，这场破坏不知是何人所引起的。

    「哎呀呀。」

    空海先生终于看向我，举着双手说：

    「我说过被你打到肯定必死无疑的，所以拜托你别真的攻击我啊。危险的双手。真可怕……那个，是奈奈子妹妹制造的吗？」

    「啊……？」

    他指着我的双手说，让我感到很困惑。

    这种需要高难度科学技术才能制造出来的武器，这样的知识与技术我当然没有。这个是奈奈子……

    身为教师与科学家的——中村奈奈子所制造。

    「是吗，是那个奈奈子妹妹啊。」

    彷佛读到我的心思似地，空海先生笑着说。

    他的全身被红色的线缠绕着。

    那些是原本将身体与头部连接在一起的，美利坚的毛发。当时在浴室曾经见过能够自由扭动的奇异毛发——似乎是那些红发瞬间包住了空海先生，以避开我的斩击。

    「啊，够了够了。」

    空海先生对警戒地架起双手的我，挥了挥手说。

    「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毕竟打起来的话，我会很危险，虽然这家伙比你差一点，但还是挺强的哦。而且忠诚到令人感动得想哭，她绝对会誓死保护我……」

    被称作那个家伙，还被拍了拍肩膀的是——美利坚小姐。

    她面无表情。

    简单就跟机器人没两样。

    「到底……怎么回事？」

    我感到莫名的恐惧，怒瞪着空海先生。

    「你知道——什么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空海先生并非自嘲，看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没错——我什么都不知道。长久以来，我甚至逃避去怀疑，结果害奈奈子妹妹变成一个人……能够阻止她的明明只有我，我却故意放空思绪不去思考——然而，一切都结束了。」

    他轻轻拍着美利坚小姐的头，疲惫地叹了口气。

    「之前都只是怀疑。放任美利坚妹妹与你——中村奈奈子接触也不去处理……直到刚刚为止，我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目的才行动的。虽然我有怀疑，但毕竟只是这个世界中的一个小齿轮。」

    我不懂——他的意思。

    但空海的语气却很沉重，我无法插话。

    「然而……如今，怀疑因有证据佐证而确信了。我再也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是吧，跟那个奈奈子妹妹长得一样的你——亲手证明了美利坚妹妹是个机器人，最感到惊讶的不是别人，正是在下我哦？」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跟奈奈子妹妹两人，真的把她当女儿疼爱哦……这孩子会不会是机器人，光是怀疑就罪孽深重了——竟然还转动她的头，拔下头颅！将收在里头的齿轮摊在阳光下，你了解我的心情吗？」

    哈哈哈，他发出乾哑的笑声。

    有点扭曲，像是发疯般的狂笑。

    「如今却打破了禁忌，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啊……我渐渐想起来了。不能去怀疑的暗示解开了——原来是这样啊。」

    空海先生走向已产生龟裂的崩塌墙壁，并往下看。

    那里应该是一大片《王国》的街景吧。

    「原来，这个——世界是。」

    自言自语，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似地。

    「呵呵……哈哈……原来是这样，既然如此——奈奈子妹妹曾经死过一次吧……特意配合实验，创造出人类的敌人——唉，原来是有这样的关连啊，我终于全都了解了——呵呵，我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干了很多事呢，真了不起！」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回头看我。

    「那么，你是谁？」

    一瞬间。

    美利坚小姐的头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瞬间绑住我的四肢。那些大红色的发髻咻咻地收拢，变成一个转动的钻子。

    「美利坚．合众国——那个中村奈奈子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我想仔细调查，所以快点抢走她的意识。」

    「了解。」

    以冰冷的声音回答的，是面无表情的美利坚小姐。

    察觉到了？

    察觉到……什么？

    钻子逼近一头雾水的我，但我因身体被封住而无法避开——

    不过，也许是因为并没有下令「杀了她」，所以从钻子长出来的头发只是缠住我的脖子——使劲勒紧，嵌入我的脖子里让我几乎快要昏过去。

    为什么？

    美利坚小姐，你为什么要听那个人的话——？

    「算了，这孩子察觉到也好。虽说已经切换了，但没想到美利坚妹妹如此轻易就对我言听计从。」

    空海先生仍低喃说着令人不解的话，并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可是……你是什么呢？现在的我还是无法理解——跟奈奈子妹妹有关吗？我家所扶养的中村也怪怪的……奈奈子妹妹，在我记忆丧失的这段期间，究竟对这个世界干了什么好事？」

    奈奈子。奈奈子。中村奈奈子。

    不断重复的这个名字。

    「算了……调查的话就会明白。就算我不懂，但还值得利用。」

    空海先生疲倦似地望向远处后，再静静地盯着我看。

    「奈奈子妹妹，看我来将你停止吧。」

    这并不是对我——而是对另一个奈奈子所说的话吧。

    「……若这就是世界的真实状况，你就不应该察觉到的。」

    完全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我就这样昏了过去。

第三卷 高等教育篇 Ⅴ 野兽之森 ＜后篇＞

    我有——责任。

    「唔。呃……唔、唔……呃。」

    责任。

    这句话好讨厌。

    那是我喜欢的人类应有的语言。因为机器人没有责任。机器人无论犯下什么样的失败，该负责的都是利用或制造它们的人类。机器人本身不会反省。学习后，为避免下次再度失败而提升自己，不然就是用完就丢。

    「呃……唔、唔……呃。」

    因此。

    我必须负起责任。

    因为我是人类，既然是人类，就算没道理——就算很不爽。

    因为我有责任。

    必须负责才行。

    「哦、哦——」

    我用手遮住嘴巴。

    「哦、哦——嗯、嗯、嗯。」

    拚命忍住难以抗拒的呕吐感。胃肠蠕动、喉头颤抖、泪流满面。

    那是。

    不能待在身体里的东西。

    快吐出来。快吐出来。快吐出来。

    若不吐出来，脑子就会变得很奇怪。

    「嗯、嗯、嗯。」

    我用自我压抑住脑袋发出的警告。

    必须吃下去。

    因为我有责任。

    不能让她白白死去。

    为了我而送命的温柔女孩，绝不能让她就这样白白离开人间。

    吃下去。喝下去。作为养分。

    生命在我的身体里延续下去。

    「嗯、嗯、嗯。」

    无法说话的我唯一能够靠自己发出的喘息声，有如在水中一般，死命地想要呼吸，我感到痛苦不堪。

    「呼。」

    我擦拭从嘴角流出的红色唾液。

    无法去看手中已经清空的盘子。

    茫然地望向虚空后——咧嘴而笑。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能笑。

    因为我——

    有生以来第一次吃下**。

    ◇◇◇

    咔啦。

    转动的声音。

    卡啦卡啦。

    「好似机械转动一样。

    「为什么在笑？」

    接着是——透明的声音。

    「有什么有趣的事吗？好羡慕哦！」

    ……

    恍惚地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我的意识已经混沌不明，身体内部被莫名烧焦似的燥热所支配，头晕目眩，感觉整个人快溶化掉了。饥饿与饥渴等不舒服的状况大都已恢复过来，服用的药使身体状况好转很多，但精神却已死亡。

    好想永远坐在这里。

    蹲坐着，宛如树木的根一样，逐渐腐朽。

    然而——

    我有活下去的责任。为了因我而死的女孩，我要为了她将人生过下去。一直到最后的最后，这个生命都不能够浪费。

    所以，我必须站起来，继续走下去才行。

    讨厌。

    我不要。

    我不想跟任何事物扯上关系。好想全部忘掉后再沉沉睡去。

    「…………」

    野兽之森的最深处。

    曾是山羊的地盘，湖水边。

    现在是中午吧，从树枝间的缝隙流泄下来的阳光明亮又温柔。轻轻吹拂的风拂动着我的头发，如妖精般跳跃飞舞。树叶磨擦的声音。鸟鸣声。湖水中的鱼露出白色的鱼肚，跳入湖中的声音。四周充满各种生动活泼的声音，对我来说却没有任何意义。

    视野一片混浊，从刚刚就通红一片。

    这世界为何如此黏稠？

    好恶心。

    这就是世界吗？我所梦想的世界吗？

    以为会找到什么。

    以为会得到什么。

    人类的世界里充满着在那间冰冷的机械校舍里所没有的温暖东西，只要从如监狱般的《学园》逃出来，我就能够得到幸福——

    我曾经如此梦想着。

    原来那里不是监狱而是乐园啊？

    我是自动送死的白痴啊？

    笑我吧！

    尽量笑我没关系！

    因为我很适合——被嘲笑。

    「我不会笑的。因为不好玩啊。」

    从刚刚耳边就一直有个声音。

    听起来像是机械毫无感情，虽然跟人类一样温柔，但却不属于两者的透明声音。浓郁却又清澈。明明很清楚，却又虚幻。我应该没听过这个声音——但却觉得好怀念。

    我抬起头。

    睁开眼睛。

    这人是谁啊？

    「你好。」

    亲切地打招呼，微笑看着我的是——半人半机械的家伙。

    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形容词。

    我的思考能力在这个时候完全无法发挥作用，所以无法立刻想到有意义的事情……只是漠然地观察眼前这个奇怪的家伙。

    对方应该是个女性。至少一半的身体是特征少到几乎没什么个性的，一般的女性。蓝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跟某人好像。像男孩子一样的短头发。穿着一身稍长的白袍，坐在轮椅上穿着凉鞋的脚晃来晃去。

    这样的她沿着身体的中心线，有一半是机械。似乎故意凸显出机械的感觉。银色的，彷佛将女人直接变成机械似地丑陋的外貌。剩下的一半是女性的身体，身上有不少的伤痕，感觉相当诡异。

    那是怎么回事？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仿佛遇见天使，又像是遇到恶魔。

    我擦拭满脸鲜血的脸，将盘子放到一边，用剩下的一只手像是保护似地抱着自己的身体，坐在树底下抬头望着那名女性。

    小鸟吱吱吱地飞过我身边。

    女人坐在轮椅上，依着从树叶空隙照出来的阳光庄严地伫立在那里。表情温柔又恬静，不知不觉间我的戒心也缓和下来。

    《你……》

    停在头上的《传声鸟》啪嗒啪嗒地拍动翅膀。

    我探寻似地盯着女人看，久久才发出声音。

    《你是谁？》

    「偶然经过的谜样大姐姐啦。」

    表情没有改变，一脸笑咪咪且天真地回答。虽然没有多作解释，但她似乎不会对我怎样，只是望着我什么也没做。但我的戒心仍在。

    这个女性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若是人类就是友方。若是机器人便是敌方。

    这个类似反向思考的单纯想法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山羊这件事也在我心中留下极大的阴影。她为了我前往被机器人支配的《王国》偷药，并在逃跑的过程中——

    小红帽用力按压着腹部。

    讨厌机器人。好恨机器人。

    机器人是……敌人。

    这家伙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若不明确地作出区别，我便无法冷静下来。

    「唔，这个区别应该没什么意义吧？」

    什么？

    刚刚——《传声鸟》有将我的心声翻译出来吗？

    「言语只是种反应。只要配合着嘴唇与表情的动作就能读出你的想法了。言语不需要仰赖玩具……毕竟言语什么的，会话什么的，都太不方便了——即使用尽千言万语，真正传达出去的也不到三成。言语的确会防碍人类的进化哦。」

    我明明什么也没说，眼前的大姐姐却如此解释给我听。

    她笑容可掬且开心地俯视着我。

    她是谁？

    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你不用那么怕在下啦。」

    摇晃着快要掉下来的凉鞋，大姐姐双手抱胸笑着说。

    「在下是来救你的。」

    明明是女人却用男性第一人称的称呼，这个语气又让人很难定义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是人类还是机器人？她到底是谁？

    「在下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机器人，在下就是在下哦。」

    一脸笑意的她对如朽木般无法动弹的我——伸出了手。

    「睡在这种地方可是会感冒的哦。感冒的话又会慢吞吞，这样上学会迟到哦。难得开办了在义务教育中无法尝到的，不可思议的课程啊……快起来吧，奈奈子。」

    「…………」

    她叫着我的名字，不知为何我竞坦率地牵起她的手。

    突然涌上胸口的感觉，是什么？

    为何会如此——此人的笑脸与声音，为何让我如此安心呢？

    大姐姐像是用抱的握着我那粗犷且填有火药的手。

    她盯着我因负起责任而在胸前与嘴边沾染到的红色。

    「好可怜哦。」

    为何会这样？

    「……你已经尽力了哦。」

    一摸我的头，我便泪流不止。

    ◇◇◇

    之后我就一直哭个不停，终于又再度活过来。

    由于太痛苦、太难过，怨恨所有的一切，因此觉得就这样饿死渴死也挺适合我的，但遇到这个奇怪的大姐姐后，我那厌世的情绪便消失了。

    活下去吧。

    不要逃避死亡，不要放空思绪，活下去——谨慎思考后再行动。

    不知为何这个温暖的大姐姐，竞能让我重新站起来。

    大姐姐说了一堆无聊的冷笑话消弭了我绝望的心情，摸摸头还温柔地陪着我。只是这样，不形于色的关心方式，便能拔除我内心的苦痛。

    仿佛被母亲抱着一样。

    感觉——安心又舒服。

    「…………」

    大姐姐带我到野兽之森的出口。

    原以为是深不可测的森林，重新一看只不过是黏着满满细小霉菌般大的森林，觉得有点扫兴。在这么狭小又算不了什么的黑暗中，为何我会被击溃得想要放弃生命呢？

    想想自己还真没用……我笑了。

    红色头巾与白发迎风摇曳，我一只手搭在大姐姐的轮椅上，一个人窃笑着。不知为何觉得可笑透顶。若说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这句话当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但不知为何，感觉已经不太在意一直盘据在我内心的烦恼与恐惧了。

    心情稳定了下来。

    感觉，我还活着。

    虽然一想到山羊，我又难过得身体好似快被撕裂一般。

    囚禁在她的死亡中，一同坠落至地狱的那个脆弱的自己消失无踪。

    山羊。我还活着。

    被你所救的这条命，我会尽可能永远地活下去。

    这才算是——报答你的恩情。

    我绝不会忘记你。

    你就在我的身体里安睡吧。

    「啊，天气真好呢。」

    穿过树枝间的空隙，远处——那个就是《王国》吧，中央处看得见尖塔被白色围墙包围的城镇，走在悠闲的大草原上时大姐姐笑着说。

    我在后方追着她的视线，望向天空。

    地球在转动着。太阳也尚未燃烧殆尽。

    世界仍在活动。

    不能够——休息。

    太阳光好刺眼。我用粗犷的一只手遮着眼睛。

    还是中午。好温暖。身体充满活力。

    「恢复精神了吗？」

    大姐姐开心地微笑说，坐在轮椅上大大伸着懒腰。她真是自在的人呢，我不由得这么想。虽然我不晓得该怎么形容，但总觉得就是这种感觉。

    突然想到还不晓得她的名字，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呢？我觉得就算开口问也会被她巧妙地岔开话题，但还是很好奇。

    可是在我说些什么之前，大姐姐却自己一个人说个不停。

    「太好了太好了。啊，因为——虽然在下可能是多管闲事，但跟其他两个人比你真的好悲惨好可怜，总觉得你上了一堂太过残酷的课呢。在下以为你会跟其他两人一样，一定会有某个人出来保护你……毕竟你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特异点，才会被忽略掉吧。」

    「……？」

    我偏着头。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其他两个人？

    上课？

    特异点？

    「虽然在下说跟不上的孩子就别管他了，但还是希望你们都能够尽量通过这次的课程，大家一起从高级教育毕业……身为父母都会这么想吧。想要宠爱孩子、激励孩子、引导孩子——在下真是个笨妈妈呢。」

    虽然她笑得很开心，但说出来的内容仍令人费解。

    我很困惑。

    百思不得其解的我推着轮椅，不知不觉地往《王国》前进。那里似乎是机器人所支配的城镇，太靠近的话会很危险，但我实在很想离开令人痛苦的野兽之森。

    「哇，好开心！」

    大姐姐像个小孩子般双脚乱摇乱动，仰望着我并举起手说：

    「可是等等，小红帽妹妹，在下不能够靠近那里哦。」

    她随口叫出小红帽这个名字。

    我当然还没自我介绍，但看这个外表——就算叫我小红帽也不足为奇吧。

    不过，她说不能靠近《王国》？

    那里果然很危险吧？

    「唔……说危险确实是很危险啦。」

    我明明没发出声音，大姐姐却读到我内心的想法。似乎不只是读唇术的程度，几乎算得上是超能力了。

    「你看。」

    催促着一直盯着大姐姐看的我——她指着《王国》说。

    注视那里后，我吓了一跳。

    《王国》正在冒烟。

    并不是煮饭或工场排放的烟，而是火灾。黑鸦鸦的烟雾。

    《那是……？》

    肩上的《传声鸟》用颤抖的声音说。猛烈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那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啦。」

    大姐姐脸上仍挂着笑容，满不在乎地——说出这个可怕的状况。

    「野兽之森的居民攻击《王国》了。」

    ……

    一瞬间，不晓得她在说什么。

    我脸色苍白地望着大姐姐。她只是若无其事淡淡地表示：

    「目的是报仇与掠夺。起因是一名少女充满勇气的行动与死亡。」

    好似唱歌一样。

    「为了帮助小红帽妹妹，为了偷药而闯入《王国》的少女——虽然她落入极为不幸的结果，但这勇敢的行动却颠覆了长年停滞不动的野兽之森的历史。」

    宛如料见一切的预言家，又像是解说某故事的学者，抑或对所有的事物进行取舍与选择，并以这些为基础进行考察的科学家——她确信不已地说道。

    这个人。

    知道些什么吗？

    「野兽之森是被《王国》所驱逐，为了活下去而放弃文明，堕落为兽的人类的巢穴……是这样没错吧？虽然不晓得他们堕落为兽的生活过了几个世代，但看到他们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可以想见过着野兽生活的时间并不算短吧。」

    被机器人驱逐的人们。

    这应该是机器人革命发生后的事情，这么说来，所有事情的起源——机器人革命是在多久以前发生的呢？

    虽然我也曾调查过，却一无所获。

    然而，只要看那些野兽们的样子就会明白，人类这个种族的本质扭曲成这种地步，要舍去人性，只有一、二十年应该还不够吧。

    感觉有点奇怪。

    奇妙的——不协调感。

    机器人革命是在几年前发生的呢？

    顿时觉得这是何等重要的问题。

    大姐姐不知是否察觉到盘旋在我脑中的疑问，脸上依然挂着开心的笑容——将所有的事情总结起来。

    「长久以来生活在野兽之森的人类们，口耳相传一个传说，为避免触犯到禁忌而自我警戒，并以此守护着自己的生活。帮助人类。攻击机器人。绝不靠近《王国》。到头来，他们逐渐认为机器人是所向无敌的怪物，《王国》是可怕的地狱等等。」

    她的口气很开心，像在看好戏似地。

    「如同沉睡的狮子这个比喻一样，没有比想像中的怪物还要更可怕的了。历代祖先流传下来关于《王国》的传说——经年累月地演变成一种常识，野兽之森的人类尽管不懂为什么却仍接受这项禁忌，畏惧着机器人，恐惧着《王国》，一味地忽视逃避。」

    「不过——」大姐姐像是老师一样，停顿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下去：

    「一名少女却打破了这个禁忌。」

    山羊。

    温柔的——少女。

    她做好犯下禁忌的心理准备与勇气，究竟到哪种程度呢？

    想必那就像是上吊或跳崖一样，赴死的决心吧。

    山羊。我很尊敬你。

    虽然你说要负责，但不可能光用这个理由就让一个人冒死赴险地。因为你人太好，太坚强了。所以你才会抛开横行于野兽之森的禁忌诅咒的束缚，完成这项无人能及的丰功伟业。

    值得尊敬。

    我赞赏你这个人类。

    「跨过《王国》的墙。」

    大姐姐像在说鬼故事一样。

    有股不祥的预感。

    并未从《王国》消失，反而愈烧愈猛烈的黑烟。

    「偷了药，好歹也逃回来了——虽然少女已尽了全力，但这项事实令野兽们证明另一项事实。」

    脑袋火辣辣地发疼，一股焦躁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现在。在那个《王国》里——发生了什么事？

    「《王国》绝非不可侵犯的魔界。」

    耳边响起大姐姐的声音。

    「机器人并非绝对无敌的魔物。」

    好讨厌——这句话好刺耳。

    「了解到这事实的瞬间，禁忌便失去了它的作用。」

    依旧像在唱歌一样，

    「为被杀害的少女复仇。夺回被夺走的城镇。挽回被糟蹋的尊严。以前——禁忌堵住了他们的思考，令他们放弃了所有的一切，但《王国》的机器人绝非无法攻破的盘石……竟然能够入侵《王国》。那里对野兽们而言有多么耀眼夺目呢？闪亮发光的文明，他们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放弃的东西全都在那里。」

    所以，他们。

    野兽们——不对，是堕落成野兽的人类们。

    「取回。夺回。那原本是……他们的城镇。」

    与大姐姐说话声同时，如同《王国》象征的尖塔发出巨大轰声，猛烈冒出浓烟后崩塌。一道道染上蓝色青空的黑烟。呐喊声。战场的——肃杀之气。

    我害怕得想移开视线。

    大姐姐发现到我的反应，静静低喃：

    「不能装作没看见。那也是一种人性。人类并非天使。有恨也有憎。为达到目的，即使浑身浴血也在所不惜。」

    那也是——人类。

    不是只有温柔的生物。

    我明明深知这个道理，但之前却把人类过度理想化。在《学园》里对身为机器人的自己感到绝望，并确信自己与其他机器人不同，所以将自己定义成人类的我，真的是人类吗？

    我对人类的理解究竟到何种程度？

    透过野兽之森的体验与目前的战场，使我抱持着这样的疑问。

    我真的——只要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就能幸福吗？

    一股劲儿地渴求着人性。一味地渴望着人类的证明并试图接近这个证明。然而，我真的想变成那种东西吗？

    憎恨。暴戾。杀戮。

    抢夺。偷窃。疯狂——

    如暴风雨般的凶暴性，是我所不知道的人类的真面目之一。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些。但那却是令人无法避开视线的人类形象。

    「你可以慢慢思考。」

    大姐姐双手盘在胸前，用温柔的双眼看着我。

    「只是你可别忘了。无论沉人多深的绝望深渊，直到最后一秒都别放弃寻找希望。所有的生命都有意义。不可以放弃活下去。一旦死去就与世界脱离关系了。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吧。」

    她像是母亲般地叮咛着我，并从白袍中取出了一个盒子。不晓得是收在哪里，可能白袍比看起来的还更大吧，那是绑着大大的缎带，装饰得很可爱的盒子。

    「啦啦啦啦啦~噜噜噜噜噜~」

    大姐姐嘴里哼着没有意义的谜样音效，并将盒子推给我。我下意识地收下来，却不晓得那是什么。重量还挺重的。里头是什么呢？

    大姐姐满意地望着一脸困惑的我，点点头得意地笑说：

    「那是在下给小红帽的礼物。急忙做出来的所以别期待会有多大的效果，但应该多少派得上用场吧。」

    《这是……什么？》

    我摇了摇然后盯着盒子看，大姐姐骄傲地表示：

    「武器。」

    《武器……？》

    「你要用这个武器与世界战斗。」

    《世界……？》

    我不懂她的意思所以感到有点伤脑筋，大姐姐倒是自己推着轮椅，以灵活的动作背对着《王国》。那是娇小又瘦弱，却异常可靠的背影。

    她转回头，调皮地笑道：

    「在下只能帮你到这里。其实我是瞒着同伴偷偷溜到这里的，因为在下很担心你啊——在下无法跟你一起进去。从现在开始，你要自己思考、自己决定、自己行动了。」

    说完，她没听我的回答变慢慢地愈走愈远。

    一直到最后，都还给我温柔的建言。

    「你也跟你的同伴们会合吧。只要到了《王国》，应该——就能见到面了。可是你要小心哦，跟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一样，现在的状况可是很危险的哦。」

    《大、大姐姐！》

    我对这名女性已经很有好感，所以不想分开——我因舍不得而对着她的背影呼喊。大姐姐似乎也很难过，但她却只是看着我苦笑着，「啧、啧、啧！」地摇了摇手指头，并说着听不懂的话。

    「不行不行。不能撒娇哦。在下的意志薄弱不小心就会宠你了……这样就会害了你了。」

    不过。

    就这样说再见实在很舍不得。

    我单手将盒子抱在胸前——站起来且一脸严肃地表示：

    《至少……》

    然而，大姐姐说的也有道理。

    不能撒娇。

    我也差不多该停止撒娇——学习坚强地活下去的技能了。

    我必须变得坚强，必须有所成长才行。

    虽然，我这个样子……可能还要多花点时间。

    《名字，请告诉我名字……》

    说完，大姐姐伤脑筋地手指靠在嘴上，调皮地笑着说：

    「在下的名字？……看到在下的脸还不晓得吗？」

    咦？

    那半张脸，熟悉且柔和的面容。

    啊——对了。

    她也是一样。

    「名字没有任何意义啊。甚至也比不上记号来得有意义。在下只是偶然经过的谜样大姐姐，这样不是很好吗？如果硬要说的话，对了……唔，用『小红帽』里的故事来比喻的话——」

    她想了想，并举起手从右到左优雅地划过去。

    「在下是来帮助小红帽的，魔法使大姐姐哦！」

    于是，她就这样愈走愈远。

    我说，大姐姐。

    『小红帽』的故事里——并没有魔法使这号人物啊。

第三卷 高等教育篇 Ⅵ 关键人物 ＜后篇＞

    我的人生——无聊透顶。

    不对，并不是我领悟到人生很无聊，只是以客观的角度来看，我想我的人生是比较平凡无趣的。

    以电影来说，缺乏高潮迭起。

    以小说来说，毫无魅力。

    若将整个人生写成自传，每天过的内容都跟昨天一样，重覆着日复一日平凡的每一天……读了也不觉得有趣。

    至少——在前往那间奇妙的《学园》前，在人类的世界，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着的我，基本上只是过着无聊的人生而已。

    没有悲剧或喜剧的存在，淡泊的生活。

    反正这时代就是这么一回事，反正大家都不觉得自己会长生不老，内心也没有太多余裕，所以身边周遭的人都全力以赴地谈恋爱或孜孜不倦地求学，用力燃烧自己的生命。

    对我而言，生活中并无让我热中的事情。

    从以前，我就一直是恰如其分地过生活，所以并没有拚了命想要获得的东西，每天只是恰如其分地过下去……

    没有人夸奖。

    没有人责难。

    过着平凡无奇的每一天。

    因为我是男孩子，反正只要能活到二十几岁就是万幸了。目前这种战况，一旦从军就必死无疑。再也回不来了。剩余的人生全耗在残酷血腥的战场上。

    我们的自由时间短到不能再短。

    这么短的时间不够我累积东西，对学习或恋爱没兴趣，但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参与反战运动。话虽如此，我也不是迫于无奈地落入富有诗意的虚无主义中，只是单纯地随波逐流，浑浑噩噩过生活。

    周遭的人应该都很认真地活着吧。

    因生命短暂而重新被决定，自己的命运。眨眼间就被消耗殆尽，自己的生命。大家都无奈地接受这般讨人厌的现实，为了妥协，贪婪地念着书——从哲学或文学中寻求想要的答案，一发现打着某学说的适当解答后，就稍微松了口气，甘愿接受这严肃的未来。

    说到我啊，我倒不会背负其他人的思想，反正活着也不是件快乐的事，也没有认真地活着，只是马马虎虎地过生活。我并没有自虐倾向，也不是想自杀，只是觉得其实不需要那么热情地活下去。

    生命是否具有意义。

    不晓得——反正我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

    …………

    我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

    我是这么想的。说不定双亲也有可能是被卷入战争而丧命——详情我并不清楚。因为没有人告诉我，就算不晓得也无所谓，我很小就这么判断了。

    我的父母还活着吗？抑或已经死亡？

    无论他们在不在，我的出生都是多余的。若双亲还活着，或许他们并不想养我，是个可有可无的生命：若双亲已不在人世，无法跟他们一起死，便是个来不及死的生命。

    这样的自觉我还有。

    反正有没有我这个人，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至少，别给周遭的人添麻烦。

    不要碍手碍脚的。

    那就恰如其分地活着。

    ◇◇◇

    我对空海先生与亚砂里——对这对父女心存感谢。

    我能活到这样的岁数，绝对是他们两人的功劳，对于完全没有从双亲那里得到东西，空空如也的我，他们给予我各种各样的东西。

    笑脸。

    人性。

    家人。

    我内心些许的温暖，也全是亚砂里他们给我的。我不在乎生存这件事，并不是悲观，只是理所当然的这么想，是他们让这样的我有了认真且真诚地想看到亚砂里他们的笑容的想法。

    多亏有亚砂里他们，我才活得比较像人。

    我的——家人。

    我说的一点都不浮夸。

    我爱你们。

    像妹妹又像姐姐的亚砂里。

    像父亲又像兄长的空海先生。

    并没有特别发生什么戏剧性的事情。日复一日地工作、做家事，没两三句话便能说完——单调的每一天。然而，当这些平凡无聊的每天累积起来，回想时便成了闪闪发亮的回忆，肯定是因为身边有他们两人在的缘故。

    我还记得。

    煮饭时亚砂里的背影。互相说着笑话的空海先生。每天将我摇醒的亚砂里。偶尔会严肃地斥责我的空海先生。回想起来的都是色彩柔和，人类应过的生活。虽然我光每天恰如其分地活着就已经费了很大的心思……这些日子全都不以为苦，只是天经地义的平稳与幸福。

    若我恰如其分地活着，就不会造成亚砂里他们的麻烦。

    不能毁掉他们两人幸福的笑容。

    所以我要恰如其分地活着。当个乖小孩。不能失败。恰如其分地活下去。

    恰如其分、恰如其分、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尽可能与我的家人永远生活在一起。

    这不算是希望，只是我小小的心愿。

    我将每个人都会有的理所当然的心愿，小心翼翼地放在心上活下去。

    虽然是无聊透顶的人生。

    却不会不幸。

    ◇◇◇

    但却——变得歪七扭八。

    奔出《学园》，偶然地被亚砂里捡回去，又过着跟以前一样平凡如常的日子，虽然我从未想过会变成这样，从未想过所有的一切这么轻易就崩坏了。

    不对，是尚未崩坏。

    只是产生裂痕。

    我想起空海先生的话。

    『若我与亚砂里也是机器人的话怎么办？』

    那是。

    将所有的前提击得粉碎，听来痛心的一句话。

    所有的一切都出现裂痕，将至今为止的幸福转变成不幸，平凡的每一天被某人的阴谋与恶意转换成最可怕的宣告。

    我希望，那只是玩笑话。

    然而，偏偏——

    这笑话我笑不出来啊，空海先生。

    爸爸。

    「呼……呼……」

    呼吸紊乱。

    头痛得快炸开。

    假设。

    我是说——假设。

    假设空海先生说的并非玩笑话，而是事实……那该怎么办？

    周遭的人类——我以为是人类的所有人……空海先生与亚砂里全是机器人的话。

    我所相信的，不对，相信这件事并不能自由控制，总之，我理所当然接受的世界，完全被颠覆。

    无论是我的内心与人性。

    无论是人类世界的万物。

    如砂子雕成的城堡般，倾刻间就会崩塌——变成无可信任的东西。

    我累积数十年所掌握到的事物，瞬间全都变了调。

    我本该是被人类所包围，住在人类的世界里，平凡的一介小民才是。

    如果真的——弄错了呢？

    「唔。嗯。」

    好可怕。

    我猛烈感受到了奈奈子与小红帽怀抱的恐惧。

    自己的立场变得暧昧模糊，甚至无法相信自己的热情，四周的一切全是谎言——我讨厌这个样子。好恶心。好想吐。

    结果。

    昨天说出这般骇人听闻的话后，空海先生又变回原来的空海先生了。用餐时也因为说了无聊的笑话而被亚砂里揍了一顿，一如往常的模样。

    虽然很想当场问清楚，但若空海先生与亚砂里立即露出本性——以机器人的身分面对我的话该怎么办？一想到这儿，我便害怕得问不出口了。

    不可置信。不想相信。他们两人竟是机器人。竟是人类的敌人。

    无论是空海先生或亚砂里，都是我的家人。

    他们应该是——人类。

    我根本不敢去想，一直以来我都是跟钢铁块一起生活的这件事。

    亚砂里的贴心与空海先生的笑脸全都是遵照机械程式所运作的这件事，我根本不敢去想！

    证据。

    必须找出证据才行。

    空海先生与亚砂里是人类的证据。不是机器人的证据。

    让我能够哈哈笑说全都是开玩笑的吧，这般理所当然的证据——必须证明他们两人都是人类不可。

    开玩笑。

    那应该是玩笑话才对。

    真受不了空海先生——老爱开这种玩笑，害我如此困扰。

    「这是……什么啊？」

    吃完奇妙的晚餐后，我一个晚上都没合眼，空海先生一如往常地前往城堡上班。亚砂里现在正在公寓阳台晒衣服。绝佳的好机会。此时此刻——房里只有我一人。

    我倚着从窗户照进来的晨光，翻找空海先生的私人物品。这里是变成储藏室的亚砂里卧室。房间里摆着一个装有空海先生私人物品的——置物箱。

    我其实并不想这么做。

    随便乱翻家人的东西，是最差劲的行为。

    可是。

    我一定要找到证据。

    因为我仍确信空海先生他们是我的家人。

    然而。

    「这是……什么啊？」

    我小心翼翼地不让亚砂里发现，拉开几个抽屉确认。于是在混杂在一些很难的书籍以及大人的东西中，发现了这个。

    照片。

    又是——照片。

    过去的片断。

    我甚至觉得空海先生是故意将照片放在如此明显的位置，不费力就被我找到了。

    证据。

    空海先生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的证据——可是，我无法判断这张照片是否就是我在找的证据。

    跟我在《学园》里发现的照片有点类似。

    照片中有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空海先生。身材长相跟现在没两样。虽然有了年纪外表却没什么改变，而且几乎完全没有变化。我甚至觉得这照片会不会是最近才拍的？

    另一个人。

    好熟的一张脸。

    却是一个充满谜团的人。

    中村奈奈子。

    与《学园》里发现的照片中抱着婴儿的那个奈奈子是同一人吧——身分不明，大人的中村奈奈子。长相跟我一样，有点男子气的女性。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但感觉似乎非常开心的样子。

    光看心情就平静下来，那就是幸福的具象化吧。

    空海先生与大人的奈奈子手牵着手，肩靠着肩，一起坐在某公园的长凳上。一手拿着冰淇淋。两人表情都在微笑。天空是晴朗的天蓝色，装饰得周遭晶莹明亮的清澈喷水池与树木。两人的服装打扮都很流行——脸上一抹红晕，怎么看都像是热恋中的情侣。

    我顺手将照片返过来。

    背后写着字。

    不晓得是谁的笔迹。

    『美利坚合众国洛杉矶D.C——国立大学自然公园』

    『中村奈奈子／渚空海』

    在署名的旁边，另外写上小小的字。

    『永远在一起』

    看到这些字——我重新思考。

    这两个人曾经是一对恋人。

    幸福的男女。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位中村奈奈子与我在《学园》发现的照片里的中村奈奈子是同一人的话——那张照片中，大人的奈奈子怀抱的婴儿难道是与空海先生的小孩吗？

    若是空海先生的小孩，那就是亚砂里罗？唔，总觉得那个小婴儿并不是亚砂里……到底是怎么搞的？

    可是，如果那个婴儿是亚砂里，我就能够安心了。

    毕竟机器人生不出小婴儿。至少，亚砂里应该是人类。既然如此，我就能否认空海先生那句『我与亚砂里都是机器人』的话。

    太好了。

    虽然这张照片充满各种谜团，至少我能松口气。说的也是嘛，我真是猪头。空海先生与亚砂里不可能是机器人。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我再明白不过的。空海先生是在开玩笑。干嘛吓人家啊，真是的。

    仿佛说给自己听似的，反覆在心中默念着，我好不容易才平静的情绪——

    刹那间。

    这个拚了命的尝试灰飞烟灭。

    「中村先生……」

    我因为听到颤抖且微弱的声音而回过头去。

    不知何时房门已打开，表情阴郁的——亚砂里站在门口。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手上拿着的是晒到一半的……衣服。她并没有责骂随便进房里的我，呼吸相当急促。

    「亚砂里……」

    由于她的样子很奇怪，为了不被她发现，我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回置物箱，用背部将抽屉顶回去——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了？亚砂里。」

    在那一刻之前，我还很乐观。

    还以为我能继续过着平凡又无趣的人生。

    可是——那真是无可救药的……天真想法。

    「城镇——」

    亚砂里发着抖低喃说：

    「城镇，停、停下来了……」

    ……她在说什么呀？

    ◇◇◇

    如恶梦般，宛如迷失在图画中一样，非现实的光景。

    城镇——停止转动。

    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街道上人们的动作完全僵硬了。有的人是走路走到一半，有的人正与另一个人相视而笑，有的人正把三明治塞入嘴巴里，大家都宛如蜡像般固定不动。

    由于人类全都不动了，所以城镇看起来非常虚假。

    我握着亚砂里发抖的手，傻傻地楞在那里。

    在时间彷佛已然停止的世界中，我恍惚地提出疑问：

    「这是……怎么回事……？」

    连个性刚强的亚砂里都开始紧张，抬头看了我好几次。

    「这个，我在洗衣服时望了一下街景，结果发现——大家全都停止不动了。」

    「没事的，亚砂里。」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我仍用力地紧握亚砂里的手。

    「没事的……」

    正因为现在是异常状况，更不能陷入恐慌。若慌了手脚才是最糟糕的事情。无论内心有多混乱惶恐，我都必须冷静下来才行。

    我大口咽下口水后，重新望向四周。

    「在动的——只有我们吗？」

    「应该吧……」

    亚砂里不安地将身体靠过来。

    「我说，中村先生，现在是什么状况？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晓得——」

    我也有点慌了，但为了亚砂里非得冷静下来不可。

    「总之，我们去找找有没有其他还在动的人。」

    只有两个人实在太不可靠了。

    可是——这状况到底怎么了？

    突然间停止不动的城镇。觉得这景象有点熟悉而搜寻着记忆的我……顿时发觉到一件可怕的事，而感到不寒而栗。

    这情景简直就跟骇人的《学园》中，遵照『好好休息吧』的命令而停止不动的——《学园》机器人们没两样啊！

    我为了消除这可怕的想像，走向旁边的男性并摸摸他的身体。

    柔软且温暖的——人类的热血。

    不过，只是被我这么一碰，他就因失去平衡身体一弯就这么倒下去。我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

    为何会停下来呢？

    「喂，中村先生。」

    我透过牵的手感觉到亚砂里的身体颤抖得很剧烈。她抽拉着我的手，所以我的视线移开倒在地上的男性，并追着亚砂里的视线。

    「——唔。」

    接着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极其平凡的街头景致。摇晃的行道树，证明并非是时间停下来。我们的正下方站着不知从何处跑出来有点脏的生物，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们。

    野兽？

    不对，是人类。虽然身体肮脏又迈遢，但我想对方应该是三十岁左右的男性。头发散乱，全身脏兮兮，即使跟他之间有点距离，仍然闻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臭味。浅黑色的肌肤，只有纯白色的双眸特别显眼。

    而且——

    正在动。

    在停止不动的城镇中，又像野兽又像人类的家伙若无其事地行走着，一发现到我们便立刻快速地冲上来。「——」我立即站在亚砂里前方保护她，并从口袋拿出携带式小刀，摆好警戒姿势。那是我从学园带过来唯一的武器。虽然没有多大的用处——

    或许看到我的架势而产生警戒心，男性稍微放慢动作，在我们的正前方停下来。甚至听得到喘息声。看得出对方很害怕。

    「你、你们是——」

    音律不协调，发音很奇怪。

    但那的确是人类的语言。

    「机器人？还是人类？」

    那是。

    对现在的我们——格外残酷的问题。

    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若是以前，就算不用特别问我也能轻松地说出答案。然而，对经历过《学园》的生活，且因空海先生的话而开始对一切产生怀疑的我西言，这问题实在太沉重了——

    看到我没有反应，男性眯起眼睛，一步步地慢慢靠近。

    「若是人类就拯救。若是机器人就毁灭。」

    他说。

    听到这句话，亚砂里紧抓着我的手立刻大喊：

    「是人类！」

    引领我不安定的内心变得坚强的，人类宣言。

    「我们是人类！」

    …………

    唔。

    没错。

    亚砂里是人类。我也是人类，这样的定义也许没什么了不起——但因为亚砂里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胸中的烦闷立刻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绝不能怀疑。

    无论哪些是真实，但我与亚砂里他们住在一起十几年的光阴不容否定。

    那的确是人类的生活。我们是以人类的家庭生活着的。

    无论哪些是虚假，唯独这件事肯定是真的。

    因此不论谁提出这个问题，我们都应该大声说出自己是人类。

    「是吗？」

    没想到男性干脆地接受这个答案，扫兴似地点点头，然后用动物一样的动作跑开。仔细一看，眼前的十字路口对面也有同样衣衫褴褛的人，有的成群结队，有的单独在街上徘徊或闯入建筑物中，也有些人小心翼翼地对停止不动的居民进行调查。

    他们是什么啊？

    是人类吗？

    受不了，被搞得一头雾水。连《学园》都没发生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哦。

    《学园》中所发生的事起因于某人的意思或阴谋，但这次却不是这么回事。只能想成是偶然发生的灾害。看不清目的。匪夷所思。

    难道只能够靠自己找出这件事的目的或意义吗？

    看来必须克服这一连串的灾祸，在这种状况中找到自己的立场，并掌握些什么吧。没有人引导我们——要跨越被赋予的试练，只能靠自己。

    我与亚砂里驻立在柏油路上。

    该怎么做才好？

    该怎么做……才能克服这个状况？

    《山田！》

    猛然间。

    有人在叫我。

    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我连忙转头。

    停止不动的城镇中特别显眼的颜色——大红色。

    一只手拿着个盒子。

    泪眼婆娑。

    《你之前是跑到哪里去了啊……这个不知羞耻的童子鸡！》

    嘴巴还是一样坏，《学园》的大英雄——

    站在那里的是小红帽。

    ◇◇◇

    我的伙伴。

    长相相同，命运相系的——朋友。

    能够在浑沌不明的情况下与她重逢，我受到的感动连自己都很惊讶。胸口涌上一阵暖意，让我坐立难安，立刻抛下亚砂里……朝小红帽跑去。

    小红帽似乎也跟我一样感动，她虽然泪流满面，表情却还是一样那么可爱——脸上挂着笑容，跑过来时红色头巾还翻扬着。

    啊，小红帽！

    跑到哪里去了……这可是我的台词啊，笨蛋！

    我好担心你！

    小红帽！

    「小红帽！」

    《山田！》

    「小红帽小红帽小红帽小红帽小红帽小红帽小红帽小红帽小红帽小红帽！」

    《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山田！》

    我们下意识地紧紧相拥，磨蹭着脸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真的担心死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多么令人感动。

    拥有相同命运的伙伴。不知不觉中，她的存在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彷佛终于把缺了一块的拼图拼上去似的，心中充满明亮的喜悦之情。

    《山田……喵~》

    小红帽变成猫了。

    她头靠在我的胸口，擦掉眼泪，小红帽难得如此坦率地向我撒娇。

    《喵~喵~》

    我也宠爱着这样的小红帽，用力地拥着她，然后发现到一项事实。应该说，因情绪太过激动而不小心忘了，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中村先生。」

    冰冷的声音。

    我用如机械似的慢动作转头过去。

    站在那里的亚砂里脸色非常难看，用轻蔑的眼神凝视着抱着幼女还当成猫咪般疼爱的我。

    「亚砂里。」

    我试着用『可靠的哥哥』的表情解释说。

    「战场上是用这种拥抱的方式代替打招呼的——」

    「大骗子~」

    我的跨下被狠踹。

    亚砂里低头看着痛得昏过去的我，可能觉得这样很可笑吧，她望着远方叹息。对不起哦，亚砂里，哥哥是大色狼哦。啊，还有哦，男人的这里被踢，可是比你想像的还要痛哦！

    我挣扎了一下后总算醒过来，然后站了起来。

    总而言之——对了，小红帽。能够再次见面真的很幸运，你之前跑到哪里去了，你晓得目前的状况吗……我对她说。

    「…………」

    亚砂里默默地窥视着躲在我身后的小红帽的模样。

    「…………》

    小红帽也默默地窥视着躲在我身前的亚砂里的模样。

    她们两人看着对方，视线一对到便立刻移开，同时用寻问的视线望着我。

    没想到这两人都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有点畏惧。

    很好很好，那我得缓和一下气氛才行。

    两人都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害我有点头晕。

    「亚砂里。」

    我一脸认真的表情，对着如同我亲爱的妹妹一样的少女说：

    「这个小红是我的Wife。」

    我的尾锥被小红帽狠狠揍了一拳。

    她的拳头是无法形容的铁拳，还以为我会就此一命呜呼呢。

    《谁是你的Wife啊？》

    对不起，我只是在开玩笑。

    我重新望向小红帽，并向她介绍亚砂里。

    「小红帽。」

    吃了苦头还不知悔改。

    「这女孩是我幼齿的爱人好痛好痛好痛耳朵好痛！」

    亚砂里用力扯我的耳朵。

    「中村先生这个大白痴！」

    《你去死啦！》

    被两人臭骂一顿还被拳打脚踢，我趴在地上，被贱踏得体无完肤。

    《哼……再等这个猪头太阳都要下山了。我来自我介绍吧——你可以叫我小红帽。我跟他是朋友。你是哪位呢？》

    「我叫渚亚砂里。跟中村先生像是家人一样。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两人就这样握手暂时休战，先看看状况。很好很好，不枉费我在那边搞笑了……啊，不对，我并不是故意要牺牲自己的形象，只是结果刚好是这样。痛痛痛痛求求你们别再踩我了。对不起——我太过分了！

    ◇◇◇

    最后到达的地方是……城堡。

    《王国》的中心。王国象征的尖塔塌了好几座，且受到火舌侵袭，白色磁砖的华丽威容已不复见。为了前往落日之城——毁灭之地，我与小红帽、亚砂里慎重地举步向前。

    城镇发生严重的大骚动。

    并没有发生暴动或战争。只是无差别的大量破坏。如野兽般的人类突如其来的攻击……城下町遭受他们的袭击，被彻底的蹂躏，强取豪夺，且遭祝融攻击。

    对时间停止的居民而言，没有任何对抗的手段——到处都是被推倒、身上的服饰被剥光，头被砍断的居民。想当然耳，从那些人身上纷纷掉下齿轮、螺丝等机器人证明的零件，我觉得好想吐。

    原来他们是——机器人啊。

    大家，城镇里的每个人身上并没有流着血液，他们跟我们是不同的存在。

    好可怕。

    如同演戏时将最后一幕破坏殆尽的关键人物（Deusexmachina）——用机械装置吊下舞台的神发狂似地，猛烈地、毫无道理地折磨着掌心上的城镇与居民。有如立体模型般，逐渐粉碎的人造人类城镇，正因为做工精巧，当本性……机械肉身一旦暴露出来，比什么都来得怪异。

    我在这样的城镇。

    被这些人包围。

    从未怀疑过……过着「平凡的生活」？

    我感到一股寒意。

    虚假的程度到哪里？人造的程度又到哪里？

    我看向小红帽。也看向亚砂里。

    我相信她们两人不是虚假的，也不是人造的——这样祈求着，然后背对着虽然时间很短，我曾经居住过的虚假城镇往前走。

    《王国》的中枢——城堡。

    用金属钢、水堀及石造围墙守护的坚固要塞，野兽已经入侵这里了吧——到处有许多的大洞。我们利用这些大洞，轻易地便进入城堡的腹地。

    从远处看像是玩具一样的城堡，近看果然还是具有威严感。由于烟灰与火灰使得视线变差，洋溢着一副即将要崩塌般虚无的气氛。

    我警戒着四周，并打头阵大大方方地从城堡的正面入口进去。

    高耸的大门开启，不一会儿就来到中庭。

    熊熊燃烧的树木及花坛。尖塔的每道窗户都是打开的，看得见满目疮痍混乱的室内。俨然一副战败之国的城堡。瓦砾及放置一旁的日常用品散落一地，景象惨不忍睹。

    《不快点不行了。》

    头顶上的黄色小鸟拍动着翅膀，小红帽静静说道。

    《看这样子很快就会到极限了。我可不想被倒塌的城堡给压死哦！》

    事实上，构成城堡尖塔所排列的石阶已产生裂痕，到处都有凹陷坍塌，光看外表已岌岌可危。野兽们手里似乎并无威力强大的武器，为何能破坏得如此彻底呢？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现在已没空思考这些了。

    正如小红帽所说，不快点不行。

    虽然没问详细的情形，但小红帽与我们分开之后，听说是住在城镇外的野兽之森。

    野兽之森……亚砂里说那是危险机器人徘徊的危险地带——但事实上，那里似乎是那些外表邋遢肮脏如野兽般的人类，过着独特野兽生活的地方。

    他们原是住在城镇里的人类，现在为了抢回城镇誓师奋战，并发动暴动。看似为这句话作应证似地，停止不动的城镇居民，身体的确跟机械一样……虽然没有可疑之处，但总觉得事有蹊跷。

    或许——那个疑问是。

    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上？

    据闻，野兽之森的人类已在离开文明的地方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不晓得为了什么原因，但为何会选在这个时机点展开反击呢？

    似乎与我们混入《王国》的时期相呼应。

    虽然希望是我自己想太多，但我却感受到某种恶意……

    不知道是谁，为了何种目的而引发这样的骚动——我不知道，但我们不得不抵抗．我们理应是自由的。不想再成为某人的道具，想要靠自己的意志生存下去——那是我们逃出《学园》时所立下的誓言。

    所以我们奋力抵抗。

    抵抗现状，打破阴谋者的恶意。

    「可是啊……」

    小红帽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我低头看着表情认真的她。

    我下意识摸摸她的头。

    「才一阵子不见，小红帽变得成熟多了呢？」

    「……是吗？》

    小红帽没有特别开心，只是把脸撇向一边。

    《我一直都是大人哦。比你还大吧。尊敬我吗？你要尊敬我哦！虽然我自认还没有沦落到要被像你这种粪便一样的人尊敬，但若你执意要尊敬我，我也不是那么冷酷无情的人，不会硬是拒绝你哦？》

    「…………」

    果然是心理作用吧。她还是原来那个小红帽啊。

    我们就这样聊着有的没有的，背后——稍微迟了一会儿，亚砂里脸色苍白地跟上来。或许她不耐跑步吧，跑得很辛苦。

    「爸爸……」

    气喘吁吁地说出这两个字。

    亚砂里的父亲——空海先生，今早去城堡上班还没回来。一般来想，他应该在城堡里。或许跟其他镇上的人……不对，是机器人一样停止不动，但我们无法抛下他自顾自地逃离《王国》。

    而且——昨天我见到了劈断城堡的蓝色斩击。之后空海先生说了谜样的话，且发生这场骚动而无法去确认，但奈奈子就在城堡里的可能性很高。

    空海先生与奈奈子。

    我不能无视他们两人迳自离开。

    意见一致的我们——才会这样冲入城堡里。

    最巨大且最华丽的城堡本部的建筑物。

    我们在千疮百孔的走廊上，漫无目的奔跑着。

    为顾虑到步伐较小的小红帽与跑步较慢的亚砂里，我故意减缓速度……并握着一脸不安的亚砂里的手问说：

    「亚砂里，你知道大叔工作的地方在哪里吗？」

    「嗯——」

    亚砂里歉疚地摇摇头说：

    「对不起。因为爸爸不太提工作上的事。」

    这样也没办法。只能一一解决了。

    不知不觉间心跳变得紊乱，不好的预感逐渐增加。

    空海先生。奈奈子。希望你们平安无事——

    《停下来山田！》

    小红帽冷不防拉住我的衣服。

    我踩了个空停下来，小红帽像是要保护我一样站在我的前面，并将一只手伸向前方。因为手里抱着那只谜样的盒子，动作有点不太稳。

    《是谁在那里？》

    小红帽大声喊道，我寻着她的视线——有个影子在动。

    幽长的长廊尽头。玻璃碎片四散的通道转弯处，一个人影出现在那里。由于灯没有开，处在一片灰暗之中，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只是——觉得很诡异。

    而且对方对小红帽几近威吓的问话，也完全默不作声。

    《……？》

    小红帽倒吸口气。我也不解地睁大眼睛。

    慢条斯理地走向我们的该名人物，该怎么形容呢——穿着西式女仆的服装。蕾丝围裙与头巾。完美地配合这一身打扮……手里还拿着扫帚。模样还很年轻，是个不认识的女仆小姐。

    这张陌生的睑——

    一瞬间。

    整个……展开。

    「——」

    默默逼近过来的女仆脸好似面具一样翻了过去——简直像是恶梦般，正下方伸出像是机关枪一样的炮台。

    脸的后方是机关枪！

    对方一定不是人——

    这家伙也是机器人！

    「危险！」

    刹那间的判断救了我们一命。

    靠着生存本能与军队里所受的训练，我的身体反射性地动作，迅速将亚砂里与小红帽压倒在地上。两人同声尖叫，尖锐的声音响彻四周。

    飞跃！弹跳！机关枪的子弹。

    穿过我们正上方的死亡魔弹。

    「混帐……！」

    现在——奈奈子不在这里。小红帽虽有必杀技，但在这样的城堡里发射火箭重拳，建筑物肯定会被炸掉，看来只能由我出马了！

    我拿出藏在怀里的小刀，将刀立起来并使力投掷出去！

    银光一闪。

    朝着正在重新瞄准的女仆的脸——我所投掷的小刀发出清脆的声响，刺中冒着烟硝的机关枪炮台。

    女仆在那一瞬间发射子弹——因塞住枪口的异物，也就是小刀而误爆！

    爆炸声。

    她的脸被自己的火力给轰爆，女仆双手乱挥乱甩了一会儿，看来方向感觉器也坏了吧，只见她猛烈地往墙壁冲撞上去……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了。

    「呵——没想到我还记得训练过的技术嘛。」

    我佩服着自己，并擦掉冒出来的冷汗。我只是赌赌看小刀射不射得中，看来还挺准的呢。

    《那个女仆……是什么啊？》

    小红帽铁青着脸，边扶起亚砂里边问。我当然不会晓得那是什么鬼东西。

    然而，这名女仆却跟镇上的人不一样，能够自由活动。而且还作出机器人才会有的攻击。那是异于城镇上的机器人与野兽之森的人类——的存在。

    「总而言之——」

    我为了替泪眼汪汪的量砂里打气，撑着她的肩膀，强力地表示：

    「若再被几个那种东西攻势的话，只靠我们三人肯定很快就会呜呼哀哉了。快点跟奈奈子与空海先生——会合后就逃走吧。」

    「……说的也是呢。」

    小红帽也点点头，高傲地耸着肩说：

    《真是的，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会发生这种事。虽然很开心不会无聊，但容易性命不保啊。你可不可以节制一点，别一直呼叫不幸来啊？》

    但骚动又不是我引来的。应该吧。

    「喂。」

    对于小红帽的发言我无法反应，这时亚砂里小声地……竖起耳朵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这个……好像是什么音乐？」

    「音乐？」

    被火炎与破坏所支配，几乎快要崩坍的城堡里，不可能会有音乐响起。我以为是幻听还是听错了——但下一秒，震撼天地与墙壁的巨大音乐声，撼动全身令我愕然无言。

    我大感讶异地查看四周。

    耳里听到的，的确是盛大且优雅——真正的古典乐演奏。弦乐器。管乐器。打击乐器。甚至也听得见如歌剧般的美声。这些并非人造音乐，的确有人实际在弹奏——

    不寒而颤的寒意。

    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理由，在这个停止不动且支离破碎的城镇正中央，并有怪异机械徘徊的城堡某处——弹奏乐曲呢？

    仿佛要替最后一幕配乐似的音乐，我们彼此点头示意，并竖起耳朵寻向音源来处。

    ◇◇◇

    音乐奏起。

    如送葬乐般的镇魂曲。

    落寞——却强而有力的声音。

    或许前方还有跟刚刚一样的战斗女仆等着，所以我们战战兢兢地前进——来到一扇大门前。那是扇精心设计的木制大门。就是这里。肯定没错。

    我们互相点头示意，慢慢地推开大门。

    失火的城堡最深处，演奏着悠长乐音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音乐并非录音，而是实际的演奏声，即使不是奈奈子或空海先生，肯定也有人在那里。对想要赶紧跟他们会合后一起逃走的我们来说，不可能对此状况置之不理。虽然也有可能是故意引诱我们的陷阱，但现在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外表所见，果然是道厚重的大门。

    三人合力撬开大门。

    接着我们提心吊胆地窥视室内，霎时我们全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此处正在召开奢华的晚宴。

    那是宽广的豪华大厅。

    闪亮的水晶与配置在各个重点处的蜡烛，将灰暗的大厅照得幽邃浪漫。虽然已经够明亮了，某些地方仍然幽幽暗暗，宛如老旧的油画般——优美中透着寂寥的光景。

    大厅各位摆放着铺有纯白桌巾的长桌子，绅士淑女们在此谈笑风声。这气氛俨然是贵族们的社交场所，既没有低级宴会般的哄堂大笑，也没有人大声说话。充满优雅高尚的氛围。

    金属工艺品。银制工艺品。季节性花朵。放眼所及即使不是气派的东西，也是会令人一看就不由得赞叹的高贵装潢。代替一般窗户的彩色玻璃上挂着红布，阻挡外面的光照射进来。演绎着人工的黑暗气氛，因蜡烛的微光而变得庄严神圣。

    摆放在墙上的银盘、唱盘、银水壶。燃着红火的暖炉。教养很好的室内犬在正前方端坐着。好似骗人又像在开玩笑，平静的景致——

    正前方。在高了一阶的舞台上，真正的管弦乐团热情且慎重地演奏着从刚刚就一直听到的音乐。演奏的音量恰到好处，既不会打扰到贵族们的欢谈声，又确实保持着存在感。

    穿着整套黑色西装像只企鹅般个头娇小的指挥家。以同样的动作用指甲拨弦的乐手——像在替键盘按摩的乐手——鼓着脸颊吹奏管乐器的乐手——一丝不乱严整的动作与军队很像，但跟军队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乐手本身就跟乐器一样高雅洗练。

    优美流畅的音调，我们暂时——松了口气。

    搞什么啊？

    那是我第一个感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起火燃烧的场所内招开晚宴。那些人没发现城堡内的状况吗？不可能的。猛烈的火势爆裂声也传到这里，但那些贵族们却仍若无其事的配合着已改变的曲调，开始跳起舞来。

    绅士淑女们手牵着手，和乐地跳着华尔滋。

    那是恶梦。

    诡异莫名。

    《……山田。》

    小红帽拍拍脸色苍白的我的肩膀，并用粗犷的手指指着上方。

    我跟着手指的方向看。

    惊愕莫名。

    「空海先生……」

    「爸爸！」

    我与亚砂里同时喊出声。

    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在几个突出来的了望席上，俯视着乐手们的人物。那是个与华丽气氛不相称，样貌朴素的男性。如电线杆一样瘦长的身材，脸上戴着眼镜。穿着白袍，直直地俯视着这里。

    在他的旁边——还有另一个人。

    从这里看过去，一瞬间以为太远所以看错，但空海先生身边，像睡美人一样躺在色彩缤纷的床上的人就是中村奈奈子。

    由于她身着女仆装——原以为是别人，但我绝不会错认她那凶猛的双手。是奈奈子。奈奈子在那里。她在睡觉吗？不对，难道是昏倒了？

    「奈奈子……！」

    我与小红帽看到昏睡中的奈奈子便立刻开口叫她。

    接着空海先生将身体挺向前，手肘靠在扶手上，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距离非常远，奇怪的是我却能清楚听到他所说的话。因为，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听着这个声音——毕竟他是我的家人。

    「唔……真伤脑筋，中村奈奈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多。只要有一个人就够了，算了，唉，虽然很可怜……减少吧。」

    什么？

    他在说什么？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空海先生却佣懒地举起手——

    「再见了，中村奈奈子。这就是我对你的宣战。」

    一瞬间，大厅内的所有人全凝视着我们。

    无论是弹奏音乐的乐手、谈笑风声的绅士淑女、或坐在暖炉边伸懒腰打呵欠的老狗。在场人士全都同时看向我们——面无表情地、淡淡地、眼睛眨都没眨地紧盯着我们。

    「什——」

    不会吧。

    难不成，这些家伙全都是……！

    咔碰。咔碰。咔锵。咔锵。咔啦。锵锵。

    冷酷的机械声响起。

    有的脸部展开、有的手臂伸出刀刃、有的全身炮口打开、有的从胸部伸出机关枪、倾刻间亮出各自的武器——淡淡地、没有感情地朝向我们。

    「——」

    果然……这些家伙全是机器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晓得是谁发出惨叫声。

    我、小红帽与亚砂里都被以视觉上来说极度恐怖骇人的画面吓得惊声尖叫。

    现在可不像刚刚一样，只要趴在地上就能得救。

    眼前是军队。机器人大军。

    无论逃到何处，以这个血肉之躯能逃离的范围很有限。

    若同时遭到攻击，甚至没办法保护我们的肉身——

    我立刻将手伸向小红帽与亚砂里，至少要将她们推到室外，却迟了一步。失去人性且全身都是武器的机器人们，一边发出刺耳的机械声，一边等待主人的命令。

    谁是它们的主人……实在不想承认。

    悠哉地站在了望台上的空海先生，幽幽地下令道：

    「不能打到小亚哦！目标是——中村奈奈子！」

    刹那间。

    空海先生身边耸立一个美丽的身影。

    不知是听到我们的惨叫声，还是发自本能的战斗心。似乎对机械特有的冰冷杀意有了反应——断头人中村奈奈子潇洒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下一秒。

    她瞥了一眼底下异样的豪华大厅风貌后，看似已全盘了解——只见她轻轻一跃，跳到了望席的扶手上。美艳又神秘的站姿。随风摇曳的蓝色三股辫，以及双手寄宿的无敌万能必杀兵器。

    「山田，你们大家全都不要动！」

    尖锐地喊叫声，她在扶手上跳动着。

    右手与左手几乎是分毫不差地同时举起来。

    同时，与奈奈子发色相同的蓝色闪光也在我们的四周划出蓝色轨迹。形成包围我们三人的正方形。接着，沿着这条线进发出足以劈断一切的猛烈斩击。

    最后，被挖开的地板往下一楼直直掉落——

    「哇啊！哇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往下掉的我们惊声大叫。

    在我们前几秒所待的那个空间，被机器人们的子弹与光线疯狂扫射。

    真是千钧一发。

    不过，奈奈子似乎只想到优先进行紧急避难，而没考虑到往下掉的我们。直接掉落至楼下的我们重重地撞击圣地面，虽然没有严重的外伤，但折腾成这样害我们痛得要命。

    飞扬的尘埃。从上方传来的枪击声。因为太痛，只感觉眼冒金星。

    安静且幽暗的走廊。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四周响彻火炎的声音。

    我们抱着头呻吟了一会儿，但现在可没空为了这点伤唉唉叫。战斗的场面仍是现在进行式。而且在各个层面上，现在是最糟的状况。

    空海先生——养育我的亲人，竟然对机器人下令追杀我们！

    令人难以接受的现实。

    但现实没有等待我们同意，依旧毫不留情地进行着。

    美丽的蓝色倩影，华丽地翩然而下。

    正上方，奈奈子自被挖掉正方形大洞的天花板跳了下来。她应该是从瞭望席直直地跳下来的吧，降落时的重力加速度——差点把我们给踩扁了。

    连忙避开后，奈奈子没有声息地降落至地面。

    「山田！小红帽！」

    一看到我们，话也没说便立刻用大大的双手拥抱我们。刹那间虽感到惊讶，但喜悦之情也慢慢涌上来——

    我们忘了目前紧张的状况，热情地拥抱着，因再度相会而喜极而泣。

    「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奈奈子~~！」

    《小断小断小断小断小断小断小断小断小断小断小断小断~~！》

    「山田小红帽山田小红帽山田小红帽山田小红帽山田小红帽~~！」

    啊，绕了一大圈，我们三人终于又见面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奈奈子。奈奈子。又见到你了！

    我们三人还活着，并且还能再度相会。

    不过——扫兴的是，这样的感动被糟蹋了。

    「呀啊啊啊啊啊！」

    亚砂里大声尖叫。

    我顺着她指尖的方向一看，亮出武器的机器人们从奈奈子跳下来的正方形大洞俯视着我们，似乎打算跳下来而一步步移动着。

    奈奈子确认情况后，依依不舍地离开我们——架好备战姿势．

    「这个，那个。虽然觉得很可惜……有机会再进行重逢的拥抱。」

    清澈的，怀念的，甜美又温柔的奈奈子的声音。

    「首先，先解决这棘手的状况。」

    很像奈奈子平时的作风——纯真的台词。

    「无论是多么残酷严厉的试练，只要三人齐心合力就能突破难关……对吧？」

    没错。

    我们就是这样同心协力地，在那间残酷的《学园》存活下来。

    我们每个人都很脆弱又有很多缺点，是未完成的人类——三人互相支持，补足彼此的弱点，就能稍微变强一点。

    来吧，开始反击了！

    被搞得莫名其妙、被搞得不知所措、被搞得痛苦不堪的状况，我已经受够了。

    虽然不晓得是谁搞的鬼——

    别以为能永远对我们为所欲为！

    ◇◇◇

    情报汇整完毕。

    却仍理不出一个答案。

    逃出《学园》的船翻覆后，我们三人分别走向不同的道路，分别经历了邂逅与别离，并各自抱着不解的谜团与疑问。

    我的故事。

    与情同家人的渚父女重逢。在平凡的城镇里生活。听到野兽之森里有危险机器人徘徊的传闻。城镇被美利坚大人这号人物所支配的情报。我无法否定空海先生的疑惑。以及之后，城镇上僵硬不动的人们。

    小红帽的故事。

    虽然她无法说太多，但仍道出野兽之森的真面目。被机器人们赶出城镇，舍弃文明，堕落成兽的人类们。如今为了夺回城镇而放火破坏这里并发动攻击。

    奈奈子的故事。

    被《王国》的支配者——美利坚．合众国所救，为了报恩而在城堡里工作，并一边打探我们的消息。美利坚说出过去的身世，并让她看照片——又是照片。突然整个人骤变的美利坚与出现在眼前的空海先生，奇怪的言行举止。

    就是这些。即使将我们搜集来的情报总结起来，还是有些不对劲。

    彼此说的内容完全没有交集点。

    因为我们不可能欺骗彼此，所以这些情报肯定有哪个不是真的。

    可是——为了什么原因要作假呢？

    这又是哪个家伙设下的阴谋吗？

    是实验吗？

    没时间好好想一想，也无法冷静下来整理情报，令人焦躁不安。

    总之，目前这个状况——最怪异的莫过于空海先生了。

    确实是他向机器人们下令攻击我们的。虽然不晓得所有阴谋的幕后黑手是否就是他，但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一边解决袭击而来的机器人，为了寻问空海先生详情再度跑向豪华的大厅。当然，我想相信空海先生。虽然很想相信他，但他攻击我们的这件事也是事实。

    我握着亚砂里的手，她低着头哭得身体微微发颤。

    她应该也一头雾水吧。对她来说，所有的一切突然间全都崩坏了。我也是这么想的。空海先生——

    爸爸。

    若知道什么的话就跟我说吧。

    我……既不想怀疑您，也不想与您为敌。

    不过，平静已经毁灭，原本的日常生活不会再回来了吧。

    然而，我不想就这样连信赖与亲情全都跟着失去。

    我想跟空海先生聊聊。

    爸爸——你到底知道什么？为了什么目的与原因而有这样的行动？

    「别挡路。」

    奈奈子奋不顾身地向前跑。

    挥舞着重量级的双臂，如疾风般奔向王城。

    对着攻过来的机器人们亮出一计蓝色斩击——断得支离破碎，散落一堆死尸的残骸，向前奔驰、奔驰、奔驰。

    压倒性的。

    一言以蔽之。

    她是《学园》最强的行刑者。

    聚集过来的普通机器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奈奈子在敌人架好武器之前，用居合道剑法（注：剑道的一种，属于拔刀式的剑法。）的斩击疾风——就像撕纸般散落后飘下，轻而易举地将机器人杀得片甲不留。这股安心感。我们的伙伴真是太可靠了。奈奈子果然很强。同时也觉得弱小的我很没用。

    战斗就交给奈奈子，我拉着亚砂里的手，埋头想些事情。

    但却毫无头绪……只是不断地来回兜圈子。

    为何。为何。为何。

    为何——变成这样。

    哪里来的阴谋？

    我们所累积的十几年人生，难道都被玩弄于某人的股掌之上吗？

    好可怕。

    为何会变成这种状况啊？

    《唔……呼。》

    跑得有点慢的小红帽，单手打开一直抱着的谜样箱子。《传声鸟》机灵地用喙嘴戳破包装，帮她的忙。

    《看看……最好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东西……》

    我看着盒子里头，她讶异地皱起眉头。

    《这是……？》

    「是什么啊小红帽？我从刚刚就一直很在意，那个盒子究竟是什么？」

    我问道，她立刻用身体把盒子藏起来。

    《不准偷看少女的秘密。色狼。》

    竟然叫我色狼。

    奇怪，奈奈子与亚砂里干嘛瞪我？

    总之我先避开小红帽的视线，看着前方。排成一列正打算发射子弹的机器人们，因奈奈子的斩击脑袋瓜全被轰掉。由于它们的外观跟人类一模一样——因此这景象令人非常不舒服。

    总之，压倒性的胜利，秒杀。

    紧追着我们的贵族人士与乐手机器人，以及在战斗中蜂拥而至的女仆机器人……奈奈子全靠她的实力予以歼灭。甚至无需用到胜负这两字。不折不扣的扫除工作。没想到竞有这么可怕的女仆在。

    这么说来，虽然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奈奈子为何穿着女仆的衣服？如果她是在城堡里当佣人的话，那就是制服罗？

    「奈奈子、奈奈子」

    突然很想这么做。

    「你说说看『主人』。」

    「…………」

    超级尴尬的沉默。

    奈奈子心中产生万千纠葛，脸颊泛起红晕，用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小小声说：

    「……主人~」

    哇，怎么有种好幸福的感觉。幸好我有开口叫她说。

    我无意义地拉着奈奈子的三股辫，调皮地让她说：「不要不要啦！」，平日的玩伴变成了女仆，开心程度也增加了三倍。

    不过，现在可不是玩耍的时候。

    眼前有道木制的门。那是熟悉的豪华大厅入口。

    又回来了。

    若我是空海先生的话早就逃到安全的场所去了，我祈求他仍在这里——必须跟那个人见一面，好好聊聊，至少要问出有意义的情报。这状况我仍无法全盘接受，希望能听听他的解释。

    空海先生。

    你……知道些什么？

    快要关上的门被奈奈子豪迈地一脚踹开。

    空无一人的豪华大厅。

    或许全从大洞跳下去了吧，刚刚那些绅士淑女与乐手尽数消失不见。感觉有点寂寥。放在那里的餐盘，以及仍在燃烧的暖炉火，营造出梦幻的氛围。

    然后。

    一片昏暗的室内——正中央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在没有其他人的空间里，她俨然像个站在众光灯下登台的女演员。

    贵气的服饰。

    与中世纪城堡的装潢相呼应，一身公主打扮与皇冠。

    很年轻，还是个稚嫩的少女。

    华丽的卷发造型——怎么看都像是钻子头。

    奈奈子楞了一下，叹气似地喃喃道：

    「美利坚小姐……」

    美利坚？

    那是——这个《王国》的支配者，『美利坚大人』那一号人物吧。她一身贵气华丽的装扮，的确跟城堡主人的身分很相称。

    然而，她的表情却像个无机质的人偶。

    无论怎么想，很可惜地，她就跟那些绅士淑女及乐手一样——

    看起来就是个机器人。

    遵从他人的命令……达成任务的冰冷机械。

    「奈奈子……」

    不对。

    她的双眼一瞬间有些动摇，浮现出人类该有的表情。

    「妈妈……」

    那个视线依序盯着站在奈奈子背后的我们——

    隐含怒气。

    「那些人，是谁？」

    大红色的头发「娑！」地跳动。

    「妈妈的……朋友吗？」

    不像其他机器人一样被操控，她仍保有仅存的一点自我，但她似乎无法反抗空海先生下令排除我们的命令，连感情都瞬间转变成杀意——

    「原来、原来是这样……你有朋友啊——那么，你就会跟朋友一起……不知道跑哪儿去，然后忘掉我，再也、再也、再也不会回来了吧——大骗子，妈妈是个大骗子。」

    她的双眼掉工丑大的泪珠。

    「——你明明答应我哪里都不去的！」

    ◇◇◇

    刹那间。

    美利坚的身影消失。

    「——」

    大家都很惊讶。

    被美利坚怒吼大骂的奈奈子一时呆楞在那里，反应慢了一拍。

    轰隆轰隆轰隆。

    不吉利的——声音。

    一开始察觉到声音来处的人是我。

    「奈奈子！地板！快看地板！」

    「………呃！」

    地板诡异地隆起。刚刚奈奈子挖掘地板时我稍微瞄了一下，这个地板是石造的，具有一定的厚度。竟然能在里头边挖边前进——

    「不会吧——」

    奈奈子话声未歇。

    地板被踹破，美利坚．合众国现身。

    她的头发不自然地伸展着。

    及肩长度的钻子头发大大地延伸、扩张，最后超过她身高的长度，如生物般扭动着。这些钻子的尖端一圈圈地描绘着螺旋形状，每条钻子发都变成了锐利的钻子——变身成挖凿着地面，逼近奈奈子的武器

    如发射子弹般无数的钻子。

    「呃——」

    奈奈子躲避不及。

    奈奈子以粗犷的右臂刀刃抵挡钻子。冒出火花，还发出「矶矶矶~~」刺耳的声音。那种刺耳音并非碰到头发时会有的声音，而是强度与威力都很惊人的钻子。而且还不只一、两根。无数的钻子就像羽虱般——朝奈奈子猛烈袭来。

    「呀……！」

    奈奈子输给这个气势，被打到一旁。她在地上滚了几圈并大力撞上摆着料理的桌子。破碎的银盘。蜡烛倾倒，火苗移至桌巾，演变成熊熊火势。

    「奈奈子！」

    我不由得出声大喊，却没时间担心她。

    以机械般快速动作发现到我们的美利坚，对靠近自己的敌人进行无差别的攻击——有如螳螂斧头一样的钻子，抵抗重力漂浮起来。

    我会被钻成蜂窝！

    无以名状的恐惧害我的身体僵硬无法动弹。不似刀刃或枪口，未知的恐怖更可怕！更何况，那的确是机器人应有的机器人武器！人类的天敌、我们的外敌、恶梦的象征；机器人的武器……竟能让人类怕成这样。

    《山田！抓紧亚砂里的手别放开！》

    说话的不是还躺在地上的奈奈子而是小红帽，她用一只手抓着我大喊，另一只手则往天花板伸去——

    咦？

    另一只手？

    照理说她应该失去了她的手？

    但我本能地照她的指示，抓紧亚砂里的手。

    同时——小红帽用力蹬了一下大地。

    《发射！》

    随着她的号令，不知何时装上的新的一只手——比火箭重拳手臂形状更精密，但怎么看都像是螺丝机械般的机械手臂……迅速发射出钢线。

    钢线的尖端有着类似圆盘的东西，然后将刚刚空海先生所在位置的了望席栅栏一圈圈地缠绕着，再用强大的力道将我们拉起来。

    一圈圈卷在栅栏上的钢线。

    在美利坚的钻子穿过来前一秒。钢线将小红帽与紧抓着她的我及亚砂里吊起来，并直接抛入了望席中。

    或许美利坚对这意料之外的动作无法反应，伤脑筋似地摇摇钻子头发。真是千钧一发。我们着地失败，像纸团一样地叠在一起并俯视着她。

    视线位置非常高。

    能够清楚看到千疮百孔的整个室内。并看见倒在地上的奈奈子，正抱着头站起来。以及面对着她，架好攻击姿势的美利坚。

    我们临近奈奈子原本躺着的床边，但已不见空海先生的踪影。果然逃之天天了吧。

    先不管他了。

    「小红帽。」

    我呼唤着将钢线收回来，甩甩手像是要习惯这只新手的孩子王。

    「那只手——是什么？几时生出来的啊？」

    《手哪是用生的啊白痴！是装在刚刚那个箱子里面的。》

    小红帽跩个二五八万的，还嘿嘿地好笑。

    《似乎有好多种功能，还真方便呢。》

    小红帽看着类似说明书的东西，开心地说。

    刚刚那个箱子，就是小红帽一直当宝贝抱着的那个吧。刚刚我想看看箱子里面的东西——可是，义肢每个人的尺寸都不同……若不是晓得小红帽没有手的人，就不可能准备尺寸刚刚好的义肢。

    可是，到底是谁呢？

    在《学园》里土生土长的小红帽，外面的世界应该没有认识的人才对……抛弃文明的野兽之森的居民，应该也没有如此高超的技术。

    虽然浮现出许多的疑问，但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了。

    眼前，广阔的大厅里，奈奈子与美利坚小姐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美利坚小姐的头发发出咻咻咻的声音，划破疾风甩了出来，凶狠地打算刺穿奈奈子。每遭遇一次攻击奈奈子便迅速避开，此时地上或墙壁上就会被挖出漂亮的圆形。

    战斗并未因此结束。

    贯穿墙壁的钻子直接挖掘墙壁的内部，刺穿出意料之外的地方。那是多面向的，无法预测的攻击。奈奈子除了双手之外其他部分也只是血肉之躯，只要吃一计攻击就会当场死亡。钻子实在太危险了。比起乱射的子弹，贯穿力更是惊人。

    「呃——」

    我咬牙切齿地，想办法支援她，但小刀早已被我丢出去——根本无计可施。若冒然出手成为美利坚攻击的对象，下次可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豪华大厅里上演着紧张的攻防战。

    熊熊燃烧的大火一点一滴地侵蚀着大厅，这部分的情况也相当危急。战斗一旦拉长，被火炎与浓烟吞噬的话，就会全军覆没了。我因为受过训练所以还耐得住，但亚砂里捣着嘴巴，现在已经开始在难受地大咳，而且也没时间了。

    我原本对美利坚就没什么怨恨。

    只是因为受到攻击，本能地出于正当防卫，我最终的目的是空海先生。奈奈子嘴上虽说得很无情，但动作上却有所保留，感觉对美利坚这个对手无法真正拿出实力来。

    状况对我们极为不利。

    难道不能——尽早结束吗？

    《若发射火箭重拳城堡就会倒塌，我们就会被活埋了。哼唔。》

    小红帽举起好几次她的新手，一脸严肃地望着对战中的美利坚与奈奈子——静静地喃喃道。

    《可是，默默在一旁观看太不合我的个性了。小断——我来支援你罗！》

    她低喃着：「来试新货吧！」于是用力伸出那只手。那是一只全新且锐利有锐角的新手。有好多的功能……小红帽这样说过。

    《虽然跟钻子比，技术上比较一般……但只要打中一发就赚到了！》

    瞬间。

    《吃我一拳——五指飞弹！》

    小红帽的手指飞出去！

    五根手指头拖曳着长长的白烟，并以不规则的旋转动作飞翔着。那些威力程度不明的五根手指弹，不偏不倚地炸到美利坚小姐的身旁——立刻释放出足以覆盖整间房子的烟雾。

    「烟幕……！」

    因烟雾熏着眼睛，我边流泪边喊道。我可不喜欢在室内发射这种让人眼睛睁不开的武器。这下子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哎呀——因为说是飞弹，我以为只会爆炸呢。》

    近在咫尺却看不见，小红帽说着不成理由的藉口辩解着。

    总而言之，在这种情况下被剥夺视线，真是雪上加霜。

    对方难缠的攻击不知会从何处攻过来……根本没办法避开。令人感觉这样的支援简直就是在扯后腿。

    算了，无计可施的我没资格责怪小红帽。

    我握着混乱又紧张的亚砂里的手，设法让她冷静下来时——没想到烟雾很快就被空气分解，变得很稀薄。

    「啊，太好了……这样终于看得见了——啊！」

    我话说到一半便哑然无言。

    视线渐渐明朗。

    白浊的空间。我们的视线理应在高处。

    不知为何，却从正面看到了美利坚。合众国。

    漂浮在半空中——？

    不对。

    「钻、钻子……」

    亚砂里吓得低声惊呼。我则惊讶得连声音都叫不出来。

    美利坚长长伸展的头发尖端，描绘着螺旋状的钻子，有的穿过墙壁，有的穿过天花板，如刚刚小红帽所发射的钢线一样，将自己的身体吊起来——她就是用这个方式漂在半空中。美利坚用头发将自己吊在半空中，并以冰冷的视线看着我们……

    「惨了。」

    都怪眼前什么都看不到，才会对美利坚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无法反应。

    就在那些钻子用力拉紧的时候，其他几根没有穿入墙壁的钻子——如蛇一般地翘起镰刀型的脖子，将圆锥般的尖端猛烈刺了过来。

    距离很短，但还不算近到能一举刺到我们。但若只是单方面地被攻击，肯定全身都是洞而呜呼哀哉。我看向小红帽，但她因为烟雾跑入眼中，正泪眼汪汪地擦拭着眼角，所以并未发现美利坚。

    在今天之前，我们经历过好几次九死一生的难关。

    再也不会出现奇迹了吧——我消极地想。

    极速旋转，打算将我们穿爆的钻子迫在眉睫。

    突然间，闪过一道既梦幻又神秘，蓝色的闪光——

    锵锵！清脆的响声。

    「…………」

    美利坚这才第一次感到意外似地微微皱眉，以人类不可能出现的动作——头整个看向旁边。

    在那里。她在那钉在墙壁上的数条伸长的头发上——如蜘蛛丝般纤细的线上单脚站立。

    优雅地。

    断头人中村奈奈子高举两手。

    「……对不起。」

    奈奈子看起来晶莹剔透，眼眶湿润的双眼。

    「骗子，我是个大骗子。「

    美利坚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我不会要求你原谅我的，美利坚……」

    接着描绘一道蓝色闪亮的轨迹——

    美利坚．合众国的身体被这条线轻易地截成两段。

    ◇◇◇

    代表一切均已落幕的红色火焰。

    落日之城的最深处——熊熊燃烧的火炎中央，交换了短暂的对话。

    通过钢线，终于从了望席下来的我、小红帽与亚砂里默默地凝视这片光景。

    因为我们不能打扰她们故事中的最后一幕。

    奈奈子蹲在地上，哭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在《学园》里，当她处决或歼灭自己的敌人时，看起来没有一丝难过之情，或许偶尔会有罪恶感，至少从未说出因为行刑者的工作太痛苦而想辞职的话。她会反省自己的行为，但并不会后悔。

    现在她应该也不后悔。

    由于美利坚是危害奈奈子以及她所守护的人的敌人，以奈奈子的逻辑来看，美利坚是不可原谅的对手。所以才会开战，毫不留情地制裁对方。宣告对方死刑，并由自己亲自执行。

    不过，奈奈子并非冰冷的机械。

    至少，我非常确信这一点。

    背对着我们——所以不晓得她的表情。

    却能感受到那分哀凄。

    她在这个城堡里所写下的故事，我并不清楚。

    但以这样的方式划下句点，实在太过悲惨了。

    奈奈子手中抱着从胸部以下净空的美利坚。

    没有内脏，没有流血，也没有骨头。

    有的是复杂的回路、管线与配线，铁板、螺丝与齿轮，最主要的是——机械里头的零件全都掉出来了。虽然没有发出臭味，但却是比什么都残酷的光景。

    或许没有机械的天国吧。

    或许机械中并没有神明吧。

    然而，最后——对一个悲哀的机器人而言，能够拯救自己的，就是有个会为自己哭泣的人。因此奈奈子才会在这里。

    我不清楚美利坚的事。

    但她应该不是为了这样的结束方式，才被创造在这个世上的吧。

    即使她是机器人。即使她是敌人。

    却是在奈奈子的内心深处，占有一席之地的——少女。

    她感受到了奈奈子的体温吧，微微眨了眨眼。已经没有被人操控的样子了——但破损状况却使她无法活动，不断冒着火花还发出杂音……

    「唔。嗯——啊，什么啊，已经早上啦！」

    我第一次听到她用口齿不清的声音喃喃说。

    不晓得是不知道周遭的状况还是意识混沌，她只是露出安稳的微笑。

    「混帐！只要妈妈在，我都不能睡懒觉……」

    像是说梦话似地，哀怨的声音。

    「等等——等一下哦，唔，沙沙……很快就起来了。起来后换衣服……洗完脸后……然后，沙沙……一起吃饭吧。唔唔，因为妈妈不会煮饭也不会扫地，沙……沙沙……再跟我一起聊天吧……」

    话说到此为止。

    「我最——喜欢妈……妈……」

    最后，美利坚．合众国留下幼童般天真的话语后，便在奈奈子的怀中——完全停止了。钻子咻咻咻地一一解开，变回一般波浪的卷发，淡淡装饰着她那再也动不了的身体。

    「美利坚。」

    奈奈子垂着头，悲痛地颤抖着，语音含糊地小声说：

    「没有遵守……约定，很、很抱歉……呜……」

    她说完后，如熊熊火焰般地放声大哭。

    ◇◇◇

    脚步声接近。

    混杂在奈奈子的哭泣声，以及逐渐崩塌于火海之中，城堡的临终哀号声中，莫名安静且慢条斯理地……轻快到令人不舒服的步调。

    在熊熊火炎乱舞的豪华大厅正中央。抱着已经动不了的美利坚．合众国残骸的奈奈子，双眼冒着怒火站起来。被安放在一旁的美利坚，双眼紧闭，看似睡着了一样。她已经永远都不会再醒来了吧——

    我与小红帽也摆起警戒的姿势。唯一反应不同的是，或许是确认了走过来的人的脸，下意识的反射动作吧……亚砂里想要冲出去，但我却抓住她的手制止她。

    「中村先生……？」

    亚砂里一副「不要不要啦！」地摇摇头。

    她的心情我也非常了解。

    为何不能跑过去？有什么好害怕的？

    可是啊，亚砂里。

    一切的幕后黑手——也许就是这个人也说不定。

    至少，对方是真心要杀了我们的。

    看似被夺走自我的美利坚，应该也是被这个人所操控的吧。

    可是，唉。

    你为何——造成这种状况，却还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啊，太好了。终于全都结束了。辛苦了，之后就快点去避难吧？由我来收拾善后。」

    这人干嘛说得那么轻松。

    我曾对戴眼镜一身白袍，单纯朴实的模样深信不疑。

    养育我的亲人。

    深深驻扎在我心底的亲情，即使憎恨，即使视为敌人，也无法置之不理的对象。

    渚空海将手插入白袍的口袋里，在火炎飞溅的城堡里像在散步似地，优哉地叼着烟走着。对着驻立在豪华大厅的我们笑着，还用闲话家常般的口气说话：

    「哎呀，你们真是优秀呢。」

    无法回应他的笑脸。

    在目前这种状况下，他温柔的表情与口气，更显可恶。

    不知空海先生自己是否也发现了，他轻轻吐出紫色烟雾说：

    「还真有点难对付呢。你们的武器装备——总觉得挺高科技的，是不是超越了这个世界的科学？美利坚妹妹也算搭载了超科学的武器，还真是不可思议。」

    「什么——」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低喃着，好不舒服。

    我的日常生活，已经步向崩溃。

    空海先生。

    你果然是……我们的敌人吧？

    企划某个阴谋，只是想利用我们完成这一切吧？

    养育我、对我笑、斥责我，全部都是为了铺陈这一切的基石吗？

    「不要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奈奈子摆好架势——又哭又气的愤怒表情，怒瞪着空海先生。

    「胆子可真大呢。害美利坚小姐死去……害她被杀，真是，真是——」

    听到她溃不成声的怒吼，空海先生尴尬似地接着说：

    「喂喂，别推卸责任哦。毁掉那个机器人的是你们吧？」

    「——」

    或许这句话令她勃然大怒，奈奈子难得会气得连吼都吼不出来，于是她立刻将左手用力伸向空海先生。

    就在即将释放出蓝色闪光之前。

    「……。」

    奈奈子惊讶地停下动作。瞪大眼睛全身颤抖着。

    因为亚砂里紧握着她左手臂的尖端。

    她的全身不停颤抖着，还将类似枪口的部分抵住自己的额头。

    一瞬间我怀疑，她是不是跟美利坚小姐一样被操控了。奈奈子也这么想吧。但亚砂里绝对没有丧失心志。

    亚砂里纤细的手紧紧握着奈奈子粗犷的手臂，泪眼汪汪地频频摇头。

    意思是别杀他。

    别杀自己的父亲。

    她默默地主张这件事。

    毕竟……他并没有攻击奈奈子。

    「别误会罗。」

    不晓得空海先生对身为女儿的她的这个行为作何感想——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有点紧张地捏烂手中的几根香烟，每次捏烂后又拿出新的烟来。

    「我啊，并不是恨你们啦。我说过了吧……你们辛苦了。一切都已经结束罗。我并不打算跟你们互相残杀。我既不会打架，打起来也没意义。」

    然后又接着说出不明所以的话。

    「这次身为『中村奈奈子』的你们其中一位，只有破坏或该说是攻击了『美利坚．合众国』而已真是太好了。『实验者』中村奈奈子破坏了『监视者』美利坚妹妹——这摆明是违反规则，背叛了实验。如此一来，世界就真的会认定中村奈奈子为本世界的大敌，想要发动全世界的力量加以排除……连奈奈子妹妹也逃不了了。」

    模样很诡异，空海先生站在火炎之中仰望整个室内。

    「反正就是这样。虽然为了让你们攻击美利坚妹妹作了很多的准备……但我可不是希望你们死掉才这么做的哦？」

    「不懂——你的意思。」

    奈奈子咬着牙大喊。

    「你在说什么啊！有什么企图——为了什么目的操控美利坚小姐——害她被杀！」

    「呼……」

    空海先生吐出烟雾后，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可怕表情。

    冰冷、冷血、威胁性地——

    俨然一副大人的表情。

    「只不过是一个机器人坏掉，别一直罗哩罗嗦的啊。」

    「你说什么……？」

    看到杀气腾腾的奈奈子，空海先生耸耸肩，扫兴似地背过我们。

    「原本美利坚妹妹是个没用处而被丢弃的机器人……如果不是我捡起她，她现在就是生了锈的破铜烂铁罗？我只是回收再利用，为这世界带来益处——不夸我就算了，何必还责备我？」

    《竟然说是为了世界……！》

    小红帽的反应很大，立即伸出手。

    《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我们——究竟被卷入什么样的阴谋里？》

    没错。

    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到底这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从最初到最后都不断陷入新的状况中，被搞得一个头两个大。逃出《学园》理应得到自由，却又陷入更大的状况中，被安排到新的阴谋里？我不同意，真是太不甘心了！至少被卷入的状况是要我们能够接受的……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吧。

    空海先生却没回答。

    他只是冷漠地静静离去。

    「我什么都无法对各位说明哦。像我这种人是没资格对这世界道长说短的——奈奈子妹妹应该会这么说吧……事实上，我也是这么想哦。我并不晓得全部的事情。毕竟我也只是个被操控的人偶啊。」

    他丢下香烟，前往火炎里头——熟悉的背影逐渐消失。

    「这个世界无论是谁，都不会知道答案吧。虽然那个奈奈子妹妹似乎知道很多……但却不是绝对的。毕竟她也不是神。想知道真正的解答就得靠自己去寻找，靠自己去思考，并让自己去接受。」

    最后他突然停住不动。

    「这么一来，问题全都已经提示出来了。如何找出解答就要靠你们自己。我所提供的课程已经结束——之后靠你们各自去思考即可。关于这个世界的事。以及在这个世上你们肩负的任务。你们到底被卷入何种状况，被怎么样了……答案，我想并不会太难。哎呀，我透露太多了。哈哈。」

    最后，空海先生望着我，然后用疼爱的眼神看着亚砂里。

    「中村。」

    只有这一刻是我熟悉的，虽然窝囊却很温柔——养育我的亲人的表情。他默默地，有点尴尬地低下头说：

    「啊……我也许没资格这么说吧。」

    他的双眼闪烁认真的目光。

    「小亚就拜托你了。还有——唔……对不起。」

    态度格外温柔，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去。

第三卷 高等教育篇 epilogue

    ◇◇◇

    满目疮痍的城镇残骸。

    或许是因为遭到破坏与火炎这么一扫，再也没有能够被破坏与燃烧的东西，于是破坏的暴风逐渐沉静下来。

    此刻是夕阳时分，世界是红色的。

    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炎以及各地滴落的油或血，更让世界染成红通通的一片。

    眼前有个血潼。

    那是野兽之森的人类。不知是否因为慢了一步逃出火灾范围，所以在骚动已平息的《王国》里到处徘徊，最后从屋顶掉下来而身亡。也许为了逃避炙热的大火炎而爬到高处，失足掉落吧。被自己点的火烧得到处乱窜，真是没救了。

    或许真的太苦了吧，野兽的眼睛留有泪水的痕迹。

    苦闷与对死亡的恐惧，以及与时间不长却很重要的人分离的哀痛。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实在太悲惨了。

    「身体的构成成分完全是人类。」

    千纱似乎也在忍耐着，但眼眶仍浮现出隐藏不住的嫌恶与怜悯，她调查这个尸体后——做出这样的结论。

    「既没有齿轮也没有螺丝。有血有骨的人类。虽然城镇里的全都是机器人……但这个却是野兽之森的居民，是人类。」

    《哎呀，我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哦！》

    我站在千纱头上叹气地说。这个迷你身体还是那么不自由。

    《谁是机器人谁是人类，完全不会困扰我。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城镇与城堡里的全是机器人，野兽之森里的全是人类……换言之，城镇与城堡里的那些人说的全是谎话，野兽之森里的那些人说的才是真正的事实吧？》

    「你指的是，自己的族人被机器人赶出城镇外，舍弃文明堕落为兽……的事情吧。」

    千纱点着头说，并微微皱起眉头。

    「可是好奇怪哦。至少那是在机器人革命后的事吧？《赤郡猫》——在我的本体诞生以前机器人是绝对服从人类的，既不可能发生叛乱的情形，也不可能把人类赶出城镇……但是——」

    千纱望着的脚下，对着像死掉的虫子般手脚僵硬的死人说。

    「很明显退化得太过分了吧？机器人革命的确不是太久以前的事——有可能舍弃文明或变得如此像野兽吗？不会只有十年或二十年的程度吧，我调查过后，发现从饮食生活到思想体系，所有的食衣住行恐怕全都退化了……这些人。」

    《就算你这么说——》

    我也一无所知。

    耸耸肩，对一脸认真的千纱茫然地表示：

    《不晓得到底花多少年人类才会退化到何种程度？唉，算了算了。好不容易才稍微接受一点，干嘛又自找问题啊？》

    何处是真？何处是假？

    当今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兴趣。我只要待在奈奈子身边就好。

    我不希望有太多事情。

    我只希望不要再怀疑思考烦恼狂乱，再度对奈奈子引发杀机。

    我不会思考。只是对奈奈子言听计从。待在她的身边。

    千纱……还没想得那么开。

    她跟我不一样，这孩子仍是个充满烦恼疑惑的『学生』——我总觉得是这样。

    「所有问题只能问奈奈子大人了……」

    她疲惫地低喃并转过身去。

    刚刚奈奈子坐着轮椅进到一间未遭火舌烧尽的公寓，正在找些什么。今天早上她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任性妄为也该有个限度吧。害得我们每次都被她要得团团转。

    《奈奈子——无论她知道什么，都不会说出来的！》

    根据经验，也可说被奈奈子养育长大的我，所得到的体验。

    《对于问题，奈奈子大部分都是自己调查并接受调查结果，所以对『有疑问』或『烦恼』什么的不太能理解。即使别人问她，她也一副『不懂为何要寻问这种天经地义的问题』或『这种事不需要说吧』的表情呼拢过去。不知道是缺少了什么，还是沟通能力不完全。》

    「真是苦水满腹呢，萝莉爱大人……」

    看到一脸讶异的千纱，我把脸撇向一边。因为在意奈奈子不晓得在做什么，所以请千纱妹妹带我上楼——移动至奈奈子物色到的一间房间里。

    《哼，无论说什么奈奈子都不会动气，就别在意了。反正说她坏话或生她的气都没用啦，那个笨奈奈子。》

    「真过分呢。」

    应该听到了，所以奈奈子从室内的某个房间探出头来。

    「在下也会生气难过啊。在下只是有点迟钝而已啦。」

    说完后，她又回到房间里。

    我给千纱便了眼色，要她带我到奈奈子那里去。

    狭小的房间。被火炎侵蚀到处都被烧得精光，无法想像原本房间的样子——应该是女孩子的房间吧。杂物也未免太多了，似乎也兼作储藏室……

    「看来食粮或衣服之类的日常用品都被偷走了呢。」

    千纱看了看四周后喃喃道。

    「还真是一点都不留呢。」

    「倒也不是这样。」

    奈奈子小声地说道。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

    她坐在轮椅上，且目不转睛地看着放在大腿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时，我发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可是啊——」

    似乎在忍耐些什么似地抬头看着天花板，奈奈子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

    「没想到空海先生会这样呢。真是想不到。而且也没想到美利坚妹妹还能够动作……如果幕后黑手是空海先生的话，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在下真是着了他的道呢……空海先生还是一样老奸巨猾。」

    《奈奈子……？》

    我觉得她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因为是我所以才能察觉出来。

    感觉——很不对劲。

    难以言喻的不安盘旋在奈奈子的背后。

    彷佛天旋地转一般。

    好脆弱，不像平日的奈奈子……懦弱的感觉。

    「那么——该怎么办呢？」

    奈奈子用疲惫的声音说，并重新看向大腿上的东西。

    「如果对方是空海先生，在下也无法作视不理了……从很久以前就想跟他作个了断——看来必须击溃他到体无完肤为止才行。或许在下的内心也想撒撒娇吧……可是，若妨碍在下的话，在下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的——空海先生。」

    她是在跟谁说话呢？

    而且，她的样子……果真很不寻常。

    我耐不住地从千纱头上跳下来，为了想看奈奈子的表情，小小的脚在地上奔跑着。那是铺着榻榻米的地板。很难跑。双脚还打结绊倒。唉，这身体太不自由了。

    《奈奈子……？》

    绕到轮椅前面后，我立刻抬头看着奈奈子——愕然失色。

    「啊，萝莉爱。」

    奈奈子的大腿上，放着一张很像是照片的东西。

    由于我的角度很低，无法确认照片里的内容。

    最重要的是——更令我感到讶异的是。

    「刚好，有件事在下想拜托你。」

    颤抖且嘶哑的声音。

    豆大的水滴掉落到手中的照片上。

    「这个，很抱歉……可不可以帮在下看看这张脸变成怎样？」

    啊——

    「怎么会这样呢……在下看不到前面了……萝莉爱。」

    奈奈子不解地歪了好几次头。

    频频擦拭眼角。

    但那晶亮美丽的水滴仍停不下来，流过她的双颊——

    滴落在照片上。

    中村奈奈子在哭泣。

    真不可思议。

    仿佛是出生以来第一次哭泣一般……

    【断头人中村奈奈子／高等教育篇——终】

第三卷 高等教育篇 后记

    大家好。我是日日日。

    为各位送上中村奈奈子系列第三弹，『高等教育篇』。离开前两集的舞台《学园》，各自分别体验到邂逅与别离的三名中村奈奈子——他们的明天会如何呢？这样的感觉。虽然恋爱的剧情逐渐减少，但描写情色的部分，以日日日来说已经够努力了啦！

    这次的关键字有『特异点』『野兽之森』『关键人物』这三个。分别独立成一章，相信各位也已经品尝过了。虽然没有明确地强调出这三个关键字，但以隐喻的方式成为故事中的辛香料倒也挺不错的。

    机会难得，我就在这里分别补充每一个关键字的内容。

    【特异点】／正确来说是『技术性的特异点』。指的是能够观察、理解人类在技术上的临界点。主要的意思是，人类能够创造的最后发明是以『拥有比人类更高的智慧』为考量，而这个『比人类更高』的最后发明果然『拥有比人类更高的智慧』，但这个气比人类更高』的最后发明却青出于蓝，演变成最初的『人类』无法理解的领域，以及无法到达的智能世界。

    以这样的感觉持续进化下去，发展成超越人类知识的智能，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是个无法理解，如天神一般的伟大存在。身为『特异点』领头者——超越这世界人类的超智能，假设认为『啊，不需要人类了吧？』然后反过来击溃人类的话会非常恐怖哦，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虽然是非常超自然且非现实的想法，但理论上是可行的，所以日日日坚持反对开发人工智慧。（没有第二句话！）

    【野兽之森】／正确来说是『动物之森』。只是换个说法就超恐怖了『动物之森』是任天堂所发售的NDS游戏，玩家与和乐森林里居住的可爱居民互动并一起生活。

    虽然这款游戏相当受欢迎，但从讨厌机器人的人类角度来看，那个游戏超恐怖的。没有何任活人，在假想的空间里，与遵照程式活动的假动物一同过着平凡的生活……OH!MYGOD!

    因为这只是游戏所以还算好，若实际把我丢在『动物之森』，我有自信一定会发疯哦！虽说是互动，但却只是用可以和人进行自由对话的Chatbot程式，只是模仿我的一举一动……毕竟那些动物的身体里没有真正的心。

    更恐怖的是，『动物之森』住的不是使用Chatbot程式而是人工智慧的居民——即使玩家玩腻了离开森林，居民还是会各自补充各种知识、发展，不知不觉中成长……

    即使玩家突然心血来潮，过了一段时间后再度来到森林，居民们用无法理解的语言说话，以无法理解的常识来对待玩家……呵呵，超恐怖的。动物之森好可怕哦……

    【关键人物】／众所周知，另一个名称是『翻盘』『超展开』。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断头人中村奈奈子的故事变成没有逻辑的超展开。应该吧。

    那么，以下为不懂的人作简单的说明，所谓的「Deusexmachina」，日文直译的意思是『用机械装置吊下舞台的神』。听起来是很帅气，但做的却是很糟糕。在戏剧或电影中，无视于刚刚故事里的内容，最后以『神』之名出现的人登场后，不管故事走向如何，自顾自地解决掉，就像这样的感觉。不在乎故事里的伏笔与世界观，突然冒出来的神，认为自己才是最公正的，想出一个让以前的人演起来很辛苦的演出方式。

    如果这是出现在戏剧里，就会被取笑是超展开的剧情，但若现实中有这号人物登场就会很可怕了。无视于至今为止人类的历史、文明，突然冒出来的神，认为自己才是最公正的，然后无视于世界的走向，直接画下句点……

    如同『用机械装置吊下来』这个字面上的意思，在古代的戏剧里，这个「Deusexmachina」的确是用机械装置吊下舞台，现身在众人面前的。如果现实中的机械们，变成了我们人类世界中的。Deusexmachina，那么整个世界就会演变成可笑至极的超展开，这个神也变成了大爆笑，所以日日日依旧反对开发并发展机器人。

    就是这么回事。

    本系列也到了第三集，许多的情节也动了起来。这次轻描淡写地谈到中村奈奈子所说的『假设』，不完全是假的，但也不表示若假设是真相谜题就会解开，到下次故事出来之前，闲来没事的人可以想想看。

    三名中村奈奈子，分别对『中村奈奈子』有什么意义呢？……诸如此类。

    以下是谢辞。

    每一次改稿时，将故事已经变动的原稿，辛苦地编辑起来的责任编辑渡边季子小姐。尤其很努力劝我放弃许多变态恶心的情节，真的非常感谢您。以及插画家的大出长介先生。这次出现很多新角色，真是辛苦您了，画了好多娇小又可爱的女孩子，增添作品的风采，非常谢谢您。其他还有校稿人员、设计人员，因为各位的鼎力帮忙，才能使本作品顺利付梓出版。让我能开开心心做这份工作，真是太感谢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最后，各位读者，这一集与上一集相隔时间有点久，让各位久等了。下一集我会尽量快点送到各位手上的，若各位引颈期盼下一集的到来，实是本人最大的荣幸。

    那么各位读者，下次……『大人社会篇』再见罗！

    日日日

第三卷 高等教育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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